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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江南春深,旧疾可缓。前路多艰,善自珍重。勿念。’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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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夜风,带着紫禁城特有的、混合了尘土、硝石和某种无形威压的气息,拂过乾清宫前空旷的广场。沈玉书站在高阶之上,目送着废后周氏如同破败的偶人般被拖走,瑞王朱常澈(前瑞王)烂泥般瘫软在地,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架起,拖向诏狱的方向。那一声声绝望的、不成调的呜咽,很快被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隐约的、象征着权力更迭与血腥清洗的甲胄铿锵声吞没。
皇帝的旨意如同最后的丧钟,敲响了这场漫长博弈的终章,也敲碎了许多人汲汲营营的一生。沈玉书心中却无太多波澜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尘埃落定?不,这不过是更大风暴前,短暂的、虚假的宁静。皇帝需要时间消化胜利,巩固权柄,而“玄鸟”的阴影,江南的积弊,朝堂上新旧势力的暗涌,都远未到彻底清算之时。
他没有在宫中多做停留。曹化淳亲自将他送出乾清宫,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脸色依旧惨白,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,只是看向沈玉书时,那平静深处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……或许可以称之为“默契”的东西。
“沈大人,”曹化淳的声音压得极低,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,“皇上已命人将‘镇岳’剑与新的官服印信,送至大人府上。太医嘱咐,大人伤势还需将养,皇上体恤,特准大人在京休养一月,再赴江南。”
休养一月。是体恤,也是观察,更是给他时间,去整合刚刚“赐予”他的、那点有限的权力和人手,去面对必然随之而来的、来自各方的试探、拉拢与明枪暗箭。
“多谢曹公。”沈玉书微微颔首,“有劳曹公在皇上面前美言。”
曹化淳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应了一个几不可察的笑,没有再多言,转身隐入了宫门内沉沉的阴影之中。
皇帝的“恩赐”很快送达。所谓的“府邸”,位于城西一处相对僻静、但绝不寒酸的胡同,三进院落,带着个小花园,虽不奢华,却也清雅整洁,一应家具用度俱全,甚至还有几名“内务府拨来”的仆役——是伺候,还是监视,不言而喻。
“镇岳”剑被供奉在书房正中的紫檀木架子上,幽暗的剑身映着烛火,那行朱砂刻字红得刺眼。崭新的绯色官袍和代表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、加太子少保衔的牙牌,放在一旁的托盘里,光泽流转,却透着无形的重量。
沈玉书没有去看那些东西。他屏退了所有仆役,独自坐在书房窗下的圈椅里,望着窗外庭院中一株在夜风中摇曳的、尚未着花的石榴树。腰间的旧伤在春日湿冷的夜里,隐隐作痛,肺腑间那股熟悉的滞涩感,也因今夜的情绪起伏和长久站立而蠢蠢欲动。但他此刻的心思,却全然不在此处。
苏棠。她在哪里?是否安好?
那夜山中木屋一别,韩昭护送她按计划南下,前往相对安全的江南,与林如海汇合。算时日,她应该早已抵达。可江南亦非太平之地,林如海虽已掌控局面,但“玄鸟”余孽犹在,地方势力盘根错节。她孤身女子,虽有韩昭护送,但……
他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心头的焦灼与那丝莫名的、酸涩的抽痛。他不能去想,至少现在不能。他必须先将眼前这摊浑水趟过去,站稳脚跟,才能……才能有资格,去想那些属于“沈玉书”这个人,而非“沈御史”、“沈大人”的、奢侈的念头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,三长两短。
沈玉书眸光一凝。“进。”
门被无声推开,一道熟悉的身影闪入,随即迅速合上门。是韩昭。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,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。
“大人。”韩昭上前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,“属下幸不辱命,已将苏小姐安全送至江宁,交于林如海林大人手中。林大人将苏小姐安置在巡抚衙门后宅,有专人保护,暂无危险。”
沈玉书紧绷的心弦,骤然一松,几乎要虚脱般地靠进椅背。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,才道:“她……可好?”
韩昭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苏小姐一切安好,只是……清减了许多。林大人说,苏小姐一路沉默,抵江宁后,除了问及大人安危,亦不多言。只是……时常独坐,望着北边出神。”
沈玉书的心,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,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疼。他沉默良久,才道:“知道了。辛苦你了。雀嬷嬷那边?”
“雀嬷嬷已按大人吩咐,在京郊妥善安置。‘雀羽’大人传讯,宫中剧变,朝野震动,各方暗桩皆在观望。瑞王、皇后党羽树倒猢狲散,正在被锦衣卫和东厂大肆清洗。但‘玄鸟’的线索……暂时断了。冯保‘病逝’于诏狱,其手下心腹或死或逃,与‘玄鸟’相关的几条线,似乎被提前斩断,干净利落。”
干净利落……沈玉书眼中寒光一闪。果然,“玄鸟”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狡猾和狠辣,一有风吹草动,便立刻断尾求生,甚至可能……反向利用这场清洗,清除掉不可靠的环节,隐藏得更深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玉书挥了挥手,“你先下去休息。告诉雀嬷嬷和‘雀羽’,一切照旧,静观其变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妄动。”
“是。”韩昭领命,却并未立刻退下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,“大人,还有一事……苏小姐让属下带句话给大人。”
沈玉书抬眸。
韩昭低下头,一字一句,复述道:“苏小姐说——‘江南春深,旧疾可缓。前路多艰,善自珍重。勿念。’”
江南春深,旧疾可缓。前路多艰,善自珍重。勿念。
十六个字。平淡,克制,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。没有询问,没有倾诉,只有最朴素的关怀,和最决绝的“勿念”。
沈玉书握着椅扶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胸腔里那股滞涩感骤然加剧,带来一阵闷痛。他仿佛能透过这十六个字,看到江南巡抚衙门后宅里,那个清减沉默、独坐望北的女子,看到她眼中沉淀的风霜、担忧,和那被她强行压下的、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情愫。
勿念。她让他勿念。
可她可知,这“勿念”二字,于他而言,是何等的奢侈,又是何等的……残忍。
“知道了。”最终,沈玉书也只是吐出这三个字,声音嘶哑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下去吧。”
韩昭不再多言,躬身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书房内,重归寂静。只有烛火跳动,将沈玉书清瘦孤峭的身影,投在身后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微微晃动。
他独自坐在昏黄的光晕里,许久未动。目光从窗外漆黑的夜色,移到桌上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,又移到架上那柄沉默的“镇岳”剑,最后,缓缓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与千里关山,望向了南方那片春深似海、却暗流汹涌的土地。
江南春深,旧疾可缓。
是啊,江南的春天,总是来得更早,更浓。那里的水是温的,风是软的,连离别的愁绪,都能被氤氲的水汽和繁花酿成一首缱绻的诗词。
可他沈玉书的“旧疾”,不在肌骨,而在肺腑,在心魂。那是江南血案烙下的印,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留下的疤,是这数月来颠沛流离、算计背叛侵蚀的毒。岂是江南的春风和暖阳,能够轻易缓和的?
前路多艰,善自珍重。
前路何止多艰?那是荆棘密布,杀机四伏。朝堂之上,新的权力格局正在形成,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这个骤然崛起的“功臣”与“孤臣”,想将他拉拢,或将他踩下去。江南之地,“玄鸟”余孽未清,地方势力盘根错节,林如海整顿吏治阻力重重。而他手中的证据,他这个人本身,就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惊雷,是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,也是皇帝手中那把需要时便挥出、用完后或许便会弃之的利刃。
善自珍重?谈何容易。
勿念。
他缓缓闭上眼,将那两个字,连同那双清澈却仿佛盛满了江南烟雨与无尽心事的眼眸,一并深深埋入心底最深处,用理智与责任,筑起一座冰冷的高墙,将其封存。
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
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。他要借着皇帝赋予的权柄和“太子少保”的虚衔,在朝中站稳脚跟,培植自己的力量。他要以追查“玄鸟”为名,将江南乃至朝中更深层的蠹虫,一个个挖出来。他要还江南百姓一个真正的青天,告慰昭勇将军与无数枉死者的在天之灵。
然后……或许,等到江南真正海晏河清,朝堂风波暂息,他身上背负的枷锁稍稍松动,他这条从地狱爬回来的命,还能残存些许温度与自由时……
他才有资格,去想一想那“勿念”二字背后的分量,去面对那双眼睛里的烟雨与心事,去偿还那份他此生或许都无法偿清的、厚重如山的亏欠与……情意。
窗外,传来京城悠长的、报平安的梆子声,沉闷而规律,一声声,敲在渐渐深沉的春夜里。
沈玉书睁开眼,眼中那片深潭,重归冰冷沉寂,只剩下属于“沈御史”的、锐利如刀的清明与决断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张,研墨,提笔。
不是写给苏棠的信。而是一封呈给皇帝的密折,关于如何着手追查“玄鸟”余党、整顿江南吏治的初步方略。
笔尖落下,墨迹在宣纸上氤开,字迹清峻,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破釜沉舟、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夜还很长。而属于沈玉书的,这条布满荆棘、鲜血与未了之情的漫漫长路,才刚刚翻开新的、或许更加凶险莫测的一页。
江南,还在远方。而重逢之日,或许遥遥无期。
但他知道,无论前路如何,他都必须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