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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并肩同行的人 ...

  •   猎户木屋的短暂安宁,如同雪地里的脚印,很快就会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。天亮后,苏棠在附近找到了一个半埋在雪下的废弃捕兽夹,拆下坚韧的钢丝,又在向阳的背风处,用枯枝和破布做了个极其简易的套索陷阱。运气不错,晌午过后,竟真的套住了一只出来觅食、冻得发懵的灰毛野兔。
      苏棠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深闺女子。剥皮,清理,用雪水洗净,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。油脂滴落火中,爆开细小的噼啪声,混合着焦香,在这冰冷死寂的山坳里,勾出人最原始的食欲。
      沈玉书靠着墙,看着她专注翻烤兔肉的侧影,火光在她脸上跳跃,明暗不定。她瘦了,脸颊的线条更加清晰锐利,眉眼间褪去了过往那些或狡黠或灵动的神采,沉淀出一种近乎冷硬的沉静。但那双眼睛,依旧清澈,映着火光,也映着某种不可动摇的东西。
      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比昨夜好了些,但依旧嘶哑,“怎么会这些?”
      苏棠翻动树枝的手微微一顿,没有看他,语气平淡:“小时候顽皮,跟庄户人家的孩子学的。后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想略过什么,“后来觉得有趣,就多看了看,记下了。总比绣花弹琴有用。”
      沈玉书默然。他知道她口中的“后来”是什么时候,也知道所谓的“觉得有趣”背后,是怎样的处境和心性。承平伯府的嫡女,金尊玉贵,却偏偏对“旁门左道”兴致盎然,这本身,就是一种无声的反抗。只是未曾想,这些“旁门左道”,竟有一日,成了在这绝境中赖以活命的手段。
      兔肉烤好,外焦里嫩。苏棠将最肥美、烤得最透的后腿撕下来,递给他,自己只扯了小块前腿肉,小口啃着,目光落在屋外雪地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      沈玉书没有客气,接过来慢慢吃着。滚烫的肉汁混合着粗盐的咸味,熨帖着冰冷僵硬的肠胃,也带来了真实的热量和力气。这是他受伤逃亡以来,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、有油水有热气的食物。每一口,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,和某种沉甸甸的、难以言说的滋味。
      “京里的情况,你知道多少?”他问,打破了沉默。
      苏棠咽下口中的肉,拍了拍手上的油灰,语气依旧平静,却条理清晰:“你‘失踪’后,冯保遇刺案震动朝野。皇后以‘受惊’、‘需彻查宫闱妖物’为由,避居坤宁宫,不见外臣。皇上……依旧在‘静养’,朝会辍止,政事由内阁与司礼监共议,实则冯保权势更炽,但朝中清流御史联名上疏攻讦内宦、要求彻查的声浪也极高。那幅《地狱变相图》和钦天监的‘天象’之说,在民间和部分官员中传得沸沸扬扬,‘玄鸟’之名,已非隐秘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看了沈玉书一眼:“你留下的‘尾巴’——那令牌和绸缎,据说被冯保的人‘找到’了,但指向不明。宫里宫外,各种流言蜚语,有说是瑞王余孽报复,有说是朝中忠良不满冯阉弄权、行清君侧之举,也有说……是后宫争宠,巫蛊构陷。真假莫辨,人心惶惶。”
      沈玉书慢慢嚼着兔肉,眼神幽深。冯保和皇后(或她背后之人)的角力已白热化,甚至不惜将“巫蛊”、“天象”这等大忌都抛了出来,搅浑水,引清流入局,逼皇帝表态。而皇帝……依然“静养”,这曖昧的态度本身,就是最大的变数。那“玄鸟”,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?是真有其人其物,还是多方势力共同塑造、用来攻讦对手的“鬼魅”?
      “林如海呢?”他问。
      “林大人仍在江宁,但听说压力极大。江南官场地震,牵连者众,反弹亦烈。且……”苏棠眉宇间掠过一丝阴霾,“有风声说,弹劾林大人‘在江南苛察过甚、激起民变’的奏章,已递到了御前。虽被留中不发,但绝非空穴来风。”
      沈玉书握紧了手中的骨头。果然,反扑来了。扳倒周世安、钱四海,动了太多人的利益,断了许多人的财路。林如海在江宁,已成众矢之的。而自己这个“罪魁祸首”的“失踪”或“死亡”,或许能让那些人暂时偃旗息鼓,但更大的风暴,恐怕正在酝酿。
      “你父亲……承平伯,可有受牵连?”他看向苏棠。
      苏棠垂眸,盯着跳跃的火光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暂时没有明面上的动作。但父亲让我近期不要回府,府中内外也多了不少‘眼睛’。大伯父那边……递过几次话,意思是要我‘谨言慎行’,莫要再与‘罪臣逆党’有所牵连。”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嘲讽的弧度,“罪臣逆党……呵。”
      沈玉书心中一沉。承平伯府的日子,怕也不好过。苏敬亭的警告,既是自保,恐怕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勋贵朝臣的态度——明哲保身,划清界限。
      “韩昭和雀嬷嬷,现在何处?”他问出最关心的问题之一。
      “按你事先的布置,已分批离京,走不同的路线南下。具体落脚处,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彼此也不联络,以防万一。雀嬷嬷给了我几个紧急联络的法子和信物,但说明非到生死关头,绝不可用。”苏棠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、毫不起眼的布包,打开,里面是几枚形状各异、质地普通的石子,和半片烧焦的、带着奇异纹路的木片。“她说,若遇绝境,可去这几个地方附近,留下对应的标记,或有可能得到庇护,但……不能保证。”
      沈玉书仔细看了看那几样东西,默默记下。雀嬷嬷果然老辣,这是最稳妥的布置。韩昭身手不凡,机敏过人,雀嬷嬷经验丰富,人脉深广,他们若能安全隐匿,便是自己日后重要的支点和眼线。
      “你离京,可有人察觉?如何摆脱追踪?”他问出最后一个,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。
      苏棠抬起头,直视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:“我借口去京郊白云观为母亲祈福小住,带了贴身丫鬟和一个粗使婆子。在观中住了一日,第二天夜里,让丫鬟穿了我的衣服睡下,我自己换了早先准备好的粗布衣裳,从后山一条鲜为人知的小路离开。那婆子是雀嬷嬷安排的,会帮我遮掩几日。至于追踪……”她微微蹙眉,“离京时很顺利,但入山之后,我感觉……似乎有人缀着,但距离很远,时隐时现,不像是大队官兵,倒像是……擅长山地追踪的好手。我绕了几次路,又遇上这场大雪,痕迹被掩盖,才暂时甩脱。但不敢保证,他们不会重新找上来。”
      擅长山地追踪的好手?沈玉书心下一凛。是冯保派出的番子?还是“玄鸟”的人?亦或是……别的势力?看来,自己这条命,惦记的人果然不少。
      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”他沉声道,“你的痕迹能暂时掩盖,我的却难。这场雪帮了我们,也可能会暴露我们。一旦天晴,雪化,追踪的人很容易找到这木屋。”
      苏棠点头:“我知道。但你的伤……至少得再缓一两日,否则根本走不了远路。”
      沈玉书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,虽然吃了东西,恢复了些力气,但伤势沉重,失血过多,强行赶路,确实是找死。“那就最多两日。这两日,尽量清除痕迹,准备好路上用的东西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苏棠应下,目光落在屋外,“我看了,这附近有片小松林,或许能再找到点吃的,或者……弄点有用的东西。”
      接下来的两天,沈玉书在木屋中静养,强迫自己吞咽下所有能找到的、能入口的东西(苏棠又设法用套索捉到了一只山鸡,还挖到了一些冻得僵硬的、可食用的块茎和草根),配合着雀嬷嬷留下的草药,努力恢复体力。伤口虽然依旧狰狞,但在苏棠每日两次的细心清理和换药下,溃烂的趋势似乎被遏制住了,疼痛也减轻了些许,至少不再持续高烧。
      苏棠则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。她清理木屋内外可能留下的痕迹,用积雪和枯枝巧妙伪装。她冒险进入松林,不仅带回了更多柴火、一些松子和干瘪的蘑菇,还用树枝和藤蔓,勉强做了一副简陋的担架——两根长树枝中间绑上纵横的短枝,铺上干草和破布。她知道,以沈玉书现在的状况,根本无法长时间行走。
      她还找到了一处隐蔽的、尚未完全封冻的溪流,用皮囊装满了清水。甚至,她用那根坚韧的钢丝和削尖的木棍,制作了几个简易的捕鱼装置,放在溪流缓水处,希望能有所收获。
      她沉默地做着这一切,动作麻利,心思缜密,仿佛一个久经风霜的猎户或山民,而非一个出身侯门、本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。只有在偶尔停下歇息,看向沈玉书时,那双沉静的眼眸里,才会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忧色。
      沈玉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知道她的不易,知道她独自承担的压力和风险,更知道她做这一切时,心中那份沉甸甸的、未曾说出口的决绝。每一次她外出,他都悬着心,直到看见她安全返回,那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。这种陌生的、牵肠挂肚的感觉,让他既不安,又……贪恋。
      第二日傍晚,苏棠从溪边回来,带回了意外之喜——两条巴掌大小、冻得僵硬的银色小鱼,是从她设置的简易陷阱里找到的。虽然小,却是难得的鲜活蛋白质。
      木屋中,篝火重新燃起。小鱼被串在树枝上,烤得焦香。食物的香气,驱散了木屋的霉味和两人心中部分阴霾。
      “明天,”沈玉书吃完最后一口鱼肉,擦了擦手,看向正在拨弄火堆的苏棠,“必须走了。”
      苏棠动作未停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“往北,深入山区,人迹罕至,但生存也更艰难。往西,是太行余脉,山势更险,据说有废弃的古道和隐居的猎户、药农,或许能寻到暂时的落脚点,也更易摆脱追踪。但我们对那边的情况一无所知。”沈玉书冷静地分析,“往东或往南,是平原和官道,城镇密集,但也意味着盘查更严,更容易暴露。”
      苏棠停下拨火的动作,抬起眼:“你想去哪边?”
      沈玉书沉默片刻,目光投向跃动的火焰,仿佛穿透了木屋的墙壁,投向了更遥远、更未知的所在。“往西。”他缓缓道,“险,但有机会。往东往南,是自投罗网。往北……太荒,我们撑不到找到新的补给点。”
      而且,他心中有个模糊的念头。太行山,地势复杂,历来是藏匿的好地方。更重要的是,雀嬷嬷给出的其中一个联络标记,指向的方位,似乎就在太行山脉的某个支脉附近。虽然渺茫,但总是一线希望。
      “好。”苏棠没有多问,干脆地应下,“我看了西边的山势,明天天不亮就走,趁雪未化。担架我改进了些,应该能省力些。食物和水,能带三天的量。运气好的话,路上或许还能补充。”
      她没有质疑,没有犹豫,仿佛他指向哪里,她便跟向哪里。这份无言的信任,比千言万语更让沈玉书心头沉重,却也更加坚定。
      夜深了。苏棠将火堆移到门口附近,既能阻挡部分寒风,也能起到警示作用。她让沈玉书睡在相对温暖的里侧,自己则和衣靠坐在门口,怀中抱着一根粗壮的、一头削尖的木棍,闭目养神,却保持着绝对的警醒。
      沈玉书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,盖着那件外袍,听着她均匀而轻浅的呼吸,看着门口那个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、却挺得笔直的背影,久久无法入眠。
      他知道,明日一别,前路更加艰险莫测。追兵、天险、伤病、饥饿、寒冷……每一关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。他甚至不知道,自己这破败的身体,能否撑到找到下一个安身之处,能否撑到查明真相、扳倒奸佞的那一天。
      但……
      他转过头,望向木屋缝隙外透进来的、冰冷清冽的星光。
      至少此刻,他不是一个人。
      至少此刻,他还有必须走下去的理由,和……可以并肩同行的人。
      这就够了。
      他缓缓闭上眼睛,将胸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,强迫自己进入睡眠。他需要休息,需要积攒每一分力气,去面对即将到来的、更严酷的挑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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