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7、是时候,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...

  •   京城的春天,似乎总在权势更迭的血腥气中,仓促地谢幕。几场急雨过后,暑气便挟着紫禁城琉璃瓦上蒸腾起的、晃眼的热浪,汹汹而来。街市上,关于瑞王凌迟、皇后被废的种种细节,已被新的流言——边关鞑靼异动、南方水患、某位阁老家的丑闻——所取代。只有茶楼酒肆最隐秘的角落,偶尔还有压低的、心照不宣的议论,关于那场宫变,关于那位骤然崛起、又迅疾被“外放”的年轻御史。
      沈玉书离京那日,天色阴沉,闷雷在厚重的云层后滚动,却迟迟未落下雨来。没有同僚相送,没有仪仗开道,只有一辆半旧的青帷马车,悄无声息地驶出他暂居的府邸后门。驾车的是韩昭,车内除了简单的行李,便只有沈玉书一人。
     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,未着官服,靠坐在车厢内,闭目养神。腰间的旧伤在闷湿的天气里,隐隐散发着酸胀的痛楚,如同跗骨之蛆,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经历过的摧折。面色依旧是失血过多的苍白,但眼神沉静,气息平稳,比之月前澄心斋中那形销骨立、几近油尽灯枯的模样,已是好了太多。刘院判的医术和宫中的珍药,终究将他从鬼门关前,又拽回了几分人样。
      马车碾过被暑气蒸得发软的青石板路,穿过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,驶向城南的官道。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越来越远的、巍峨而压抑的皇城。那里有他刚刚获得又即将远离的权位,有未尽的阴谋,也有……帝王那双看似温和、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眸。
      皇帝准他“休养一月”,实则不过二十余日。一道新的旨意便已下达:擢升他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(实授),兼钦差大臣,总揽江南刑名、监察事务,赐王命旗牌,有先斩后奏之权。旨意中对他“忠贞体国”、“明察秋毫”褒奖有加,命他“即日赴任,整饬吏治,安抚民生,肃清余孽”。
      明升暗放,权柄加重,却也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。江南是“玄鸟”的老巢,是皇后(废后)与瑞王利益交织之地,更是林如海雷厉风行整顿了半年、却依旧盘根错节的泥潭。皇帝将他这把刚刚淬火、锋芒初露的刀,投进这潭浑水,是要借他之手,继续搅动,将隐藏更深的污泥,统统翻搅上来。
      他知道,此去江南,绝非简单地“肃清余孽”。等待他的,是明枪暗箭,是糖衣炮弹,是更复杂的利益博弈,和“玄鸟”那隐藏在重重迷雾后、或许更加疯狂的反扑。
      但他别无选择。这既是他为自己、为昭勇将军、为江南百姓求一个公道的必经之路,也是皇帝给他设下的、唯一的生路——要么在江南立下不世之功,真正站稳脚跟;要么,便葬身在那片温柔富贵、却吃人不吐骨头的烟雨之乡。
      马车出了城,官道渐宽,行人车马也稀少起来。风卷起车帘,带着城外田野燥热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。沈玉书睁开眼,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、北方特有的、开阔而略显荒疏的景致。心中那片冰冷的荒原,似乎也被这暑气蒸得有些浮动。
      江南。
      这个地名,早已超越地理范畴,成为他命运中一个沉重的符号,一个必须去面对、去征服、也或许……去偿还的宿命之地。
      那里有昭勇将军未寒的尸骨,有清水村外老妇麻木的眼神,有高禄、严永年账簿上触目惊心的数字,有“玄鸟”若隐若现的翅膀阴影,有林如海独木难支的孤愤,也有……苏棠那句平淡克制、却字字千钧的“勿念”。
      苏棠。
      这个名字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,激起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。韩昭带回的“一切安好,清减许多,独坐望北”,短短数语,却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无比清晰的画面,带来一阵阵尖锐的、混合着愧疚、疼惜与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痛楚。
      他欠她的,太多太多。多到或许穷尽此生,也无法偿还。
      而此番南下,他们注定要重逢。在江南那片复杂诡谲的棋局上,一个是手握王命旗牌、代天巡狩的钦差御史,一个是被“安置”在巡抚后宅、身份尴尬的伯府小姐。他们该如何相处?是公事公办的疏离,是旧识故交的客套,还是……继续那场在山中木屋里未曾言明、却早已心照不宣的、危险而奢侈的牵绊?
      沈玉书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去。不仅是为了皇命,为了公道,也为了……去亲眼确认她的安好,去面对那份他无法回避、也无法妥善安置的情愫。
      马车日夜兼程,沿着官道南下。韩昭驾术精湛,挑选的路线也尽量避开可能的是非之地。沈玉书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内静坐调息,或是翻阅韩昭带来的、关于江南最新局势的密报。林如海的整顿初见成效,抓了一批,杀了一批,也提拔了一些干吏,赋税新政在强力推行,清水河新堤正在加固。但阻力重重,地方豪强阳奉阴违,被清洗官员的余党暗中串联,更有几起蹊跷的“暴病身亡”和“意外事故”,指向“玄鸟”残存势力的反扑。而“玄鸟”本身,依旧如同鬼魅,线索时隐时现,难以捉摸。
      越往南走,天气越发潮湿闷热,景色也渐渐从北方的开阔苍茫,变为水网密布、田舍俨然。空气里开始有了南方特有的、甜腻的水汽和草木葳蕤的气息。路过城镇时,也能听到软糯的吴侬软语,看到身着绮罗、行色匆匆的商贾,和那些即便面带菜色、却依旧透着几分江南水乡灵秀的百姓。
      沈玉书看着车窗外这与北方截然不同的、充满生机却又暗藏危机的土地,心中那根弦,越绷越紧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一步步,重新踏入那个巨大的、曾让他九死一生的漩涡中心。
      十日后,马车抵达长江北岸的扬州渡口。江面开阔,烟波浩渺,对岸江宁府的轮廓在蒸腾的水汽中若隐若现。渡口人流如织,车马喧阗,各色口音交汇,透着江南枢纽特有的繁华与躁动。
      韩昭去安排渡船。沈玉书戴着遮阳的竹笠,站在人稍少些的江岸边,望着浑浊湍急的江水。江风带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,撩起他额前几缕碎发,也带来了对岸隐约的、属于江宁城的市声。
      “大人,船备好了,是最稳当的官船,也打点过了,不会有闲杂人等。”韩昭回来低声道。
      沈玉书点点头,正要举步。
      “闪开!都闪开!巡抚衙门接官!闲人退避!”
      一阵粗嘎的呼喝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,从渡口另一侧传来。只见一队约有二三十人、身着江宁巡抚衙门号衣的兵丁,护着几辆马车,分开人群,疾驰而至,停在了渡口最好的登船位置。当先一辆马车上,跳下一名穿着青色官袍、约莫四十许岁、面皮白净、留着三缕短须的文官,目光在渡口扫视,带着几分焦灼。
      沈玉书目光一凝。那人他认得,是林如海的心腹幕僚,姓宋,常在林如海身边处理机要文书。他此刻亲至渡口,如此阵仗,是来接谁?
      宋师爷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,很快便锁定了戴着竹笠、立在江边的沈玉书。他眼睛一亮,连忙整了整衣冠,快步穿过人群,来到沈玉书面前,躬身一揖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激动:
      “下官江宁巡抚衙门幕僚宋知节,奉抚台林大人之命,特在此恭迎沈大人!林大人本欲亲至,奈何政务缠身,又恐人多眼杂,反而不美,特命下官前来迎候,万望沈大人海涵!”
      他的声音不高,但周围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,窃窃私语声响起。
      “沈大人?哪个沈大人?”
      “看这气度,还有巡抚衙门的人来接,莫非是……”
      “嘘!小声点!没听说吗?京城来的钦差,姓沈,都察院的,厉害着呢!”
      沈玉书心中了然。林如海这是既要做足姿态,表明对他的重视与支持,又要避免过于张扬,引人侧目。派心腹幕僚来迎,是最稳妥的方式。
      他摘下竹笠,对宋知节微微颔首:“有劳宋先生。林抚台政务繁忙,不必拘礼。本官奉命南来,查案巡视为要,一切从简即可。”
      “沈大人体恤,下官感佩。”宋知节连忙道,侧身让开道路,“请大人移步,官船已备好,抚台大人已在衙门恭候。”
      沈玉书不再多言,在宋知节和韩昭的陪同下,登上了那艘宽敞平稳的官船。巡抚衙门的兵丁迅速在渡口清出一片区域,护送马车和行李上船。
      官船缓缓离岸,驶向烟波浩渺的江心。对岸江宁府的城楼、街市、屋舍,越来越清晰。沈玉书站在船头,江风鼓荡起他靛蓝色的衣袍。他望着那片即将踏入的土地,目光沉静,深处却仿佛有两簇冰冷的火焰,在静静燃烧。
      回来了。
      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身份,带着未愈的伤痛、未雪的沉冤、未了的恩怨,和那份沉重而复杂的情愫,回到了这片给予他无尽噩梦、却也注定要与之纠缠不休的土地。
      江南,我来了。
      这一次,不再是被迫逃亡的丧家之犬,而是执掌生杀予夺的朝廷钦差。
      那些欠下的血债,那些隐藏的罪恶,那些未了的公案……
      是时候,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