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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稳住阵脚,方有一线生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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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秋,来得急,也去得恁快。几场透雨过后,灼人的暑气便仓皇退去,只留下满城浸了水的凉意,和枝头一日憔悴过一日的黄叶。巡抚衙门后宅的荷塘彻底残了,几茎焦褐的断梗斜插在墨绿色的、泛着泡沫的池水里,透着繁华落尽的凄凉。
钦差行辕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、绷紧弦似的忙碌。自沈玉书抵江宁,已近三月。这三个月,江宁城,乃至半个江南官场,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。
没有预想中的雷霆万钧,没有大张旗鼓的拿人抄家。年轻的钦差沈大人,只是沉默地、日复一日地,坐在行辕那间宽敞却异常冷肃的签押房里。各地州县如雪片般飞来的案卷、账册、密报,堆满了他的书案。他看得极慢,极仔细,有时对着一本账册,能枯坐整个下午,只在关键的几页,用朱笔批下几个冷硬的、铁画银钩的字,或是画上一个醒目的、猩红的圈。
他几乎不见客。无论是递帖子求见的官员、乡绅,还是闻风而来、意图“烧冷灶”的故旧,大多被守在门外的韩昭,用那张万年不变的、没有表情的脸,和一句“大人公务繁忙,暂不见客”挡了回去。只有林如海,能每日与他闭门议事,一谈便是数个时辰。出来时,林如海往往眉头深锁,脚步沉重,而签押房内的灯火,则常常亮至深夜。
偶尔,沈玉书会出城。轻车简从,只带韩昭和几名最精干的侍卫,去清水河新修的堤坝看看,去被抄没的周世安、钱四海等人家乡的田庄转转,或是悄然出现在某个正推行新政、却阻力重重的小县,召来县令、乡老,问几句农事,查几本税册,并不多言,临走时,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、却让当地官员寝食难安数日的背影。
他像一把缓缓出鞘、却始终未曾彻底亮出锋芒的剑,悬在江南官场的头顶。无人知晓他看到了多少,查实了多少,又在酝酿着什么。这种未知的、缓慢的、却又无孔不入的压力,比任何疾风骤雨般的清洗,更令人胆寒。官员们风声鹤唳,昔日与周、钱等人有勾连的,更是惶惶不可终日,有暗中转移财产的,有托关系探口风的,更有那心虚胆裂的,竟在某个雨夜,留下一封“悔罪书”,悬梁自尽了。
消息传到行辕,沈玉书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案卷上,连眼皮都未抬一下。仿佛那一条人命的消逝,与窗外飘落的枯叶,并无不同。
韩昭有时会带来些后宅的消息,总是拣着沈玉书稍显疲惫、揉着额角的间隙,用最简洁平实的语言禀报:苏小姐今日精神尚可,用了半碗粥;前日林夫人请了郎中,说是偶感风寒,已无大碍;院中那株老桂开了,香气很浓……
沈玉书听着,从不打断,也从不追问。只在韩昭说完,沉默片刻,才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,或是极低地“嗯”一声,便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。唯有握着笔杆的手指,会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,暴露了那平静表面下,并不平静的心绪。
那夜敞轩一别,他果然第二日便离了江宁城,如同逃避什么瘟疫。三个月来,巡查各州县,清理积案,追查“玄鸟”余党,推行新政……他把自己投入无边无际的公务与险阻之中,不敢有片刻停歇。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暂时麻痹那夜她决堤的泪水,和她颤抖单薄的背影,在他心头烙下的、灼痛而鲜明的印记。
他不敢去想她。想她在林府后宅如何度过这漫长的秋日,想她是否还在为那夜的失态而懊恼,想她听闻他一路掀起的波澜时,是忧是惧,还是……依旧那般,说着“勿念”,却独自望着北方出神?
他更不敢去见她。那夜的失控,已让他惊觉,自己对她,远非“责任”与“亏欠”那么简单。那是一种更为深沉、更为危险、也更为……奢侈的情感。是他这满手血腥、前途叵测之身,绝不该、也不能去触碰的禁区。
他只能将那份翻腾的情愫,连同对她安危的挂念,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,用更繁重的公务、更严苛的自律、和腰间旧伤在阴雨天反复发作的、尖锐的疼痛,来对抗那不时涌起的、想要回头、想要靠近的冲动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这日,沈玉书正在查看一份自辽东秘密递回的、关于“玄鸟”与边将往来的最新线报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。韩昭快步进来,脸色是罕见的凝重,低声道:“大人,林抚台急见,有要事。”
话音未落,林如海已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,官帽歪斜,脸色灰败,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,声音因极度的惊怒与恐慌而变了调:
“沈大人!出……出大事了!京中八百里加急!皇……皇上……驾崩了!”
“轰——!”
如同一道惊雷,毫无预兆地,在沈玉书耳边炸响!他手中的朱笔“啪”地一声掉落在摊开的卷宗上,洇开一团刺目的红。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林如海手中那份刺眼的明黄,又看向林如海那因震惊绝望而扭曲的脸,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。
驾崩?皇帝……驾崩了?!
那个将他从鬼门关拽回,赐他“镇岳”剑,将江南这副重担与无数杀机压在他肩头的帝王,那个看似病弱、实则心机深沉、掌控一切的执棋者,竟然……就这么突然地,驾崩了?!
“何时之事?因何驾崩?京中情形如何?嗣君是谁?”沈玉书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挣脱出来,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,声音因紧绷而嘶哑。
“三日前,夜半,突发急症,太医院束手……储君年幼,尚未立嫡,据说是……瑞王遗子,被曹化淳与几位阁老匆匆扶立,年号暂定‘永初’……”林如海语无伦次,将手中绢帛递给沈玉书,“这是明发天下的哀诏,还有……给大人的密旨。”
沈玉书接过,先展开哀诏匆匆一扫,那熟悉的、属于皇帝的笔迹已然不再,换成了程式化的、冰冷的大行皇帝遗诏。他的心一路沉到谷底。再展开那份用火漆密封、盖着司礼监印的密旨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是曹化淳的亲笔,字迹潦草,透着仓皇:
“玉书吾弟:大变骤至,主少国疑。江南重地,关乎社稷。新帝年幼,朝局未稳,奸佞或趁机反扑。吾弟身处险地,手握重权,更兼‘玄鸟’未除,仇敌环伺。望弟以江山为重,以安危为念,速作决断,或进或退,或明或暗,务求自保,以待天时。京中万事,自有为兄周旋。切切。曹化淳手书,涕零。”
没有一句明确的指令,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危机感,和让他“自保”的暗示。新帝年幼,主少国疑,曹化淳与阁老们仓促扶立瑞王遗子(一个与沈玉书有杀父之仇的孩子!),这本身就意味着朝局将陷入巨大的动荡与权力真空。而他在江南,手握重权,又背负着查办瑞王、皇后旧案的“功劳”,此刻瞬间成了无数人眼中必须拔除的钉子,和瑞王旧党恨不得食肉寝皮的血仇对象!
“玄鸟”余孽、江南被触动的利益集团、朝中对他忌惮的政敌、乃至刚刚失去皇帝庇佑、自身难保的曹化淳一系……所有的危机,仿佛都在皇帝驾崩的这一刻,被同时引爆,从四面八方,向他合围而来!
沈玉书捏着那两份轻飘飘、却重逾千钧的绢帛,缓缓坐回椅中。腰间的旧伤在这一刻,仿佛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,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。但他脸上,却没有丝毫表情,只有眼底那片深潭,瞬间结成了万年寒冰,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三个月。他花了三个月时间,刚刚在江南撬开一丝缝隙,抓住“玄鸟”的几缕尾巴,正要准备收网。皇帝却在这个时候,撒手人寰。
所有的谋划,所有的布局,所有的隐忍与等待,瞬间成了镜花水月,空中楼阁。他不仅失去了最大的靠山和执棋者,更成了这盘骤然混乱的棋局上,最显眼、也最危险的弃子与活靶。
“大人……”韩昭低声唤道,手已按在了刀柄上。林如海也焦急地看着他,等待他的决断。
沈玉书没有立刻说话。他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画面:金殿上的对峙,潭柘寺的钟声,清水村的火光,山中木屋的篝火,敞轩里她决堤的泪水……最后,定格在皇帝赐剑时,那双疲惫却深邃的眼眸,和那句“国之利刃,当藏则藏,当出则出”。
当藏则藏,当出则出。
如今,执剑之人已逝。他这把“国之利刃”,是该藏,还是该出?又能藏于何处,出向何方?
藏?新帝与朝中敌党会允许他这把染血的刀安然归鞘?江南的魑魅魍魉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、反扑复仇的机会?“玄鸟”会停止对他的追杀?
出?向谁而出?为何而出?这天下,还有谁能让他这把刀,心甘情愿地为之效命,斩出那开天辟地的一击?
没有答案。只有无边的寒意与杀机,如同这江南深秋的夜雾,从四面八方,无声地弥漫过来,要将他彻底吞噬。
良久,沈玉书缓缓睁开眼。眼中的寒冰已然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决绝的黑暗。他站起身,因动作牵动伤处,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随即站稳。将那份密旨就着烛火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。
然后,他看向林如海,声音平静得可怕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
“林大人,即刻起,封锁江宁四门,全城戒严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调动你所能调动的一切兵马,控制江宁卫、江防水师。所有与瑞王、周世安、钱四海、高禄、严永年等案有牵连的官员、士绅、商贾,名单在此,”他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,拍在桌上,“一个不漏,全部控制起来,分开看押,严加审讯!”
“韩昭,传令‘雀羽’,启动所有暗桩,严密监视京城、辽东、及江南各处可疑动向,尤其是与‘玄鸟’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。飞鸽传书给我们在各州县的可靠之人,让他们就地隐匿,静观其变,没有我的亲笔手令,不得与任何官方接触!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,声音低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立刻去巡抚后宅,将苏棠……将苏小姐,还有林大人的家眷,全部接到行辕来。要快,要隐秘。”
林如海和韩昭同时一震。控制全城,抓捕要犯,启动暗桩,这已是行险一搏。而将苏棠接入行辕……这几乎是将她置于风暴的最中心!
“大人,苏小姐她……”林如海忍不住道。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沈玉书打断他,目光如刀,扫过两人,“皇帝驾崩,新帝即位,朝局必乱。江南是块肥肉,无数人盯着。我们手里有他们要的罪证,有他们怕的把柄,也有他们想要的人头。此刻退让,只有死路一条。唯有以进为退,握紧筹码,稳住阵脚,方有一线生机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被戒严令惊动、开始亮起零星灯火、却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和压抑笼罩的江宁城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,挺直如松,却也孤峭如崖。
“至于苏小姐……”他背对着他们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沉重,“她既因我卷入这是非,我便不能让她再因我,有半分闪失。行辕,是此刻江宁城最危险,也最……安全的地方。”
他不能再将她置于任何可能的危险之外。哪怕这意味着,要将她拉入这炼狱的中心,与他共同承受这即将到来的、更猛烈的腥风血雨。
这是他的自私,也是他此刻,唯一能想到的、保护她的方式。
林如海与韩昭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然。不再多言,两人躬身领命,迅速退下安排。
签押房内,重归寂静。只有烛火跳跃,将沈玉书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
皇帝驾崩,朝局颠覆,危机四伏,杀机临头。
而他,在失去所有依仗的绝境中,选择了最危险的一条路——不退反进,握紧刀锋,将她护于身后,独自面对这即将倾塌的天穹,与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、无尽的黑暗与恶意。
这条路,或许通向万劫不复。
但,他已无路可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