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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9、注定无人入眠 ...

  •   江南的冬天,是渗入骨髓的湿冷。那种冷,不似北地的干烈,能冻裂皮肉,却带着水汽的黏腻,丝丝缕缕,顺着门窗的缝隙,贴着墙壁地面,无孔不入地钻进屋子里,缠绕在人身上,久久不散,仿佛要将人的生气和热乎气,一点一点地吸走、冻凝。
      江宁城已被围了七日。
      起初只是城门紧闭,戒备森严,人心惶惶的流言在市井间如毒藤般疯长。待到第三日,城外隐约可见黑压压的、打着“靖难”、“清君侧”旗号的兵马,将这座江南雄城围得铁桶一般,连一只信鸽都飞不出去时,恐慌才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每一寸街巷。米价一日三涨,柴薪有价无市,昔日繁华的秦淮河畔,画舫歌吹声绝,只剩下一片死寂,和岸边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枯柳。
      钦差行辕,这座位于城中心、原本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府邸,如今成了风暴眼中,最压抑、也最孤绝的孤岛。高墙之外,是数万“叛军”(朝廷尚未有明旨,但谁都心知肚明)的虎视眈眈,是城内一日赛过一日的饥馑与绝望。高墙之内,则是一种更加凝重的、几乎令人喘不过气的死寂。
      沈玉书已经三日未曾合眼。
     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蓝直裰,外罩一件墨色鹤氅,坐在签押房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。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,已被推到一旁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江宁城防舆图,上面用朱笔和墨笔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、粮草囤积点、可能的突围路线,以及城外叛军大致的营寨方位。烛火因久未修剪而跳跃不定,将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,映照得忽明忽暗,唯有那双眼睛,深陷在浓重的阴影里,却亮得骇人,如同寒夜中两点不灭的鬼火,死死地盯着舆图上的每一处细节。
      腰间的旧伤,在这连日的严寒、疲惫与巨大的精神压力下,早已失去了痛觉的边界,化作一种弥漫全身的、麻木的钝痛,和一阵阵自骨髓深处泛起的、无法抑制的寒意。肺腑间那股熟悉的滞涩感,也因缺乏休息和炭火的温暖,变得更加严重,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细微的、令人心悸的杂音。但他恍若未觉,只是偶尔在咳嗽得撕心裂肺、几乎要背过气去时,才用握成拳的手抵住唇,将喉头涌上的腥甜强行压下,然后,继续用那因发热而滚烫的指尖,在舆图上缓慢移动,计算着,推演着。
      韩昭端着药和一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进来,见状,眉头紧锁。“大人,该用药了。林大人那边刚问过,粮仓还能支撑五日,水井暂时无忧,但炭火和药材……已经见底了。伤员在增加,主要是冻伤和箭伤。”
      沈玉书没有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旧锁在舆图上标注着“西水门”的位置。“城外主事的是谁?查清楚了吗?”
      “是原浙江都指挥使,冯胜。”韩昭低声道,“瑞王妃冯氏的族兄。他打的是‘清君侧、诛奸佞’的旗号,檄文里……将大人您列为祸国殃民、构陷亲王的首恶。”顿了顿,补充道,“还有,我们派出去试图与京中联系的死士,第七批了,依旧没有回音。江面被彻底封锁,陆路更是不通。曹公公那边……恐怕也出了变故。”
      意料之中。沈玉书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弧度。冯胜,瑞王余党,借着新帝年幼、朝局未稳,打着为他“报仇”的旗号,行割据叛乱之实。而他沈玉书,这个亲手将瑞王送上断头台的人,自然成了最好的靶子和祭旗的牲品。京中?曹化淳自身难保,那些阁老们此刻想必正在为如何平衡各方势力、如何对待他这个“麻烦”而争论不休。援军?短期内,是别指望了。
      这是一场死局。外无援兵,内乏粮草,人心浮动,强敌环伺。他手中唯一可凭恃的,是林如海勉强控制住的江宁卫和江防水师残部,是行辕内数百名还算忠心的侍卫和韩昭手下的影卫,是这座尚未被攻破的、但已摇摇欲坠的孤城,和……舆图上那些冰冷的符号与线条。
      还有……她。
      沈玉书的目光,几不可察地飘向了签押房通往内院的那扇紧闭的门。苏棠和林如海的家眷,被他强行接入行辕,已逾半月。他安排她们住在最深处、也相对最安全的院落,派了最可靠的人守卫。他知道她怕,他知道这高墙内的血腥与杀机,远比外面的围城更令她恐惧。他每日都会让韩昭去问安,回报总是“苏小姐一切安好,只是沉默少言”。他知道,这“安好”二字,是何等的苍白无力。
      他曾发誓,不让她再因自己受到半分伤害。可如今,却将她拖入了这比当初山中逃亡、比京城波诡云谲更加凶险万倍的绝地。这行辕,看似安全,实则是最大的囚笼,一旦城破,玉石俱焚。
      喉头又是一阵剧烈的痒意,他猛地偏过头,用手帕捂住嘴,压抑地咳了起来。这一次,咳得格外厉害,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震碎。韩昭连忙上前,替他拍背。半晌,咳声才渐渐止息。沈玉书拿开手帕,雪白的绢子上,赫然是一团刺目的暗红。
      韩昭瞳孔骤缩。“大人!”
      “无妨。”沈玉书将手帕攥紧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老毛病了。”他抬起眼,看着韩昭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痛,缓缓道,“韩昭,若事不可为……我交给你一件事。”
      韩昭单膝跪地:“大人吩咐!”
      沈玉书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密封的、巴掌大小的扁盒,递给他。“这里面,是‘玄鸟’案最核心的证据抄本,以及瑞王、冯保等人部分罪证的原始账目所在。还有……我的一封手书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投向那扇通往内院的门,眼中那片冰冷的深潭,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流露出一种近乎破碎的、沉重的痛楚,“若城破,我要你,不惜一切代价,带她走。出城,南下,去福建,找刘文谨,或是……更南的地方。这盒子里的东西,足以保她……余生无虞。”
      “大人!”韩昭猛地抬头,眼中瞬间充血,“属下誓死追随大人!岂能……”
      “这是命令!”沈玉书厉声打断他,因激动又引出一串呛咳,他缓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韩昭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该知道,有些事,比性命重要。她……不该死在这里。她的路,还很长。”
      他看着她从京城那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,一步步走到今天,经历了追杀、逃亡、离别、等待,眼中的光彩一次次被磨难侵蚀,却又一次次倔强地重新点亮。她不该,也绝不能,将生命终结在这座充满阴谋、背叛与血腥的围城之中,终结在他这个……带给她的只有灾厄与眼泪的人身边。
      韩昭跪在地上,看着沈玉书苍白如纸、却异常平静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、仿佛已接受一切结局的沉寂,喉头哽住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跟随沈玉书多年,见过他金殿搏命,见过他死里逃生,却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神情——那是一种耗尽所有心力、安排好身后事、只待最后一搏的……疲惫与释然。
      “去准备吧。”沈玉书挥了挥手,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冰冷,“告诉林大人,召集所有千总以上将领,一个时辰后,来此议事。我们要……搏一把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韩昭重重磕了一个头,将那个扁盒紧紧攥在手中,仿佛握着千钧重担,红着眼眶退了出去。
      签押房内,重归死寂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跃,将沈玉书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,仿佛随时会融入这片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。
      他独自坐在冰冷的书案后,望着舆图上那座被重重标记的孤城,望着窗外沉沉迷雾与隐约可见的、叛军营寨的灯火。腰间的旧伤依旧麻木地痛着,肺腑间的滞涩感如同附骨之疽,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而逼近。
      但他心中,却奇异地平静下来。
      该做的,能做的,他都已做了。清洗江南,追查“玄鸟”,他尽了力。安排退路,保护她,他做了最后的选择。至于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,这条从血与火中蹚出来的、布满荆棘与未了之情的路,是终结于此,还是能再残喘几日,似乎……也没那么重要了。
      只是,在最终的时刻来临前,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
      他缓缓站起身,因久坐和虚弱,身形微微晃了晃。他扶住书案,定了定神,然后,一步步,走向那扇通往内院的、紧闭的门。
      每走一步,腰间的钝痛都清晰一分,肺叶的牵扯都沉重一分。但他的脚步,却异常地稳。
      推开那扇门,内院的回廊更加幽深寒冷。寥寥几盏气死风灯在廊下摇曳,投下昏黄而短促的光晕。守夜的侍卫见到他,无声地行礼退开。
      他走到她居住的那间厢房前。窗纸上,透出极其微弱的、烛火的光晕。里面静悄悄的,没有声响。
      他抬起手,想要叩门,指尖却在触到冰凉门板的前一刻,僵硬地停住。
      他能说什么?安慰?保证?还是……告别?
      说他能守住这座城?说他能带她安全离开?说他……不会死?
      都是谎言。连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言。
      最终,他也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,站在冰冷的、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夜色里,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,听着里面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(或许只是他的幻觉),仿佛能感受到门内那个女子同样未眠的惊惶与无助。
      良久,他极低地、几不可闻地,叹了口气。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,带着无尽的血腥、硝烟、未了的冤屈、和那份沉重到无法承载、也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。
      然后,他缓缓收回手,转过身,重新走进了外面更加深沉的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与严寒之中。
      没有回头。
      厢房内,苏棠拥着单薄的棉被,靠坐在冰冷的床头。她没有点灯,只是在黑暗中,睁着眼,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。刚才,门外那极其细微的、衣袂摩擦的声响,和那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,她都听见了。
      她知道是他。除了他,没有人会在这时候,独自来到她的门外,沉默伫立,又悄然离去。
      她没有动,也没有出声。只是紧紧地,攥住了胸前的衣襟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只有心脏,在死寂的胸腔里,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,每一下,都带着冰冷的、绝望的钝痛。
      窗外,寒风呜咽,卷着远处隐约的、叛军夜巡的刁斗声,和更近处、行辕内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。
      长夜漫漫,杀机四伏。
      而他们之间,相隔的,又何止是这一扇薄薄的门板?是血海深仇,是未竟的事业,是这岌岌可危的孤城,是注定无望的明天,和那份早已深入骨髓、却只能深埋心底、在生死关头愈发清晰、也愈发令人绝望的情意。
      这一夜,注定无人入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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