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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2、时间,不多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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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期限,倏忽而过。第三日亥时末(晚上九点),潭柘寺的晚课早已结束,僧人们皆已安歇,整座寺庙浸入沉沉的夜色与寂静之中,唯有山风穿林过隙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沈玉书房中,灯火已熄。他换上了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夜行衣,布料粗糙,却紧趁利落,便于行动。雀嬷嬷最后一次检查了他腰间的伤口,换上了干净紧绷的包扎,又将几包止血散和提神的药丸塞进他贴身的暗袋。
“大人,此去凶险,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。”雀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无法掩饰的忧心,“若事不可为,速退。”
沈玉书“嗯”了一声,活动了一下因旧伤而略感滞涩的手脚。韩昭默默递过一柄外形普通、却异常锋利的短刃,和一套小巧精妙的撬锁工具。这些物件,在江南奔逃时未曾离身,回京后本以为再无用武之地,不想今夜又派上用场。
“寺外一切如常,”韩昭声音平稳,眼底却藏着锋锐,“文谦的人已到位,金鱼胡同附近也安排了接应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冯保那宅子,未免太‘干净’了些。我午后去远远探过,守卫松散得不像话,倒像是……”
“倒像是请君入瓮。”沈玉书接过了他的话,语气平淡无波,“我知道。”
他当然知道。从文谦拿出那份过于详尽的图纸,从皇后那看似信任实则逼迫的“委以重任”,他就嗅到了陷阱的味道。冯保是何等人物?皇帝身边的近侍,司礼监的随堂太监,能在宫廷倾轧中屹立多年,其私宅若真如图纸所示那般松懈,才是怪事。
皇后要的,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“证据”,而是他沈玉书“夜闯太监私宅,图谋不轨”的罪名。以此为由,既可打击冯保(或其背后势力),又能将他这个知晓江南旧案、又卷入宫中秘事的“麻烦”一并清理,一石二鸟。
可他不能不去。不去,便是抗旨,皇后有无数种方法让他“消失”。去了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,在陷阱中寻找生机,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。
子时将至。沈玉书推开房门,没有走正路,而是悄无声息地翻过客舍后墙,融入寺庙边缘更深的黑暗。他的身影在树影与建筑的阴影间快速移动,如同鬼魅,避开了几处僧侣起夜的必经之路和夜间巡逻的武僧(尽管皇后可能已打过招呼,但他不愿冒险)。
韩昭留在寺外接应,同时警戒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监视。雀嬷嬷则守在客舍,若天亮前沈玉书未归,或有意外发生,她将按事先约定,立刻启动另一套撤离方案。
京城已宵禁,街上空无一人,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,单调而寂寥。沈玉书沿着早已规划好的、避开主要街道和巡城兵丁的路线,向着城西金鱼胡同疾行。夜风凛冽,吹在脸上刀割一般,腰间的旧伤在奔跑和寒冷刺激下,开始隐隐作痛,但他恍若未觉,只是将呼吸调整到最平稳的节奏,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上。
约莫小半个时辰后,金鱼胡同已在望。这是一条不算宽阔、也不甚繁华的巷子,两侧多是中等人家或小官吏的宅院,此刻皆门户紧闭,漆黑一片,只有零星几户门檐下悬挂的气死风灯,在风中摇曳,投下晃动的、昏黄的光晕。
悦来茶楼就在东口,此刻自然是黑灯瞎火。沈玉书并未靠近,只是在对面一条更狭窄的岔巷阴影里,静静观察了片刻。茶楼二楼临街的窗户,有一扇虚掩着,这是与文谦约定的暗号——表示一切正常,可按计划行事。
他没有立刻行动,而是耐心地等待着。直到确认茶楼周围,以及胡同口附近,确实没有异常动静,也没有潜伏的暗哨(至少明面上没有),他才像一道轻烟,贴着墙根,悄无声息地滑进了金鱼胡同。
按照图纸所示,冯保的私宅位于胡同中段,黑漆大门,石狮把守,并不特别显眼。沈玉书绕到宅子侧后方,那里有一堵相对低矮、靠近后巷的围墙。他退后几步,助跑,蹬墙,手在墙头一搭,身体轻盈地翻了过去,落地无声。
宅内果然如图纸所标,前院空旷,只有几丛枯败的花木。两个值夜的仆役裹着棉衣,缩在门房里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沈玉书屏息凝神,避开他们可能视线的角度,如同狸猫般穿过前院,来到中庭。
中庭稍大,有假山池塘,但同样寂静无人。书房位于中庭东侧,是一间独立的、青砖灰瓦的屋子,门窗紧闭。沈玉书伏在假山阴影里,仔细观察。书房门前并无守卫,窗户也黑着,看似无人。
但他不敢大意。文谦提供的图纸上,特别标注了书房内可能有机关密室。他侧耳倾听片刻,确认周围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,再无其他声响,这才悄步靠近书房。
门是寻常的铜锁。沈玉书取出撬锁工具,动作娴熟,不过几息之间,锁簧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他轻轻推门,门轴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,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。他停顿一瞬,侧身闪入,反手将门虚掩。
书房内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书架、桌案、椅子的轮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味道,还有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甜腻香气,像是某种熏香。
沈玉书心中一凛。这香气不对劲。他立刻屏住呼吸,从怀中摸出一方浸过药汁的布巾,捂住口鼻,同时迅速扫视室内。
书房布置典雅,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摆满了书籍和卷轴。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案上文房四宝俱全,还有一盏未点燃的青铜雁鱼灯。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,除了那丝诡异的甜香。
他的目光落在书案后方墙上挂着的一幅《松下高士图》上。这幅画位置显眼,装裱精良,但画工平平,与这间书房的其他陈设相比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图纸上标注的密室入口,就在这幅画后。
沈玉书没有立刻去动那幅画。他先是在书架和墙壁上仔细摸索,寻找可能的机关消息。指尖触到一处书架边缘,有极其细微的凹凸感,不似寻常木纹。他俯身细看,借着微光,发现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、指甲盖大小的凹陷。
他沉吟片刻,没有去按。转而走向书案,目光扫过案上的摆设。笔洗、笔架、砚台、镇纸……都很普通。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盏青铜雁鱼灯上。灯盏造型古朴,雁衔鱼尾,栩栩如生。他伸手,试着轻轻转动雁首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,来自书架方向。沈玉书立刻停手,闪身到书案侧面阴影中,凝神戒备。然而,等了片刻,并无其他异动。只有那丝甜腻的香气,似乎更浓郁了些。
他不再犹豫,快步走到那幅《松下高士图》前,小心地将其掀开。画后果然不是墙壁,而是一扇与墙体颜色、纹理几乎完全一致的暗门,若非仔细查看,绝难发现。暗门中央,有一个小小的、莲花状的铜质旋钮。
沈玉书握住旋钮,试着左右旋转。向左,纹丝不动。向右,旋钮转动了半圈,暗门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,随即,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一条缝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一股更加浓郁的、带着尘土和陈旧气息的空气,混合着那股甜香,从门内涌出。
密室!找到了!
沈玉书的心跳微微加快。他没有立刻进入,而是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,同时将手中短刃横在胸前。门内一片漆黑,寂静无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(依旧隔着布巾),侧身闪入门内。就在他踏入密室的瞬间——
“咻!咻!咻!”
数道细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,从不同方向激射而来!是弩箭!果然有机关!
沈玉书早有防备,身形在方寸之地猛地扭动,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支弩箭,第三支擦着他的肩头飞过,带起一溜血花!他闷哼一声,脚下不停,顺势向前扑倒,滚入密室深处!
几乎在他扑倒的同时,身后暗门“哐当”一声自动闭合!将他彻底困在了这间狭小的密室之中!
与此同时,密室四角同时亮起幽蓝的磷光,照亮了这间不过丈许见方的空间。没有想象中的金银财宝,也没有那幅失窃的《地狱变相图》,只有正对着暗门的墙壁上,挂着一幅画——
一幅笔触狰狞、色彩浓烈,描绘着无数恶鬼在油锅刀山、冰山火海中挣扎哀嚎的《地狱变相图》!画中景象栩栩如生,仿佛要破纸而出,尤其是正中那尊青面獠牙的判官,双目如电,正冷冷地“盯”着闯入者!
而在画前的地面上,赫然倒着一具尸体!
尸体身着宫中低等内侍的服饰,面色青黑,双目圆睁,嘴角残留着白沫,死状凄惨。他的手中,还紧紧攥着一角撕破的、明黄色的绸缎,上面隐约有龙纹图案!
沈玉书瞳孔骤缩!这不是冯保!这是一个被灭口的小太监!而那角明黄绸缎……是御用之物!
陷阱!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!目的根本不是让他找到画或证据,而是要将他困死在这里,与这具尸体和这幅(很可能是仿造的)《地狱变相图》在一起!
“有刺客!抓刺客啊!!”
几乎在暗门关闭的同一时间,书房外、宅院中,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!火光骤起,脚步声、兵刃出鞘声、呼喝声乱成一片!瞬间将这寂静的宅院变成了沸腾的油锅!
“书房!刺客进了书房!”
“保护冯公公!”
“放箭!别让他跑了!”
无数火把将书房外围照得亮如白昼,数十名手持刀枪弓弩、穿着宫中侍卫服色的人,已将书房团团围住!为首一人,赫然正是几日前去潭柘寺“探望”沈玉书的太监冯保!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恭敬笑意,只有阴冷的杀意和一丝计谋得逞的得意。
“大胆狂徒!竟敢夜闯咱家私宅,意欲行刺!给咱家拿下!死活不论!”冯保尖细的嗓音在夜空中格外刺耳。
“砰!砰!砰!”书房的门窗被粗暴地撞开,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,弓弩上弦,刀光雪亮,瞬间将小小的书房挤得水泄不通!
然而,书房内除了被撞坏的门窗和散落一地的书籍,空无一人。只有那幅《松下高士图》微微晃动着,仿佛在嘲笑着众人的徒劳。
“搜!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给我找出来!”冯保厉声喝道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幅画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。
密室内的沈玉书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鲜血浸湿了夜行衣。外面鼎沸的人声和火光,透过暗门缝隙隐隐传来。他身处绝境,前有不明底细的密室和诡异的尸体、画作,后有大队侍卫封死了所有出路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,目光掠过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内侍尸体,掠过墙上那幅仿若活过来的《地狱变相图》,最后落在手中那枚刚刚在扑倒时、从尸体手边捡到的、沾着血迹的、小小的、青铜所制的令牌上。
令牌样式古朴,正面刻着一个扭曲的、如同鬼爪般的符文,背面则是一个模糊的、仿佛被刻意磨损的印记,依稀能看出是某种飞禽的轮廓。
这令牌……他似乎在江南案卷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见过类似的描述,与某个隐秘的、早已被取缔的邪教组织有关。
电光石火间,许多线索在他脑海中疯狂串联:宫中失窃的《地狱变相图》,钦天监的“天象示警”,指向冯保的“线索”,过于顺利的潜入,早有准备的埋伏,被灭口的内侍,御用绸缎的残片,还有这枚邪教令牌……
这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。这是一个局中局,套中套!皇后的目标或许一开始就不是冯保,或者不完全是冯保!有人利用了皇后想对付冯保(或皇帝近侍)的心思,布下了这个连环计!目的,是将“夜闯私宅”、“刺杀太监”(甚至可能是“盗窃御物”、“勾结邪教”)的罪名,牢牢扣在他沈玉书头上!同时,利用那幅仿造的《地狱变相图》和邪教令牌,将事情往“妖术”、“诅咒”、“动摇国本”的方向引,彻底搅浑水!
好狠的计!好毒的局!
外面,侍卫们已经开始在书房内翻箱倒柜,寻找可能存在的密道或密室入口。暗门虽然隐蔽,但在如此细致的搜查下,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。
沈玉书握紧了手中的短刃和那枚染血的令牌,目光冰冷地扫视着这间狭小的密室。没有退路,唯有死战,或……找到一线生机。
他的目光,再次落在那幅狰狞的《地狱变相图》上。判官那双仿佛活过来的眼睛,正冷冷地“注视”着他,带着某种嘲弄与恶意的期待。
地狱变相……究竟是谁,在幕后导演这出真正的“地狱变相”?
时间,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