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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最坚定的誓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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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时间在山坳木屋里被拉长、揉碎,又黏合。每一天,都像是在冰与火的边缘走钢丝。
苏棠成了这片荒芜之地唯一的支撑。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破瓦罐,每天天不亮就踩着及膝的积雪出去,寻找未冻的溪流取水,挖掘被冰雪覆盖的、勉强可食的块茎或草根,运气好时,还能用自制的简陋陷阱(几根削尖的木棍和藤蔓)捕到一两只出来觅食的、瘦骨嶙峋的野兔或山鼠。食物永远匮乏,热量永远不足,但至少,他们没有被饿死冻死。
伤口是最大的威胁。沈玉书肩头和腰肋的溃烂虽被苏棠用草药勉强控制,不再蔓延,但愈合极其缓慢。高烧反复,咳嗽不止,有时半夜会因剧烈的疼痛或噩梦而浑身冷汗地惊醒,又在苏棠低声的安抚和用雪水浸湿的布巾擦拭下,艰难地重新入睡。他清醒的时间不多,大部分时候都在昏睡或半昏睡,靠着苏棠每隔几个时辰喂下的、苦涩难咽的药汁和那点可怜的食物,吊着一口气。
木屋破败,四面漏风。苏棠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——枯草、破木板、甚至他们脱下的、已经冻硬的外袍——堵塞缝隙,又日夜不停地守着那堆小小的篝火,添柴加薪,让它不至于熄灭。夜晚是最难熬的,寒风像无数细小的冰刃,从每个缝隙钻进来,篝火的光和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两人不得不紧紧依偎在一起,靠着彼此的体温,对抗那无孔不入的严寒。
沈玉书清醒时,会断断续续地告诉苏棠一些外面的情况。冯保、皇后、“玄鸟”、那幅《地狱变相图》、清水村的火……信息零碎而惊心,拼凑出一个庞大、黑暗、步步杀机的棋局。苏棠沉默地听着,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的问题,眼神越来越沉静,也越来越冷,像结了冰的深潭。
她也告诉他京城的情形。雀嬷嬷和韩昭按照他事先的约定,在他“失踪”后便悄然撤离,隐入市井,目前应该安全。承平伯府因苏稷的谨慎(或曰明哲保身),尚未被明显牵连,但暗地里的监视和试探从未停止。朝中关于冯保遇刺、宫中失画、天象示警的流言愈演愈烈,甚至有御史开始暗指皇后“干政”、“妖言惑众”,要求彻查宫闱。皇帝依旧“静养”,政事由阁臣与司礼监共议,但曹化淳的态度暧昧不明,朝局如同一锅即将煮沸的水,表面平静,内里早已气泡翻涌。
“曹化淳……”沈玉书在又一次高烧退去后的短暂清醒里,嘶哑地重复这个名字,“他那天出现在护城河边,绝非偶然。”
“他是皇上的人。”苏棠将捣好的药糊小心敷在他肩头,动作轻柔,语气却带着分析时的冷静,“至少,他效忠的是皇上,而非皇后或冯保。他那日看似驱散追兵,实则是将你‘失踪’的线索,从明面压了下去。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沈玉书问,因发热而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。
“等局面更乱,等沉渣泛起,等……有人按捺不住。”苏棠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,打了个结,“皇上‘静养’,或许是病重,或许……是在钓鱼。”
沈玉书闭上眼睛。是了。皇帝才是那个执棋的人,或者说,是那个坐在棋盘最高处、俯瞰众生的人。皇后、冯保、“玄鸟”,乃至他自己,或许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。皇帝任由局面混乱,任由流言四起,是在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,将所有的威胁,一网打尽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他声音微弱。
“我们是变数。”苏棠替他掖好盖在身上的、那件已经脏污不堪的皮坎肩,“是那颗意外跳出棋盘,却又可能搅乱整个棋局的棋子。所以,我们得活下来,至少,在你伤好之前,不能被任何人找到。”
她说得平静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可沈玉书知道,在这荒山野岭,缺医少药,后有追兵,前路茫茫,要“活下来”,谈何容易?每一口食物,每一捧清水,每一片草药,都是她用近乎透支的体力和惊人的意志力换来的。
他看着她。火光映照下,她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,嘴唇因寒冷和缺水而干裂起皮,手上布满了冻疮和新旧交错的划痕。那身粗布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,沾满了泥雪和污渍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明亮,沉静如渊,却又仿佛燃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“为什么?”他又问,问的是那个永恒的问题,却又似乎不仅仅是那个问题。
苏棠正用小刀削着一根树枝,试图将其做成更趁手的拐杖。闻言,她动作顿了顿,没有抬头,只是低声道:“我说过了,但求问心无愧。”
“只是……问心无愧?”沈玉书追问,目光紧紧锁住她。
苏棠终于抬起眼,迎上他的视线。火光在她眼底跳跃,映出他苍白虚弱的倒影,也映出她眸底深处,那片不容错辨的、深沉如海的情愫,和一丝被他追问而起的、细微的恼意。
“不然呢?”她反问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赌气,“沈大人以为,我苏棠是那等权衡利弊、计较得失之人?还是说,你觉得我这般不顾一切找来,是另有所图?”
沈玉书被她噎住,一时无言。他当然知道她不是。他只是……不敢相信,也不愿相信。他这残破之躯,这注定血腥的前路,如何承得起这般厚重、这般不计后果的情意?
“我已是朝廷钦犯,天下通缉,朝不保夕。”他转开视线,看着跳动的火焰,声音嘶哑,“跟着我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苏棠的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总好过在京城那个金丝笼里,猜着你究竟是生是死,是冷是暖,日日煎熬。”
沈玉书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想说些什么,斥责她的傻气,剖析前路的绝望,推开她,让她走,回到那相对安全的“金丝笼”里去……可所有的话,都在她那双清澈坚定、仿佛能洞悉一切也包容一切的眼眸前,溃不成军。
最终,他只是极轻地、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睛,将所有翻腾的情绪,连同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喟叹,一并压回了心底最深处。
木屋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两人交织的、并不平稳的呼吸声。
日子就在这样的寂静、煎熬与相依为命中,一天天滑过。沈玉书的伤势在苏棠近乎固执的照料下,终于开始有了起色。高烧退去,转为低热。溃烂的伤口开始收口,长出嫩红的新肉,虽然依旧脆弱,稍一牵动就疼得钻心,但至少不再时刻散发着腐败的气息。咳嗽也减轻了些,只是肺部受损,说话久了或情绪激动时,依旧会咳得撕心裂肺。
他开始能扶着苏棠削好的粗糙拐杖,在木屋内慢慢走动。更多的时候,他靠坐在火堆旁,看着苏棠忙碌。看她生火,煮水,处理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,捣药,换药……看她因为找到一小把能吃的野菜而眼睛发亮,看她因陷阱落空而微微蹙眉,看她冻得通红的手指笨拙地缝补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皮坎肩……
她的身影,她的气息,她偶尔低低的哼唱(不知名的江南小调),她蹙眉时的担忧,她展颜时的微光……这一切,如同涓涓细流,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他冰冷干涸、布满裂痕的心田。那是一种与仇恨、责任、阴谋、杀戮截然不同的力量,温柔,坚韧,却有着水滴石穿般的、不容忽视的力量。
他开始在清醒时,断断续续地梳理整个事件的脉络,与苏棠分析各种可能。从江南旧案,到“玄鸟”浮现,到宫中失画,再到冯保遇刺与他被构陷……线索如乱麻,但抽丝剥茧,似乎总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,指向最高处那个看似病弱、实则深不可测的帝王。
“皇上在等。”沈玉书咳嗽着,用树枝在积了灰的地面上划拉着,“等‘玄鸟’彻底暴露,等朝中各方势力跳出来,等一个……能让他一举肃清所有威胁的机会。我们,或许就是他棋盘上,用来搅动局势、引出大鱼的那枚……过河卒子。”
“也可能是弃子。”苏棠拨弄着火堆,声音平静,“若我们死了,便是坐实了‘刺客’、‘邪教同党’的罪名,正好给了皇上清洗朝堂、打压异己的借口。”
“不错。”沈玉书苦笑,“所以,我们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死得不明不白,不能如了那些人的愿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苏棠看着他,“你的伤,至少还需月余才能勉强行动。这里虽偏,但并非久留之地。一旦开春,雪化路通,搜山的人迟早会找来。”
沈玉书沉默。这是最现实的问题。他们如同被困在孤岛的囚徒,资源有限,时间有限,外界的威胁却在与日俱增。
“往北。”良久,他缓缓道,“不能再回京城附近。往北,过幽云,出关,去辽东,甚至更北。”那里天高皇帝远,各方势力鞭长莫及,虽有边患,却也多了几分混乱中的生机。
苏棠没有问“怎么去”、“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走多远”这类问题。她只是点点头,开始默默计算他们仅存的那点物资——小半袋盐,几包药草,一把豁口的小刀,两个火折,几块打火石,以及那根越来越短的、被沈玉书摩挲得光滑的拐杖。
“得想办法弄到真正的粮食,御寒的衣物,还有……马,或者车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制定一个切实可行的计划,“沿着山走,避开官道和大镇。我知道几个北地行商私下走的小路,或许……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但沈玉书知道,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。这个看似柔弱的闺阁女子,在决定孤身北上寻他的那一刻起,便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需要被保护、被怜惜的苏家大小姐了。她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坚韧、智慧和决断力。
“等雪化一些,我能自己走了,我们就动身。”沈玉书看着她被火光映亮的侧脸,声音虽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苏棠“嗯”了一声,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跳跃的火光将她脸上那些疲惫、冻疮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,却也映亮了她眼中那簇始终未曾熄灭的、名为“希望”与“陪伴”的火焰。
就在这时,屋外远远的,传来一声隐约的、凄厉的狼嚎。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,带着一种饥饿与凶残的意味。
苏棠添柴的手微微一顿。
沈玉书也抬起眼,望向那扇漏风的、用木板勉强堵住的破门。
狼,是这荒山冬日里,比追兵更现实、更直接的威胁。他们这点微弱的篝火和简陋的木屋,能挡住一时,却挡不了一群饥饿野兽的围攻。
“今晚我守夜。”苏棠站起身,拿起那根削尖的、当做武器和拐杖的树枝,走到门边,透过缝隙,警惕地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沈玉书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手边几块较为坚硬的石块,挪到触手可及的地方。然后,他费力地挪动身体,靠得离火堆更近一些,也离门边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,更近一些。
木屋外,狼嚎声再次响起,似乎更近了些。寒风卷着雪粒,拍打着破败的门板,发出呜呜的声响,如同野兽的喘息。
屋内,火光温暖却微弱,映照着两张疲惫而坚定的脸。
前路依旧布满荆棘,危机四伏。但这一次,他们并肩而立,共同面对这漫漫长夜,和那黑暗中未知的、或许下一刻就会扑来的獠牙。
活下去。一起活下去。
这成了他们之间,无需言说的、最坚定的誓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