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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今夜,便是最终了断之时 ...

  •   沈玉书站在行辕最高处的瞭望台上。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鹤氅,身形在稀薄的晨光中,清瘦得如同一杆随时会被寒风折断的芦苇。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度的、近乎死寂的青白,眼底布满血丝,深陷的眼窝周围,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一种近乎虚无的沉寂。唯有那挺直的脊梁,依旧带着一种属于沈玉书的、不肯弯折的孤峭。
      他扶着冰冷刺骨的垛墙,目光穿透茫茫雾霭,望向城外。叛军的营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连绵不绝,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如同围猎猛兽的、沉默而庞大的兽群。更远处,长江如同一条僵死的灰白色巨蟒,沉默地横亘在天地之间,封死了最后一丝水路逃生的希望。
      三天。他给林如海和城中守军下的死命令,是再守三天。三天之内,必须找到破局之法,或者……等待那渺茫到近乎不可能的奇迹。
      然而,从昨夜韩昭带回的消息看,三天,或许都是奢望。城中断粮已非传闻,米仓即将见底,连行辕内的存粮,也支撑不了几日。药材早已耗尽,伤兵在无医无药中哀嚎着死去。更可怕的是,昨夜子时,西水门的守军试图趁夜出城偷袭敌军粮道,却中了埋伏,死伤惨重,连城门都差点被趁乱夺去。消息虽被林如海强行压下,但失败与绝望的情绪,如同瘟疫,已在守军和幸存的百姓中悄然蔓延。
      人心,快要散了。
      沈玉书缓缓闭上眼。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熟悉的腥甜。他知道,自己这具身体,也已到了极限。连日的高强度精神压力、缺眠少食、旧伤复发,再加上这深入骨髓的湿寒,早已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元气。此刻还能站在这里,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。
      但他不能倒。至少,在安排好最后一步之前,他不能。
      “大人。”韩昭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,声音嘶哑,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和一丝极力压抑的沉痛,“林大人请您去前厅议事。还有……各门守将,也都到了。”
      沈玉书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立刻转身。他又望了一眼城外那片死亡般的寂静,然后,才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直起身,因动作牵动腰伤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他扶着垛墙,稳住身形,又停顿了片刻,才转身,一步步走下瞭望台。
      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与寒冷,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,发出嗬嗬的声响。但他走得很稳,腰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,在晨光中,冰冷得如同封冻的寒潭。
      前厅里,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林如海坐在主位下首,脸色灰败,眼中布满血丝,短短数日,仿佛老了十岁。两侧坐着十几名身着甲胄、但大多神情萎顿、面带菜色的将领。见到沈玉书进来,众人纷纷起身,目光复杂地望向他——有敬畏,有依赖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眼前这个同样形销骨立、却依旧挺直如松的年轻钦差的……隐约怨怼。
      若非他一意孤行,清洗过甚,或许不会引来瑞王余党如此疯狂的报复?若非他将苏棠等人接入行辕,或许叛军不会围得如此之紧,攻势如此之烈?这些念头,或许未曾宣之于口,却如同毒雾,弥漫在每个人心间。
      沈玉书在主位坐下。没有寒暄,没有废话,他直接看向林如海:“林大人,昨夜西水门之失,具体情形,伤亡几何?”
      林如海声音干涩:“伤亡……过百,千总王显阵亡。叛军早有防备,我军中了埋伏。如今西水门虽未失,但军心已……摇动。”
      沈玉书目光扫过厅中诸将:“诸位,有何对策?”
      厅内一片死寂。对策?粮草将尽,援军无望,城外是数倍于己的虎狼之师,城内是饥寒交迫、恐慌蔓延的军民。还能有什么对策?
      一名络腮胡将领猛地站起身,因激动而声音发颤:“沈大人!末将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!可如今这局面,守是死,不守……或许还能为城中百姓,挣得一线生机!叛军檄文说只诛首恶,清君侧,或许……或许我们……”
      “或许什么?”沈玉书的声音不高,却冰冷地截断了他的话,目光如刀,刺向那将领,“或许开城投降,将我沈玉书的人头献上,便能换得满城百姓平安?冯胜的话,你也信?”
      那将领在他冰冷的目光逼视下,气势一馁,涨红了脸,却仍梗着脖子道:“可……可这样守下去,也是玉石俱焚!难道要让全城百姓,都为……为某些人陪葬吗!”
      “某些人”三个字,他咬得极重,意有所指。厅内气氛瞬间更加紧绷。
      林如海猛地一拍桌子:“胡大勇!休得胡言!”
      沈玉书却摆了摆手,止住了林如海的怒斥。他看着胡大勇,看着厅中其他将领眼中那或明或暗的认同,忽然,极轻、极冷地笑了一声。
      那笑声在死寂的厅中格外清晰,也格外令人心悸。
      “胡将军说得对。”沈玉书缓缓道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守下去,确是死路一条。开城,或许……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      此言一出,满座皆惊!连林如海都愕然看向他。胡大勇更是张大了嘴,难以置信。
      “但这一线生机,不是用我沈玉书的人头去换。”沈玉书话锋一转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那目光冰冷锐利,仿佛能穿透人心,“冯胜要的,不止是我的人头。他要的是江宁城,是江南这块肥肉,是向新帝、向天下展示他‘靖难’的实力和‘宽仁’!开城投降,或许能暂保你们这些将领的性命,甚至官职。但城破之后,军纪何存?冯胜麾下那些骄兵悍将,会如何对待城中百姓?那些与瑞王案有牵连的士绅商贾,又会如何清洗异己,瓜分财产?至于你们——”他看向胡大勇等人,语气森然,“今日能卖我沈玉书,明日冯胜需要时,你们又拿什么去换自己的前程?”
      一番话,如同冰水浇头,让原本有些躁动的将领们,瞬间清醒了大半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      “那……那依大人之见,该当如何?”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将领涩声问道。
      沈玉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缓缓站起身,因动作牵动伤处,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但随即站稳。他走到厅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江宁城防舆图前,目光落在标注着“西水门”和附近一片复杂水道、芦苇荡的区域。
      “守,是守不住了。”他背对着众人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信服的力量,“但我们可以……换一种守法。”
      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冯胜料定我们粮尽援绝,军心涣散,必会困守孤城,或开城投降。他这几日的攻势,看似猛烈,实则是在消耗,在施压,在等我们自己崩溃。但他兵力虽众,却需分兵围困四门,更要防备江上水师残部可能的接应,其力已分。”
      “西水门外,水道纵横,芦苇丛生,地势复杂,不利大军展开。昨夜虽中伏,但也说明,叛军对此处颇为重视,必有重兵。”沈玉书的手指,点在舆图西水门外的一片区域,“我们便反其道而行之。明面上,继续加固四门防守,做出死守姿态。暗地里,集结所有还能一战的精锐,不必多,五百人足矣,由我亲自统领。”
      “大人!”林如海和韩昭同时惊呼。
      沈玉书抬手制止他们,继续道:“今夜子时,我们从西水门潜出。不是去偷袭粮道,而是直扑冯胜的中军大营!”
      “什么?!”厅内一片哗然!直扑中军大营?五百人对数万?这简直是疯了!
      “冯胜自以为胜券在握,中军大营防守必然相对松懈。我们不要恋战,只需制造足够大的混乱,最好……能趁乱找到冯胜,擒贼先擒王!”沈玉书的声音陡然转厉,眼中寒光迸射,“即便不能擒杀冯胜,只要搅乱他的中军,城外叛军必乱!届时,林大人可率城中守军,集中全力,从东门或北门,趁乱突围!不必顾及辎重,以保存有生力量为要,向镇江或扬州方向转移,与可能来援的朝廷兵马汇合!”
     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!用他自己和五百死士的性命,去赌一个搅乱敌军、为城中主力赢得一线突围生机的机会!成功了,或许能暂解江宁之围,至少能让林如海带人冲出去。失败了,便是这五百人尸骨无存,江宁城也将在随后更加疯狂的报复中,瞬间陷落。
     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。所有人都被沈玉书这疯狂而决绝的计划震撼了。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消瘦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年轻人,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而疯狂的火焰,一股寒意,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头顶。
      “大人……您……您亲自去?”胡大勇的声音带着颤抖,之前的怨怼早已消失无踪,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      “我不去,谁去?”沈玉书淡淡反问,目光扫过诸将,“谁有把握,能带五百人,在数万敌军中,直插中军,制造混乱,甚至……擒杀冯胜?”
      无人应答。这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任务!
      “可是大人,您的身体……”林如海急道。
      “我的身体,我自己清楚。”沈玉书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守城,我已无能为力。但杀人,尤其是杀该杀之人,我还有些用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厅外阴沉的天色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,“况且,冯胜要的是我的人头。我送上门去,他才会相信,我们是真正的狗急跳墙,才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,给林大人你们突围,创造机会。”
      这是要拿自己当诱饵!用最决绝、最惨烈的方式,为这座城,为城中这些人,搏那最后一缕生机!
      林如海虎目含泪,猛地站起身:“不行!沈大人!你是钦差!是主帅!岂可亲身犯险!要去,也该是我去!”
      “林大人!”沈玉书看向他,目光沉静而坚定,“守城,安抚军民,组织突围,非你不可。我意已决,不必再言。”
      他重新看向厅中诸将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与威严:“此事,仅限在场之人知晓。韩昭,你去挑选五百名最精锐、最悍不畏死的士卒,要自愿者,不得强求。告诉他们,此去九死一生,但若能成,便是救了满城百姓,便是为国除奸!他们的家小,朝廷……我沈玉书,只要有一口气在,必不会亏待!”
      “胡将军,”他看向刚才出声的络腮胡将领,“你熟悉西水门外地形,今夜,你为我副将。”
      胡大勇浑身一震,看着沈玉书那平静无波、却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的眼眸,胸中那股被恐惧和绝望压抑已久的血性,竟被奇异地点燃了。他猛地抱拳,单膝跪地,嘶声道:“末将……遵命!愿随大人赴死!”
      “愿随大人赴死!”厅中又有数名被激出血性的将领,纷纷跪地。
      沈玉书看着他们,点了点头。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悲壮渲染。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决断。
      “都去准备吧。记住,一切如常,不得走漏半点风声。今夜子时,西水门集结。”
      众人领命,神情复杂地退了出去。厅内,只剩下沈玉书、林如海和韩昭。
      林如海老泪纵横,还想再劝,沈玉书却已背过身去,望着舆图,只留给两人一个孤峭而决绝的背影。
      “韩昭,你也去准备。记住我昨夜交代你的事。”沈玉书的声音很低,却异常清晰。
      韩昭浑身一颤,猛地跪倒在地,以头触地,哽咽道:“大人!属下……属下愿与大人同去!生死相随!”
      “你的任务,比她,比我的命,更重要。”沈玉书没有回头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去吧。别让我……死不安心。”
      最后四个字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像重锤,狠狠砸在韩昭心头。他跪在地上,死死咬着牙,才没有让喉头的悲鸣冲出口。最终,他重重地、一下又一下地磕了三个头,额角磕出青紫,然后,红着眼眶,踉跄着冲了出去。
      厅内,只剩下沈玉书和林如海。
      长久的沉默。只有窗外呼啸的寒风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叛军操练的号角声。
      “沈大人……”林如海声音哽咽。
      “林大人,”沈玉书终于转过身,看着这位亦师亦友、此刻却显得如此苍老无助的封疆大吏,眼中那片冰冷的深潭,似乎融化了一丝,露出底下深藏的疲惫与……歉然,“江南之事,是我牵连了你。对不住。”
      “大人何出此言!”林如海激动道,“是下官无能,未能守住江宁,才让大人陷入如此绝境!”
      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沈玉书摇头,缓缓走到窗前,望着内院的方向,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,“是我……太急了。总想着,快一点,再快一点,把那些蠹虫都揪出来,把江南的污浊都涤荡干净,还百姓一个青天,也告慰那些枉死的亡魂……却忘了,这世上的恶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我这一动,便将自己,将你们,都拖入了这万劫不复之地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尤其是……她。”
      林如海知道他说的是谁,心中更痛:“苏小姐她……是个好孩子。大人不必过于自责。此番若能……若能突围,下官定当护她周全!”
      沈玉书没有接话,只是久久地望着内院的方向。良久,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,带着无尽的苍凉与不舍。
      “林大人,若我今夜……回不来。江南之事,便托付给你了。‘玄鸟’未灭,余孽犹在,你要小心。至于她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,“就按我昨夜交代韩昭的办。走得越远越好,永远……不要再回这是非之地。也永远……不要再提起沈玉书这个名字。”
      “大人!”林如海悲呼。
      沈玉书却已不再看他,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,和城外那黑压压的、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叛军营寨。腰间的旧伤,肺腑的沉疴,在这一刻,似乎都感觉不到了。只有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,和荒原深处,那一点微弱却始终不肯熄灭的、关于她的念想,清晰得令人心痛。
      也好。
      这条从血与火中蹚出来的路,这条布满阴谋、杀戮、背叛与未了之情的路,或许,就该以这样一种方式,彻底终结。
      用他这残破之躯,最后一点价值,为她,为这座城,搏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明天。
      至于那深埋心底、从未宣之于口、也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情意……
      就让它,随同他这个人,一同埋葬在这江南冬日的寒风与血色之中吧。
      沈玉书缓缓抬起手,按住了腰间那柄“镇岳”剑冰凉的剑柄。指尖传来的寒意,直透心底,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、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      今夜,便是最终了断之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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