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病弱探花今天装可怜了吗》夏熙儿儿

53、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
　　密室里的空气，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、带着甜腥与死亡气味的琥珀。磷火幽蓝的光跳跃着，将墙上那幅仿制的《地狱变相图》映照得愈发鬼气森森，画中受刑的恶鬼扭曲的面容，仿佛在无声地咆哮。地上内侍的尸体，青黑的脸色在磷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，那双圆睁的、死不瞑目的眼睛，正对着沈玉书，空洞而怨毒。
　　外面书房里的喧嚣越来越近，翻箱倒柜的声音、侍卫粗暴的呼喝声、冯保尖利的催促声，如同潮水般冲击着薄薄的暗门。沈玉书甚至能听到刀鞘刮过墙壁、靴子踢开散落卷轴的刺耳声响。暗门的机关再精巧，也经不住地毯式的搜寻。
　　肩头的箭伤火辣辣地疼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处和肋下的旧创。冷汗浸透了里衣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阵寒意。但他此刻的大脑，却异常地清醒，甚至带着一种濒临绝境时特有的、冰冷的锐利。
　　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外界的危险，不去想这必死之局，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眼前这间狭小的密室。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，一寸寸扫过墙壁、地面、乃至那幅可怖的画和地上的尸体。
　　邪教令牌、御用绸缎残片、仿制的《地狱变相图》、被灭口的内侍……这一切组合在一起，指向一个阴毒而疯狂的目的——不仅要让他沈玉书死，还要让他身败名裂，死得“合情合理”，死得足以成为一颗引爆更大动荡的惊雷。
　　是谁？皇后？冯保？还是另有其人？那个利用皇后与冯保（或皇帝）矛盾，布下此局的神秘第三方？
　　念头电转，但他知道，此刻追究幕后黑手已是次要。当务之急，是在暗门被发现的瞬间，找到哪怕一丝可能的生路。
　　他的目光，最终定格在那幅《地狱变相图》上。仿制得再像，毕竟不是宫中失窃的原件。画布是新的，颜料的气味也带着匠气。画中景象虽狰狞，但笔触间，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协调的规律……
　　沈玉书屏住呼吸，忍着伤口的剧痛，上前两步，凑近了细看。磷火幽蓝，映得画面光怪陆离。他的目光掠过刀山油锅，掠过冰山火海，掠过那些受刑哀嚎的鬼魂，最终，落在了画幅右下角，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。
　　那里描绘着一块嶙峋的怪石，石缝间生着一丛扭曲的、开着惨白小花的植物。怪石的纹理，隐约构成一个极其模糊的、仿佛天然形成的图案——像是一个简化的、侧面的飞鸟轮廓，鸟喙处，有一点几乎被白色小花掩盖的、刺目的猩红！
　　飞鸟！猩红！
　　这个图案……沈玉书心头剧震！他猛地想起，在江宁织造局太监高禄与北地皇商严永年往来的密信中，在瑞王府某些隐秘的信物上，甚至在更早之前，雾灵山那枚青鸟指环上，都曾见过类似的飞鸟侧影印记！而“玄鸟”，正是那个神秘幕后黑手的代号！
　　这仿制的《地狱变相图》上，竟然也隐藏着“玄鸟”的印记！虽然极其隐晦，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，但此刻被他刻意寻找，便再也无法忽视！
　　这不是简单的栽赃仿品！这是“玄鸟”或其党羽的手笔！他们不仅参与了构陷，甚至可能主导了这一切！从宫中失窃（或所谓失窃），到天象示警，到匿名密报，再到今夜这个陷阱……环环相扣，步步紧逼，目标直指他沈玉书，也直指……这朝堂之上，更深层的权力格局！
　　“砰！咚！”
　　外面传来重物撞击墙壁的声音，离暗门似乎更近了！有人在用刀柄或重物敲击墙体，寻找空鼓之处！
　　时间，真的不多了！
　　沈玉书不再犹豫，他伸手，不是去触碰那幅画，而是用力按向画框边缘那看似装饰的、莲花状的铜质雕花——那里，正是他发现那飞鸟印记对应的、画框外侧的位置！
　　“咔哒……”
　　一声极其轻微、却与之前任何机关声响都不同的机括声响起！不是来自暗门，而是来自……那幅画背后的墙壁！
　　沈玉书心头一紧，立刻侧身闪开！只见那幅《地狱变相图》连同其后的整片墙壁，竟然无声地向内凹陷，然后向侧面滑开，露出了后面一个更加幽深、更加狭窄、仅能容一人弯腰钻入的黑洞洞的通道！
　　密道！这仿画的背后，竟然还藏着一条密道！
　　这是“玄鸟”留下的后路？还是另一个陷阱？
　　沈玉书无暇细想！因为就在密道露出的同时，书房里传来了侍卫惊喜的狂呼：“这里有暗门！找到了！”
　　“轰！”
　　沉重的撞击声传来，暗门被从外面暴力破开！火光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狭小的密室！
　　“刺客在里面！”
　　“放箭！”
　　数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，从破开的暗门处射入！沈玉书在密道口猛地一矮身，两支箭擦着他的头皮钉入对面的墙壁，另一支则射中了地上内侍尸体的胸膛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。
　　他再不迟疑，看准密道入口，纵身便向那漆黑一片的洞口钻去！动作牵动伤口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，但他咬紧牙关，没有丝毫停顿。
　　“他想跑！追！”冯保气急败坏的尖叫在身后响起。
　　沈玉书半个身子已没入密道，回头最后瞥了一眼——火光映照下，冯保那张因愤怒和惊愕而扭曲的脸，以及侍卫们涌向密室的、密密麻麻的身影。他没有看到文谦，那个皇后的“行走”，或许从一开始，就只是这局棋中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。
　　他不再回头，用尽力气，彻底钻入密道。几乎是同时，他听到身后传来石板滑动闭合的沉闷摩擦声——密道入口，在他进入后，似乎自动关上了！将追兵暂时隔绝在外！
　　密道内一片漆黑，伸手不见五指。空气污浊，带着浓重的尘土和霉味，还有一股……若有若无的、水流的气息。脚下是粗糙不平的石阶，陡峭向下。沈玉书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，剧烈地喘息着，肩头的伤口因刚才剧烈的动作，再次崩裂，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，浸透了衣衫，带来一阵阵失血的眩晕。
　　不能停！密道入口虽然暂时关闭，但对方既然知道这里有密室，未必找不到开启密道的方法！必须尽快离开！
　　他摸索着，从怀中掏出火折子——幸好，贴身收藏，未曾失落。吹亮，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身前几步。石阶盘旋向下，深不见底。密道狭窄低矮，他不得不半弯着腰，忍着伤痛，一步步向下挪动。
　　不知走了多久，或许只有一刻钟，或许更长。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微弱。就在火光即将熄灭之际，脚下终于触到了平地，同时，前方传来了清晰的、哗哗的流水声！
　　密道的尽头，是一条地下暗河！河水黝黑，不知流向何方。河边停着一艘仅容一两人的、简陋得如同独木舟的小船，船桨就在船上。
　　这显然是事先准备好的逃生通道！沈玉书心中寒意更甚。“玄鸟”的势力，竟已渗透到如此地步？连冯保私宅之下，都早已挖通了通往地下暗河的密道？这需要何等庞大的财力与人力，何等精密的筹划？
　　他不敢耽搁，忍痛登上小船，解开系在石桩上的绳索，拿起船桨。桨入手沉重，是实木所制。他奋力一撑，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河岸，滑入漆黑的河道。
　　暗河水流不算湍急，但方向莫测。沈玉书只能凭着感觉，朝着与来路相反的大致方向划去。黑暗如同实质，包裹着他，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，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、心跳声，在空旷的地下河道中回荡，更添几分阴森诡秘。
　　伤口失血带来的寒冷和虚弱感，一阵阵袭来。他咬牙强撑着，手臂机械地划动着船桨，意识却开始有些模糊。脑海中，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：金殿上的对峙，江南的烽烟，苏棠含泪的眼，皇后温煦却冰冷的脸，冯保扭曲的面容，还有那幅仿画上狰狞的地狱景象和隐晦的飞鸟印记……
　　“玄鸟”……你到底是谁？布下这天罗地网，究竟意欲何为？
　　小船在黑暗中不知漂流了多久。就在沈玉书几乎要力竭晕厥之时，前方隐约透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磷火和火折子的天光！同时，水流声也变得更加开阔响亮！
　　是出口！
　　沈玉书精神一振，拼尽最后力气，朝着那点微光划去。光线越来越亮，水流声变成了瀑布般的轰鸣！小船猛地加速，被一股吸力拽着，冲向一片白茫茫的水幕！
　　“哗——！”
　　冰冷刺骨的河水劈头盖脸地砸下！小船剧烈颠簸，沈玉书猝不及防，被甩出船外，重重跌入湍急的水流中！河水瞬间灌入口鼻，窒息感与刺骨的寒冷将他吞没！伤口的剧痛在冰冷河水的刺激下，变得麻木。
　　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，浮出水面。眼前是一片开阔的、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显得深灰近黑的河面，远处可见京城的城墙轮廓和零星灯火。身后，是一个巨大的、正在喷吐水流的排水涵洞——他竟从冯保私宅下的密道，一路被暗河冲到了京城的护城河！
　　冰冷的河水让他暂时清醒。他奋力朝着最近的岸边游去。每划动一下，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，体力飞速流逝。就在他几乎要沉下去时，脚终于触到了岸边湿滑的淤泥。
　　他连滚爬爬地上了岸，瘫倒在芦苇丛中，浑身湿透，伤口被污水浸泡，传来阵阵刺痛和麻木。失血、寒冷、疲惫、伤痛……所有的一切叠加在一起，如同沉重的山岳，压得他再也动弹不得，意识如同风中残烛，明灭不定。
　　天边，已隐隐泛起一抹极其暗淡的、青灰色的光。黎明，快要来了。
　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将怀中那枚染血的邪教令牌和之前冯保“赏赐”药材时、他偷偷留下的一小块宫中御用锦缎的边角料（与密室中尸体手中那块类似），塞进岸边一块松动石板下的缝隙里。
　　然后，他仰面躺在冰冷的泥泞中，望着头顶那片逐渐褪去黑暗、却依旧沉重压抑的天空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，他仿佛听到远处城墙方向，隐隐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，似乎是追兵已至，正在沿着护城河搜寻……
　　也好。
　　该来的，总会来。
　　只是不知，这一次，是否还能有命，看到下一个黎明。
　　冰冷的河水，浸透骨髓的寒意，和那无边的黑暗，彻底将他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