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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将不再独自前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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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的紫禁城,连暮色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、挥之不去的湿气。澄心斋偏殿的耳房里,那方窄小的气窗外,最后一点天光被厚重的宫墙吞噬,只余下远处宫殿檐角悬挂的、在晚风中微微摇曳的昏黄宫灯,将一片模糊而孤寂的光晕,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。
沈玉书盘膝坐在木榻上,双目微阖,呼吸悠长,正按照刘院判所授的导引之法,缓缓调息,试图安抚肺腑间那股因春日潮湿而复又蠢蠢欲动的滞涩感,和腰间旧伤隐隐的钝痛。桌上,那柄“镇岳”剑在幽暗的光线下沉默着,剑身上那行朱砂小字,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。
突然,毫无征兆地——
“铛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、几乎要撕裂夜空的尖啸,猛地从皇宫深处、某个无法辨明的方向炸响!那声音穿透层层宫墙,带着无尽的惊恐、怨毒与绝望,瞬间刺入耳膜,激得人头皮发麻,心脏骤停!
不是钟声,不是鼓声,更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撕裂、或是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!
沈玉书倏然睁眼,眸中精光暴射!调息被打断,气血一阵翻涌,喉头腥甜上涌,被他强行压下。几乎是同时,他听到了外面原本死寂的宫道上,骤然响起的、杂乱而仓皇的脚步声,压抑的惊呼,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兵刃出鞘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!
出事了!而且是惊天动地的大事!
他翻身下榻,动作因急切牵动了腰伤,闷哼一声,却毫不犹豫地扑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木门厚重,隔音极好,但外面那不同寻常的骚动,依旧如潮水般隐隐传来。不是针对澄心斋的,动静来自更深处,似乎是……内廷的方向?
是谁?冯保?皇后?还是……皇帝?
念头纷至沓来,每一个都带着不祥的预兆。沈玉书的心沉了下去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——那里空空如也,“镇岳”剑在桌上,而他手无寸铁。
就在这时,耳房的门,被人从外面以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,“哐”地一声撞开了!
不是平日送饭的小太监,也不是曹化淳。门口站着两名沈玉书从未见过的、身着御前侍卫服色、但眼神异常冰冷锐利的带刀侍卫。他们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屋内,最终定格在沈玉书身上,没有一句废话,其中一人沉声喝道:
“奉皇上口谕,即刻带沈玉书前往乾清宫!走!”
乾清宫?!皇帝寝宫?!在这个时辰,以这种方式?
沈玉书瞳孔微缩,但脸上没有丝毫惊惶,只是沉声问:“敢问二位,宫中出了何事?皇上可还安好?”
那侍卫眼神一厉:“休得多问!速速随我等前去!若有延误,格杀勿论!”
话音未落,另一名侍卫已上前一步,伸手便要来抓沈玉书的手臂,动作间毫无对“朝廷命官”的客气,只有一种执行铁令的冰冷与不容置疑。
沈玉书没有反抗,甚至没有躲避,只是在那手即将触及他臂膀时,微微侧身,避开了可能牵动伤处的抓握,自己向前迈了一步,声音平静无波:“带路。”
两名侍卫对视一眼,似乎没料到他如此配合,但也没有多说,一左一右,如同押解犯人般,将他夹在中间,快步走出了耳房。
澄心斋外,宫灯惶惶,光影凌乱。原本应该寂静无声的宫道上,此刻竟有三五成群、神色仓皇的内侍宫女匆匆跑过,见到他们这一行,更是如同见到鬼魅,远远便避了开去,眼神中充满了惊惧。远处,更有大队甲胄鲜明的侍卫,手持火把兵刃,跑步朝着内廷方向集结,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春夜的宁静,也踏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气氛,紧绷如弓弦,一触即发。
沈玉书被两名侍卫几乎是半推半搡地带着急行。他伤势未愈,腰腿不便,走得踉跄,却咬牙强撑,不让自己落下。脑海中飞速旋转:那声惨叫来自何处?宫中为何突然戒严如临大敌?皇帝急召他一个“戴罪之身”的御史去寝宫,所为何事?是“玄鸟”终于发动了?还是……皇帝要提前收网了?
穿过一道道宫门,越靠近内廷,守卫越森严,气氛也越压抑。空气中,仿佛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气?沈玉书心头一跳。
终于,乾清宫那巍峨庄严的轮廓,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,出现在眼前。宫门大开,里面灯火通明,却静得可怕,只有甲士林立,刀枪如林,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。与外面的骚动相比,这里像是一片风暴的中心,死寂,却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。
两名侍卫在宫门外停下,对守门的一名身着蟒袍、面色沉凝的大太监(沈玉书认得,是司礼监另一位秉笔太监)低声禀报了几句。那大太监深深看了沈玉书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忌惮,似乎还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?他挥了挥手,示意放行。
沈玉书独自一人,迈过了乾清宫那高高的、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门槛。
殿内,灯火辉煌,亮如白昼,却空荡得令人心头发慌。只有御座之下,跪着寥寥数人。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,面色惨白如纸,垂首跪在最前面,身子微微发抖。他身后,是几名同样面无人色、官服不整的官员,看补子,有都察院的,有刑部的,还有……一名身着亲王常服、却被除了冠带、散发跪地的中年人——瑞王!不,是前瑞王,朱常澈!他竟也被带到了这里?!
而在御座之侧,稍下的位置,设了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,上面坐着一人——皇后。她依旧穿着正式的凤冠朝服,妆容精致,但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白,嘴唇紧抿,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虚空,双手死死攥着扶手上的明黄锦缎,指节泛白,仿佛在竭力压抑着什么。
而御座之上——
皇帝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未戴冠,长发披散,靠坐在宽大的龙椅里。他的脸色是一种久病之人回光返照般的、异样的潮红,眼窝深陷,目光却亮得骇人,如同两簇幽冷的鬼火,缓缓扫过殿下跪着的每一个人,最后,定格在刚刚步入殿中的沈玉书身上。
那目光,冰冷,锐利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、掌控一切的帝王威压,和一丝……近乎残酷的审视。
“臣,沈玉书,叩见皇上,皇后娘娘。”沈玉书压下心头惊涛,依礼跪拜。他能感觉到,殿内所有的目光,瞬间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。瑞王猛地抬头,看向他,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与惊惧。皇后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,目光复杂地瞥了他一眼。曹化淳则把头垂得更低。
“平身。”皇帝的声音响起,嘶哑,虚弱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“沈玉书,近前来。”
沈玉书起身,一步步走到御阶之下,在距离曹化淳和瑞王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,垂手肃立。
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,才缓缓移开,重新看向跪在地上的瑞王,声音陡然转厉,带着雷霆之怒:
“朱常澈!你还有何话说?!”
瑞王(前瑞王)浑身一颤,猛地抬起头,嘶声道:“皇兄!臣弟冤枉!臣弟是被人构陷!是皇后!是沈玉书!是他们合谋害我!那些证据,都是他们伪造的!皇兄明鉴啊!”
“构陷?伪造?”皇帝冷笑,笑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阴森,“那今夜丑时,在你王府废园枯井中,起出的那几箱兵器甲胄、龙袍玉玺,也是旁人放进去构陷你的?!你府中长史,与你那北地‘好友’严永年往来密信,提及‘清君侧’、‘迎玄鸟’,也是旁人模仿笔迹伪造的?!还有,”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近乎咆哮的愤怒,“一个时辰前,在冷宫废井边,抓获的那个身藏淬毒匕首、意欲行刺朕的宫女,她招供出的指使之人和联络暗号,与你府中一名逃逸护卫的供词,分毫不差!这,也是构陷?!”
每说一句,瑞王的脸色就白一分,到最后,已是面如死灰,浑身抖如筛糠,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。
沈玉书心中剧震!兵器甲胄?龙袍玉玺?行刺皇帝?!瑞王竟然真的私藏禁物,图谋不轨?!甚至……胆大包天到在宫中安插刺客,行刺皇帝?!那一个时辰前那声凄厉的惨叫……莫非就是那宫女被抓,或是被灭口时发出的?
皇帝不再看瑞王,目光转向皇后,语气稍缓,却依旧冰冷:“皇后,瑞王府中搜出的,与江宁织造局太监高禄、北地皇商严永年勾结,走私盐铁、盗卖贡品、乃至意图不轨的账册密信,其中多有提及‘宫中贵人’行方便、‘凤驾’默许等语。你,有何解释?”
皇后猛地抬起头,脸色由青白转为一种激动的涨红,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委屈而尖锐颤抖:“皇上!臣妾冤枉!臣妾久居深宫,恪守本分,岂会与那等奸佞之徒有所牵连?定是有人恶意攀诬,构陷臣妾!皇上万万不可听信小人谗言!”
“小人谗言?”皇帝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讥诮到极点的笑容,“曹伴伴,将东西拿给皇后看看。”
一直跪着发抖的曹化淳,哆哆嗦嗦地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锦盒,膝行上前,双手高举过顶,递给皇后。
皇后狐疑地接过,打开锦盒。只看了一眼,她整个人就如同被雷霆劈中,瞬间僵住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!她猛地将锦盒摔在地上,里面滚出几样东西——一枚断裂的、雕刻着凤纹的玉簪,几封拆开的、字迹熟悉的信件,还有……一小块颜色质地特殊的、宫中专用的明黄贡缎,边缘有烧灼的痕迹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皇后失声尖叫,仪态尽失,“这是栽赃!是有人偷了臣妾的东西!皇上!您要为臣妾做主啊!”
“偷?”皇帝冷冷道,“这支玉簪,是你生辰时朕所赐,你一向珍爱,常戴于鬓间,宫中无人不晓。这几封信,是你写给江宁织造局,催促‘雀金裘’贡品、并索要‘分润’的亲笔!笔迹,内务府和翰林院已有三位老太傅验看过,确凿无疑!至于这块贡缎,”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冰冷,“是从冷宫废井边,那意欲行刺的宫女身上搜出的!经尚衣监辨认,乃去岁宫中特制、专供你长春宫使用的‘金凤衔珠’暗纹缎!你告诉朕,这些东西,是如何‘偷’到你长春宫,又是如何‘恰好’出现在刺客身上,与你亲笔信件一同,来‘构陷’于你的?!”
皇后瘫软在椅子上,张着嘴,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滚滚而下,瞬间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。那不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,只是一个阴谋败露、穷途末路、惊恐绝望的妇人。
沈玉书看着这一幕,心中寒意彻骨。原来如此!皇帝隐忍多时,暗中布局,不仅查清了瑞王的不轨,更将皇后与江南贪墨、甚至与宫中行刺之事联系了起来!那幅失窃的《地狱变相图》,那所谓的“天象示警”,恐怕从头到尾,就是皇帝用来钓鱼、混淆视听、最终将皇后一系也拖下水的工具!而皇后与瑞王,这对在朝堂上明争暗斗多年的“对手”,或许早在更久之前,就已经在江南利益上有了勾结,只是互相提防,各怀鬼胎。如今,却被皇帝一锅端了出来!
好深的心机!好狠的手段!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!翻手为云,覆手为雨!
“皇上!皇上饶命啊!”瑞王突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猛地以头抢地,磕得咚咚作响,涕泪横流,“臣弟一时糊涂,受那严永年与宫中贱人蛊惑,鬼迷心窍!臣弟愿交出所有家产,愿去守皇陵,愿终身圈禁!只求皇兄看在血脉至亲的份上,饶臣弟一命!饶臣弟一命啊!”
皇帝看着脚下磕头如捣蒜、狼狈不堪的弟弟,眼中没有丝毫温情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如同看死物般的漠然。
“血脉至亲?”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,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苍凉,“你私藏甲兵,勾结外臣,暗通敌寇,甚至……将手伸入宫闱,行刺于朕的时候,可曾想过‘血脉至亲’?朱常澈,你太让朕失望了。”
他不再看瑞王,目光重新转向一直沉默肃立的沈玉书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却带着一种更深的、令人心悸的力量:
“沈玉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之前所奏,江南贪墨,勾结‘玄鸟’,祸乱朝纲,乃至意图不轨之事,如今,人证物证,俱在眼前。”皇帝缓缓道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,“瑞王朱常澈,结交奸佞,私藏禁物,暗通款曲,心怀怨望,更兼行刺君上,罪证确凿,十恶不赦!着,削去宗籍,贬为庶人,明日午时,午门外,凌迟处死!其党羽,着三法司严加审讯,按律严惩,绝不姑息!”
“皇后周氏,身为六宫之主,不能修身齐家,反与外臣勾结,贪墨国帑,干预朝政,更兼御下不严,致使宫闱生变,险酿大祸!着,废去后位,贬为庶人,打入冷宫,非死不得出!其族中涉案者,一律严查!”
冰冷的旨意,如同最终的判决,为这场持续了数月、牵连无数、血腥残酷的权力博弈,画上了休止符。瑞王瘫软在地,如同一滩烂泥,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废后周氏则直接晕厥过去,被两名内侍面无表情地拖了下去。
殿内一片死寂。只有皇帝略显粗重的喘息声,和瑞王绝望的、细微的抽泣。
皇帝似乎耗尽了力气,靠在龙椅上,闭上了眼睛,片刻,才重新睁开,目光落在沈玉书脸上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评估,也有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……如释重负?
“沈玉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于江南案中,不畏强权,舍生忘死,揭露巨奸;于宫闱之变,虽身陷囹圄,却能明辨是非,忠心可鉴;更兼北上途中,截获关键密信,于国有功。”皇帝的声音缓慢而清晰,“着,即日起,恢复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之职,加封太子少保衔,赐金千两,宅邸一座。待你伤愈,另有重用。”
太子少保!正二品加衔!这已是从一品大员的待遇!而且,“另有重用”四个字,更是意味深长。
沈玉书心中毫无波澜,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。他知道,这所谓的“功赏”,不过是皇帝平衡朝局、安抚人心(或许还有封口)的手段。他这把刀,用完了,擦干净,上了油,暂时收起来,以备下次使用。至于下次是砍向谁,什么时候用,用完又如何,皆在帝王一念之间。
“臣,叩谢皇上天恩。”他依礼谢恩,声音平静无波,“然臣伤病未愈,才疏学浅,恐难当重任。江南百姓之苦,昭勇将军之冤,朝中蠹虫之害,皆因臣力有不逮所致。臣恳请皇上,允臣戴罪立功,继续追查‘玄鸟’余党,肃清江南吏治,以赎前愆,以安民心。”
他没有接“太子少保”的虚衔,反而再次请罪,并要求继续查案。这是以退为进,也是表明态度——他不要虚名,只要做实事的权力,只为心中那点未了的公义。
皇帝深深地看着他,良久,缓缓颔首:“准奏。‘玄鸟’一案,牵连甚广,余孽未清,便交由你主理,会同三法司,务必查个水落石出!江南之事,朕已命林如海全力整顿,你可从旁协助。待你伤愈,便赴江南,朕……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
“臣,遵旨!定不负皇上所托!”沈玉书重重叩首。
尘埃,似乎暂时落定。瑞王与皇后轰然倒塌,皇帝重新掌控了局面。他沈玉书,也从九死一生的钦犯,变成了皇帝手中一把暂时得到认可、即将再赴前线的利刃。
然而,沈玉书心中清楚,真正的风暴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“玄鸟”未灭,江南未靖,朝中暗流依旧汹涌。而他自己,这条从血与火中蹚出来的路,还远未到尽头。
他缓缓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疲惫而威严的帝王,看了一眼殿中狼藉,然后,转身,一步步走出了乾清宫这灯火通明、却寒意森森的大殿。
门外,夜色如墨,宫灯惶惶。一场席卷朝野的血雨腥风,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,暂时告一段落。而新的征程,新的杀戮,新的阴谋与较量,已然在暗处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
他握紧了袖中冰冷的手指,抬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空。那里,是江南的方向,也是苏棠所在的方向。
路还长。但这一次,他将不再独自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