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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新的一页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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篝火的光芒在苏棠清澈坚定的眼眸中跳跃,也将沈玉书苍白脸上那抹猝不及防的、属于活人的震动与裂痕,照得无所遁形。那个冰冷的、斩钉截铁的“走”字,余音似乎还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,与柴火爆裂的噼啪声、洞外风雪凄厉的呜咽交织在一起,竟生出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悲壮的共鸣。
苏棠没有再说话。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片刻,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——痛楚、愤怒、释然、决绝——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、温柔的平静。她转过身,不再看沈玉书脸上那些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狼狈,重新坐回火堆旁,拿起那根拨火的树枝,无意识地拨弄着燃烧的松枝,让火焰更稳定地燃烧,驱散着山洞深处最后一点湿寒。
沈玉书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闭着眼,感受着那件带着她体温的皮坎肩传来的、真实的暖意,感受着身体深处因食物和热水而缓缓复苏的、微弱却真实的热流,也感受着胸口那片被她的言语和存在,硬生生撕裂、又用另一种更滚烫的东西填充起来的、陌生的悸动与……钝痛。
值得吗?愿不愿意?
他曾以为,自己早已在血与火的洗礼、算计与背叛的磨砺中,炼就了一颗冰冷坚硬、不再为外物所动的心。可此刻,这颗心却被她如此简单、却又如此沉重的八个字,轻易凿穿,露出底下从未愈合、依旧鲜血淋漓的柔软与渴望。
他愿意吗?
他别无选择。从他踏入江南,从他决定为昭勇将军翻案,从他接过那半本账册开始,这条路,就已注定只能走到黑。中途的迟疑、退缩、甚至那短暂萌生的、关于“解脱”的念头,不过是重伤虚弱下的幻觉与软弱。
而现在,苏棠来了。带着她的执拗,她的清醒,她那近乎飞蛾扑火般的“问心无愧”,硬生生闯进了这片死地,将这幻觉与软弱,连同那条看似是解脱的、通往黑暗的捷径,一并斩断。
那么,便只剩下一条路了——走下去。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,还是更深的炼狱。
山洞内寂静下来,只有火焰持续燃烧的声响,和两人各自压抑的、并不平稳的呼吸。一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,冲淡了先前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重与悲怆,也暂时搁置了那些此刻无力深究的疑问与惊涛骇浪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淌。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,呼啸声不再那么凄厉。苏棠将火烧得更旺,又起身,用沈玉书喝空的皮囊,去洞口接了干净的雪,放在火边慢慢融化、烧热。然后,她从随身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,取出一个更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几样晒干的、沈玉书叫不出名字的草叶和根茎。
“雀嬷嬷给的方子,说是对止血生肌、驱寒补气有些效用,让我随身带着以防万一。”她一边低声解释,一边将那些药材放入融化的雪水中,重新架在火上煎煮。很快,一股混合着苦味和奇异清香的药味,弥漫在山洞中。
沈玉书看着她熟练而沉静的动作,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,又松了一分。雀嬷嬷……韩昭……他们都还安全,而且,显然在暗中做了安排,甚至将药物和方子交给了苏棠。这至少说明,他并非完全孤立无援,京中局面虽然险恶,但并非铁板一块。
“你的伤,需要重新处理。”药煎好,苏棠端着那碗滚烫的、颜色深褐的药汁走过来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医者般的专业与不容置疑,“先把药喝了,我看看伤口。”
沈玉书没有抗拒,接过药碗,试了试温度,便一饮而尽。药汁比他想象的还要苦涩数倍,带着一股直冲天灵盖的辛辣,他皱紧眉头,强忍着没有咳出来。
苏棠等他喝完药,又递过皮囊让他漱口,然后才小心地解开裹在他身上的、那件属于她的皮坎肩,又去解他肩头和腰肋处那些早已被血污浸透、硬邦邦贴在伤口上的粗布包扎。
布料与血肉黏连,揭开时带来一阵撕扯般的剧痛。沈玉书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冷汗,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碎石中。苏棠的手很稳,动作却放得极轻,用烧热放温的雪水,一点点润湿粘连处,再小心剥离。她的呼吸微微屏住,眉心蹙紧,看着那暴露出来的、红肿溃烂、甚至隐约可见白骨的狰狞伤口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色,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或颤抖。
清理腐肉,敷上她捣烂的、不知名的草药糊糊,再用干净(相对干净)的、从她自己中衣上撕下的布条重新包扎。整个过程漫长而痛苦,沈玉书咬紧了后槽牙,冷汗浸透了里衣,眼前阵阵发黑,却始终一声不吭,只是死死盯着山洞顶部被烟火熏黑的岩石纹理。
“伤口溃烂得厉害,又耽搁了太久,我只能暂时控制。”苏棠包扎完毕,额上也沁出了细汗,声音带着疲惫,“必须尽快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,请正经郎中诊治,否则……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沈玉书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,点了点头。他知道苏棠说的是实情。能撑到现在,已是奇迹,全靠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和……或许,还有那么一点不甘。
“这里……不能久留。”他嘶哑道,目光转向洞口。风雪虽小,但并未停歇。追兵随时可能搜山,这山洞也并不隐蔽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站起身,走到洞口,侧耳倾听片刻,又借着微光观察了一下外面的雪势和天色,“风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,但小了些。天亮前,我们必须离开。这附近……我探路时,在东北方向的山坳里,发现了几间废弃的猎户木屋,虽然破败,但比这山洞强,也更隐蔽些。”
她居然已经探过路了?沈玉书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,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。她到底独自在这冰天雪地里,摸索、判断、冒险了多久?
“好。”他没有多问,只是应道。
后半夜,两人都未合眼。苏棠添了几次柴,将火烧得旺旺的,确保山洞内始终保持着足以对抗严寒的温暖。她又强迫沈玉书吃下了最后一点干粮(她自己几乎没怎么动),将烧热的水装好。然后,她开始整理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,将剩余的药草、火折、一小块盐巴、以及几件沈玉书叫不出用途的小物件,分门别类收好。
沈玉书则靠在石壁上,闭目调息,努力积攒着每一分体力。伤口的疼痛在药力作用下,似乎缓解了些,但失血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感依旧强烈。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纷乱的、关于过去和未来的事情,只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呼吸上,集中在感受身体里那微弱却真实流动的热量上,集中在……对面那个沉静忙碌的身影上。
她的存在本身,就像这山洞里的篝火,无声,却驱散了黑暗与严寒,也……照亮了他心底那片早已荒芜死寂的角落。
天色将明未明,风雪终于彻底停了。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寂静,只有积雪压断枯枝的、偶尔传来的咔嚓声。苏棠熄灭了篝火余烬,仔细掩埋了痕迹,又将洞口恢复原状。
“能走吗?”她走回来,看着挣扎着想要站起的沈玉书,伸出手。
沈玉书没有逞强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冷,却异常有力。借着她的力道,他艰难地站起身,一阵头晕目眩,几乎又要栽倒,被苏棠用肩膀死死顶住。
“靠着我。”她低声道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沈玉书将大半重量倚在她瘦削的肩上,一手拄着那根早已不堪重负的枯枝,另一只手,被她紧紧握住。两人搀扶着,一步一步,挪出山洞,踏入没膝的、冰冷刺骨的积雪之中。
寒风立刻如刀般刮来,但比之前洞外的风雪温柔了许多。天色是沉郁的灰蓝,东方天际,只有一线极其暗淡的青白。雪地反射着微光,视野比夜里好了许多,但也将他们的足迹,清晰地印在身后。
苏棠辨明了方向,搀扶着沈玉书,朝着东北方,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。每走一步,都异常艰难。沈玉书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苏棠身上,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压抑的喘息,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,也能看到雪花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、睫毛上,迅速融化,与冷汗混合在一起。
但她没有停,也没有说话,只是咬紧牙关,用尽全身力气,支撑着他,在及膝的积雪中,开辟出一条生路。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,脸颊冻得通红,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。可她搀扶着他的手臂,始终稳定,握着他的手,始终没有松开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只有半个时辰,也许更长。沈玉书的意识又开始模糊,眼前阵阵发黑,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在强撑。就在他几乎要再次晕厥时,苏棠停下了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喘息。
沈玉书费力地抬起眼皮。前方不远处,一处背风的山坳里,果然有几间低矮歪斜、用原木和茅草搭建的木屋,大半已被积雪掩埋,但依稀能看出轮廓。比山洞强太多了。
苏棠搀扶着他,走到最边上、看起来相对完整的一间木屋前。门早已不知去向,里面黑黢黢的,同样弥漫着一股腐朽和兽类的气味,但至少能遮风挡雪。苏棠让他靠在门框上,自己先进去,用枯枝简单清扫了一下地上的积雪和杂物,又从那小包袱里取出火折,点燃了屋里角落一堆不知哪个猎户留下的、半湿的柴薪。
火光再次亮起,驱散了木屋的黑暗和部分寒意。苏棠将沈玉书扶进来,让他靠坐在一处相对干燥的、铺着些干草的墙角。然后,她又忙碌起来,检查木屋是否还有别的出入口,用能找到的木板、石块尽量堵住缝隙,又将火堆移到屋子中央,让热量能均匀散开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在沈玉书对面坐下,就着火光,查看他的状况。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,嘴唇发紫,呼吸微弱,显然已到了极限。
苏棠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将最后一点热水喂给他,又将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厚实的外袍脱下,不由分说地盖在他身上。然后,她紧挨着他坐下,用自己单薄的身体,为他挡住从门口缝隙钻进来的、最后一点寒风。
木屋内,火光跳跃,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粗糙的木墙上,晃动不定。外面,是冰雪覆盖、死寂无声的荒山。里面,是劫后余生、相依为命的短暂安宁。
沈玉书靠在冰冷的木墙上,感受着身上属于她的外袍带来的、混杂着她清冽气息的暖意,感受着身侧传来的、她温热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,听着她同样不平稳的、却努力压抑着的呼吸,只觉得胸口那片被撕裂又填满的地方,再次被某种滚烫的、酸涩的液体淹没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谢谢?对不起?还是别的什么?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最终,他只是极轻、极缓地,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,摸索着,找到了她放在身侧、同样冰冷的手,然后,轻轻地,握住了。
苏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却没有抽回。她只是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火光映在她眼底,清澈依旧,却仿佛有泪光一闪而过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然后,她也握紧了他的手,力道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两人都没有再说话,只是就这样静静地靠坐在一起,握着彼此的手,望着那簇在破败木屋中顽强燃烧、照亮方寸之地、也温暖着两颗饱经磨难之心的篝火。
前路依旧未卜,危机四伏。但至少此刻,在这冰雪荒山的废弃木屋里,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黑暗与寒冷的孤魂。
有了彼此,便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力气,和那渺茫却必须去追寻的……一线微光。
天色,终于彻底亮了。雪后初霁的阳光,艰难地穿透云层,洒在洁白寂静的雪原上,反射出刺目却冰冷的光芒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属于他们的、漫长而艰险的逃亡与求生,也才刚刚翻开新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