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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便做一把最锋利、最决绝的刀 ...

  •   澄心斋的偏殿耳房,成了沈玉书暂时的牢笼与避风港。门扉常年紧闭,只有一扇高而窄的气窗,漏下些许天光,或是清冷的月色。每日,有固定的、沉默木讷的小太监送来三餐饭食和汤药,又悄无声息地收走。食物精细,汤药滚烫,皆是宫中的份例,甚至比外间许多官员的用度还要好些,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被监视圈禁的孤寂味道。
      刘院判每日都会来请脉。那是个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眼神温和,言语不多,诊脉下针开方,皆是一丝不苟。他从未问过沈玉书的来历伤情,也从不谈论外间之事,仿佛他只是一个需要精心诊治的、寻常的“贵人”。沈玉书肩腰的伤,在刘院判的调理和宫中珍贵药材的滋养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。溃烂处收口结痂,新肉渐生,咳嗽也一日轻过一日,只是肺腑深处的沉疴和腰间的旧痛,非朝夕可愈,落下了病根。
      曹化淳偶尔会来,总是选在夜深人静之时,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。他不说话,只是垂手立在门口阴影里,看着刘院判诊脉,或是沈玉书喝完药,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去。但沈玉书知道,自己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甚至每次喝药时眉头蹙起的细微弧度,都逃不过这位司礼监掌印的眼睛,最终,都会化作只言片语,递到那张明黄色的御榻前。
      皇帝再未召见他。仿佛那夜澄心斋内声泪俱下的陈情、惊心动魄的对话,都只是沈玉书重伤虚弱下的一场幻梦。外面,是风平浪静的紫禁城,是日复一日的晨钟暮鼓,是朝臣们按部就班的奏对廷议。只有从曹化淳偶尔晦涩的只言片语,或是送饭太监那躲闪游移、带着惊惧的眼神中,沈玉书才能捕捉到一丝外间正在酝酿的、山雨欲来的气息。
      ——冯保“病”了,闭门不出,其手下数名得力的太监“因过”被贬黜出宫。
      ——都察院几位御史联名弹劾皇后“干政”、“内帑不清”的折子,被“留中不发”,但弹劾者本人,亦未受到任何申饬。
      ——辽东传来急报,有鞑靼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边市,边关气氛骤然紧张。
      ——而关于“玄鸟”、“妖画”、“宫中巫蛊”的流言,在短暂的沉寂后,又以更隐秘、更惊悚的方式,在勋贵朝臣的私邸、茶楼酒肆的角落、乃至市井坊间悄然蔓延,言之凿凿,仿佛亲见。
      沈玉书躺在狭小的木榻上,望着气窗外那一方被屋檐切割得规整而有限的天空,心中一片冰冷的清明。皇帝在等。等“玄鸟”因边关之事、因朝中暗流、因他沈玉书这个“失踪”的“刺客”和“证据”所带来的压力,而露出更大的破绽。等朝中各方势力,在这诡异平静的表象下,躁动不安,互相撕咬,将更多的把柄和脉络暴露出来。等一个最佳的时机,可以毕其功于一役,将所有的脓疮,一次性剜除干净。
      而他沈玉书,就是皇帝抛出的、最有分量的诱饵,也是最终收网时,最锋利的那把刀。
      只是,这把刀,在用完之后,是收入鞘中珍藏,还是……折断弃之?
      他不知道。也无从猜测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这暂时的、虚假的平静中,尽快养好伤,恢复体力,让自己这把刀,在需要出鞘的那一刻,足够锋利,足够……致命。
      日子在汤药、静养、沉默的等待中,滑到了暮春。气窗外的天空,终于有了几分澄澈的蓝意,偶尔有燕子剪影飞快掠过。沈玉书已能在耳房内缓步走动,甚至能打一套最简单的、活动筋骨的拳法。只是腰间的旧伤,在春日潮湿的天气里,依旧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曾经经历的一切。
      这日午后,刘院判照常来请脉。把脉良久,他收回手,捋了捋雪白的胡须,终于第一次,主动开口说了句与病情无关的话:“沈大人脉象渐趋平稳,只是忧思过甚,肝气郁结,于康复不利。春日景明,大人若能放宽心怀,或许……有益。”
      沈玉书抬眼看他。老院判眼神温和依旧,却仿佛藏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深意。
      “多谢院判提点。”沈玉书颔首,“只是身陷囹圄,耳目闭塞,难免胡思乱想。”
      刘院判微微一笑,一边收拾药箱,一边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道:“囹圄有时,亦是福地。至少,风雨暂歇,刀兵未加。大人且安心将养,外间之事……自有该操心之人操心。”说罢,他提起药箱,对沈玉书微微一揖,便转身离去。
      自有该操心之人操心……沈玉书咀嚼着这句话。刘院判这是在暗示他,皇帝自有安排,让他不必过于焦虑?还是说,外间已经发生了什么,而皇帝不欲让他此刻知晓?
      他走到气窗下,仰头望着那一方湛蓝的天空。燕子啁啾,衔泥筑巢,一派生机盎然。可这高墙之内,却是死水微澜,暗流汹涌。
      傍晚,曹化淳来了。这次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阴影里,而是走到桌边,将手中一个用明黄绸缎包裹的、扁平的狭长木匣,轻轻放在桌上。
      “沈大人,”曹化淳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调子,“皇上有旨,将此物赐予大人。”
      沈玉书目光落在那明黄的绸缎上,心头微凛。他上前,解开绸缎,露出里面的木匣。匣子古朴,正是之前赐予他那柄“镇岳剑”的剑匣。
      他打开匣盖。
      里面躺着的,正是那柄通体玄青、隐有流纹、寒气迫人的“镇岳”古剑。与他上次所见,并无二致。只是,在剑身靠近护手处,那“镇岳”两个古篆旁,多了一行新近錾刻的、笔画遒劲的小字,朱砂填色,殷红如血:
      “国之利刃,当藏则藏,当出则出。诛邪辟易,镇守山河。”
      字迹沈玉书认得,是皇帝的亲笔!笔力虽因久病而略显虚浮,但那股属于帝王的、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期望,却透过字迹,扑面而来!
      国之利刃……当藏则藏,当出则出……诛邪辟易,镇守山河……
      这哪里是赏赐?这分明是旨意!是契约!是最终的行动许可,也是……无形的枷锁与催命符!
      皇帝在告诉他:你这把刀,朕暂且将你藏于此地,滋养锋芒。当时机到来,朕要你出鞘之时,你需得成为最锋利、最无情的那一把,为朕诛除朝野奸邪,镇守这大明山河!而事成之后……是藏是弃,皆在朕一念之间。
      沈玉书的手指,缓缓抚过那冰凉的剑身,抚过那朱砂填就、仿佛还带着铁与血气息的刻字。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,也传来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压垮肩膀的宿命感。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,对着御榻方向,遥遥一揖,声音平静无波:“臣,沈玉书,领旨谢恩。定不负皇上所托,诛邪辟易,镇守山河。”
      曹化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,似乎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。“沈大人好生将息。咱家告退。”
      他退了出去,轻轻带上了房门。
      耳房内,重归寂静。只有桌上那柄“镇岳”剑,在渐暗的天光下,泛着幽冷的光泽,和那行朱砂刻字,红得刺眼。
      沈玉书站在桌前,久久凝视着这柄剑。从江南的血案,到京城的追杀,到北地的逃亡,再到此刻这深宫之中的禁锢与“恩赐”……一切仿佛一个巨大的、宿命的轮回。而他,始终是这盘棋上,那颗身不由己、却又注定要搅动风云的棋子。
      只是这一次,执棋之人,换成了这天下至尊。棋局,也扩大到了整个朝堂,乃至江山社稷。
      他缓缓伸出手,握住了剑柄。入手冰凉沉重,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。既然别无选择,既然注定要成为一把刀。
      那么,便做一把最锋利、最决绝的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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