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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值得吗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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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的山,是另一种荒。没有江南的层峦叠翠、烟雨朦胧,只有粗粝的、裸露着灰白或铁褐色岩石的脊梁,沉默地刺向铅灰色、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天空。稀疏的、被寒风扭曲了枝干的灌木和枯草,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、顽强的生命迹象,却也透着垂死的挣扎。
沈玉书在山里走了三天,或许更久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有昼夜更替,和身体不断累积的、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痛苦与虚弱。他沿着几乎被荒草掩埋的、猎户或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径,漫无目的地向上攀爬,不敢停留,不敢回头。伤口在寒冷、疲累和缺医少药的折磨下,愈合得极其缓慢,甚至隐隐有恶化的趋势。肩头溃烂的范围扩大了,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阵阵闷痛,咳嗽变得更加频繁,痰中带血的次数也多了起来。
食物早已耗尽。他靠采摘一些干瘪苦涩、不知是否有毒的野果,挖掘冻土下僵硬的块茎,甚至嚼食树皮和草根充饥。干渴时,就掬一捧山涧里冰冷刺骨的雪水。每一次吞咽,都像吞下刀片,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,凭着本能,躲避着任何可能的人迹,也躲避着山林中潜藏的危险——饥饿的狼群,陡峭的悬崖,以及这越来越刺骨的、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严寒。
第三天(也许是第四天)傍晚,铅灰色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,细密坚硬的雪粒子,伴随着呼啸的、刀子般的北风,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。瞬间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足数丈。山路变得更加湿滑难行,刺骨的寒意穿透了那件单薄肮脏的破棉袄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沈玉书拄着树枝,在风雪中踉跄前行。眼前是翻腾的雪雾,身后是迅速被掩盖的足迹。他知道,不能再走了。必须找个地方避雪,否则不等追兵或野兽找到他,这暴风雪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他眯着眼,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搜寻。终于,在转过一道被冰雪覆盖的、怪石嶙峋的山梁后,他看到了一处黑黢黢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,被几丛枯死的荆棘半掩着。
没有别的选择。他拨开荆棘,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内比外面更暗,一股混合着野兽腥臊、粪便和潮湿岩石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空间不大,但足以容身,且意外地挡住了大部分风雪,只有洞口附近的地面,迅速积起一层薄薄的雪沫。
沈玉书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,缓缓滑坐在地,剧烈地喘息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般的嗬嗬声,喷出白雾。他摸索着,从怀中掏出最后几块干硬的、不知名的块茎,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粗粝的食物刮过干裂的喉咙,带来一阵刺痛,却也勉强压下了一些胃里的灼烧感。
外面,风雪呼啸,如同万千鬼魂在嘶吼。洞内,寂静而寒冷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声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孤独。
他闭上眼,试图积攒一点体力,思考下一步。但寒冷和疼痛如同附骨之疽,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。脑海中,各种纷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:清水村冲天的火光,李陈氏平静的眼神,栓柱扑向官兵的决绝,老人挥舞火棍的悲吼,卢沟镇老头贪婪而惊恐的脸……还有,更深处,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、关于江南、关于京城、关于“玄鸟”、关于苏棠的影像,也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幽灵,在风雪呼啸的背景音中,狰狞起舞。
他知道,自己已到极限。伤重,寒冷,饥饿,孤独,前路茫茫,后有追兵……每一样,都足以置他于死地。而此刻,它们正合力,将他拖向深渊。
或许,就这样死在这无人知晓的山洞里,被冰雪掩埋,与野兽尸骨为伴,也是一种解脱?不必再背负那些沉重的血债与期望,不必再面对那些诡谲的阴谋与杀机,不必再……感受这彻骨的寒冷与无望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,带来一种近乎堕落的、诱人的轻松感。是啊,太累了。从江南到京城,从京城到这荒山野岭,他一直在逃,在斗,在生死边缘挣扎。为了什么?为了那些或许永远也无法真正昭雪的冤屈?为了那些可能根本不在意他生死的百姓?还是为了心中那点可笑又不甘的、名为“公道”的执念?
值得吗?
他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这双布满冻疮、血口和泥污的手。这双手,拿过笔,执过剑,沾过血,也……曾紧紧握住过另一只温暖柔软的手。可如今,它们冰冷,颤抖,连握紧都困难。
就这样吧……
意识,在寒冷和绝望的双重侵蚀下,开始一点点涣散。身体的热量正在飞速流失,伤口处的疼痛也变得麻木。他仿佛看到黑暗如同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来,要将他彻底吞没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放弃抵抗,沉入那片永恒的、冰冷的黑暗时——
一点极其微弱的、橘红色的、温暖的光晕,毫无征兆地,在他紧闭的眼睑后方,跳跃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柴火燃烧时特有的、噼啪的轻响,和一股……干燥的、带着松脂清香的、令人心神一振的暖意,缓缓地、真实地,包裹住了他几乎冻僵的身体。
幻觉?
沈玉书费力地、极其缓慢地,掀开了沉重的眼皮。
不是幻觉。
就在他对面,山洞的另一侧,不知何时,燃起了一小堆篝火。干燥的松枝在火焰中欢快地燃烧着,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洞内一部分黑暗和寒意,也将一个身影,投在了凹凸不平的石壁上。
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影。
她背对着他,坐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,正低头,用一根树枝,小心地拨弄着篝火。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、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,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、毛色黯淡的皮坎肩,长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,露出纤细却挺直的脖颈。火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、温暖的光晕,也将她微微侧着的、专注的侧脸,映照得清晰而……熟悉。
沈玉书如遭雷击,瞳孔骤然收缩,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滞了。
那侧脸的轮廓,那低垂的眼睫,那紧抿的、似乎永远带着一丝倔强的唇线……
苏棠?!
怎么可能?!她怎么会在这里?!在这荒无人烟的北地深山,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,在这个他濒临死亡的山洞里?!
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,如同冰锥,狠狠刺入他混沌的意识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却也让他几乎涣散的神智,猛地清醒了一瞬!
是梦?是临死前的幻觉?还是……又一个针对他的、更加精巧恶毒的陷阱?
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,试图从每一个细节找出破绽。但火光下的影子如此真实,甚至能看清她鬓边散落的、被火光染成金红色的发丝,看清她拨弄柴火时,那微微蹙起的、带着几分忧虑的眉心。
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过于强烈的目光,那女子停下了拨弄柴火的动作,缓缓地、转过了身。
火光映亮了她的正脸。
清瘦了许多,下巴尖了,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,原本明媚灵动的眼眸,此刻深得像两口古井,里面沉淀着太多的东西——疲惫、风霜、担忧,还有一丝猝不及防撞见后的、极力掩饰却依然泄露的惊愕与……某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。
真的是她。苏棠。
四目相对。山洞内一片死寂,只有柴火噼啪的燃烧声,和洞外风雪更加凄厉的呼啸。
沈玉书喉咙滚动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千言万语,百般疑问,堵在胸口,噎得他几乎窒息。他想问,你怎么在这里?谁让你来的?你怎么找到我的?京城怎么样了?你……还好吗?
然而,最终冲破他干裂嘴唇的,却是一阵再也无法压抑的、撕心裂肺的呛咳!他猛地弯下腰,咳得全身痉挛,眼前阵阵发黑,喉头腥甜翻涌,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沫,猝然喷溅在身前冰冷的地面上,触目惊心。
“沈玉书!”
一声短促的、带着惊惶的呼喊,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。苏棠几乎是扑了过来,蹲在他面前,伸手想要扶他,却在触及他冰冷颤抖、血迹斑斑的身体时,手猛地顿在半空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他惨白如纸、冷汗涔涔的脸,落在他肩头、腰肋处被血污浸透、依稀可见狰狞轮廓的包扎上,又看向地上那摊刺目的血沫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,瞬间涌起了巨大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、愤怒,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手终于落下,却不是搀扶,而是迅速解下自己身上的皮坎肩,不由分说地、用力裹在了沈玉书几乎冻僵的身上。那坎肩还带着她的体温,温热,柔软,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的、干净清冽的气息。
“别说话。”她打断他试图开口的努力,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与她眼中翻腾的情绪截然不同。她转身,从火堆旁拿起一个扁平的、显然是自制的简陋皮囊,拔开塞子,递到他嘴边。“喝一点,温水。”
沈玉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担忧与痛色,看着她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,只觉得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,更加汹涌澎湃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他没有抗拒,就着她的手,小口喝了几口温水。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,暂时缓解了灼烧般的干渴,也带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。
苏棠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、一下下,轻轻拍着他的背,帮他顺气。她的动作有些生疏,却异常温柔耐心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咳声渐歇。沈玉书喘息着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感觉着那件带着她体温的皮坎肩带来的、久违的、几乎让他战栗的暖意,看着跳动的篝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不是梦。也不是陷阱。
是她。苏棠。真的来了。
在这绝境之中,如同神迹降临。
“你……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嘶哑得如同破锣,“怎么……找到这里?”
苏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将皮囊塞好,放在他手边,又走回火堆旁,拿起一根穿着什么、正在火上炙烤的树枝。火光映照下,可以看出是两只瘦小的、不知名的山雀,已被烤得滋滋冒油,散发出诱人的焦香。
“先吃点东西。”她将烤好的、较小的一只山雀递给他,自己拿起另一只,却没有吃,只是拿在手里,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,仿佛在组织语言。
沈玉书接过那只烫手的、散发着香气的山雀。饥饿的本能让他几乎想立刻吞下去,但他还是强迫自己,看着她。
苏棠沉默了片刻,终于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,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,却字字清晰,敲在沈玉书心上:
“京城戒严,冯保遇刺案牵连甚广,皇后称病不出,皇上……依旧静养。朝中暗流汹涌,都在传‘玄鸟’将出,天下将乱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他,“我离京前,雀嬷嬷和韩昭已按你事先的安排,安全撤离。承平伯府……暂时无事,但父亲让我……近期不要回府。”
她省略了中间多少惊心动魄的周折、多少难以言说的压力与抉择,只将结果,平静地道出。
“至于我为何在这里……”她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自嘲,又像是无奈,“沈玉书,你是不是觉得,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,长着脑子,会看舆图,会打听消息,会……顺着蛛丝马迹,找到一个一心求死、却又比谁都怕死的笨蛋可能去的地方?”
她的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,但沈玉书却从她微微颤抖的指尖,和那飞快瞥过他又迅速移开的、泛红的眼角,读出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是了。他离开卢沟镇,向北入山。这是当时唯一可能的选择。苏棠若真想找他,结合京中局势、地理舆图、以及对他性格和处境的了解,推测出他可能的大致方向和最后的绝境,并非完全不可能。只是,这其中需要何等的心力、勇气、决断,和……孤注一掷的冒险?
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他问,声音干涩。
苏棠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依旧没有看他:“带多了人,是累赘,也容易暴露。”她将手中那只没动的山雀,也递给了他,“都吃了吧。你需要补充体力。”
沈玉书看着眼前两只烤得焦黄的山雀,又看看她明显比记忆中清减憔悴许多的脸颊,喉咙再次哽住。他没有接,只是看着她。
苏棠与他对视片刻,终于败下阵来,别过脸,低声道:“我不饿。路上……吃过了。”
这谎撒得拙劣。沈玉书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手背上的裂口,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,仿佛被这簇小小的、温暖的篝火,灼开了一道巨大的、无法愈合的口子。酸涩、痛楚、愧疚、还有某种他不敢深究的、滚烫的情绪,如同岩浆般奔涌而出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猛地低下头,用力咬了一口手中滚烫的山雀肉。粗糙的、带着焦香的肉纤维在口中咀嚼,混合着血腥味和喉咙的哽咽,难以下咽,他却强迫自己,一口一口,吃了下去。
苏棠没有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,将火拨得更旺些,又起身,走到洞口,用一些枯枝和石块,将洞口挡得更严实些,只留下通风的缝隙。然后,她走回来,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,抱着膝盖,望着篝火出神。
山洞内,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洞外风雪永无止境的呜咽。温暖,静谧,却又充斥着一种无形的、沉重的张力。
沈玉书吃完了两只山雀,感觉冰冷的身体里,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热流在缓缓复苏。伤口的疼痛依旧尖锐,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。他靠在石壁上,看着对面那个抱膝而坐、沉默望着火光的纤细身影,千头万绪,涌上心头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最终,他只问了一句,声音很低,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
“值得吗?”
为你,为我,为这条看不到尽头的、布满荆棘和鲜血的路,值得吗?
苏棠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依旧望着火光,仿佛那跳跃的火焰中,藏着什么答案。过了许久,久到沈玉书以为她不会回答时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穿透了柴火的噼啪和风雪的呼啸,一字一句,落在他心上:
“沈玉书,在清水村,你问过那位老人家,你做的一切,有没有意义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他。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,仿佛有星辰在寂静燃烧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我的答案。”
“我不知道扳倒一个瑞王,杀掉几个贪官,能不能让这世道真的好起来。也不知道我们这样挣扎,最后会不会是徒劳,甚至可能死得毫无价值。”
“但我知道,如果因为害怕徒劳,害怕没有结果,就什么都不做,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好人蒙冤,看着坏人得意,看着百姓受苦……那我这辈子,都不会心安。”
“你问我值不值得?”
她微微仰起脸,仿佛要透过山洞的顶部,望向某个不可知的高处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、却无比坚定的弧度。
“我苏棠行事,但求问心无愧,不计结果得失。”
“这条路是你选的,我既然跟了,就不会回头。是生是死,是成是败,我们一起担着。”
“所以,没有什么值不值得。只有,愿不愿意。”
她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沈玉书脸上,那双总是盛满倔强与明亮的眼眸,此刻清澈得如同雪后初霁的天空,里面倒映着篝火,也倒映着他苍白震惊的脸。
“现在,轮到你了,沈玉书。”
“你还愿意,继续走下去吗?”
话音落下,山洞内陷入一片更深沉的寂静。只有火焰舔舐木柴的声响,和两颗心脏,在寒冷与温暖交织的空气里,沉重而有力地,跳动着。
沈玉书怔怔地看着她,看着火光下她清晰而坚定的容颜,看着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他所有狼狈、所有软弱、所有不甘,却又给予他无尽力量的眼眸。
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,终于轰然炸开。不是绝望,不是冰冷,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、酸楚的洪流,冲垮了他所有勉强维持的理智与防线。
他猛地闭上眼,滚烫的液体,毫无征兆地,从眼角滑落,没入冰冷的衣领,瞬间消失不见。
值得吗?
他曾经以为,这世间早已没有答案。
可此刻,在这个风雪肆虐、与世隔绝的山洞里,在这个他以为已是穷途末路的时刻,这个他曾亲手推开、却又不顾一切跋山涉水寻来的女子,用最平静也最坚定的语气,给了他一个,他从未敢奢望的答案。
不是值不值得。
是愿不愿意。
而她,愿意。
那么他呢?
沈玉书缓缓睁开眼,隔着模糊的泪光,看向那簇在黑暗中倔强燃烧、驱散严寒、带来光明的篝火,也看向篝火旁,那个给予他这一切的、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影。
良久,他极轻、却无比清晰地,吐出一个字:
“走。”
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、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。
前路依旧迷雾重重,杀机四伏。但至少此刻,他不是一个人了。
这条用血与火铺就的路,既然注定要走下去。
那么,便一起。
走向那未知的、或许更加黑暗残酷的明天,也走向那渺茫的、却必须有人去追寻的……一线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