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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1、避无可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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潭柘寺的晨钟,在皇后召见的次日,敲得分外沉重,一声声,仿佛要震落枝头最后一点残存的寒意。沈玉书站在客舍的窗前,望着远处山峦间涌动的薄雾,手中那枚凤纹令牌已被仔细藏好,唯留一丝冰凉的触感,顽固地烙在指尖,挥之不去。
雀嬷嬷推门进来,端着新煎的药,见他立在窗前,身形在熹微晨光中单薄得似一张纸,不由低叹一声,将药碗放在桌上。“大人,该用药了。”
沈玉书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动。他的目光落在庭院角落那株被雷劈过、半边焦黑、半边却挣扎着抽出几缕新绿的老松上,看了许久。
“嬷嬷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,“你说,一幅画,真能藏得住动摇国本的秘密么?”
雀嬷嬷一怔,随即明白他指的是什么。宫中失画之事,韩昭已告知于她。“老奴不懂这些。只是,人心若想生事,一片树叶,也能说成是翻天覆地的旌旗。”
沈玉书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。是啊,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。一幅前朝古画,加上“动摇国本”的流言,再佐以“天象示警”,便足以掀起惊涛骇浪。皇后的目的,或许不仅仅是找回那幅画,更是要借此机会,清理朝堂,巩固权柄。而他,不过是她选中的、一把看似好用的“钥匙”,或曰……“祭品”。
“韩昭呢?”他问。
“在寺外守着。大人,皇后那边……”雀嬷嬷欲言又止。
“等等。”沈玉书转身,端起那碗浓黑如墨的药汁,一饮而尽,眉头都未皱一下。苦涩的药味在口腔弥漫开来,带来一丝清醒的锐痛。“在皇后的人联系我们之前,我们按兵不动。你让韩昭留意寺内外,有无生面孔,尤其是……与宫里或某些特殊衙门有关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雀嬷嬷接过空碗,犹豫了一下,低声道,“大人,此事凶险,不比江南。宫里那地方,吃人不吐骨头。您……千万小心。”
沈玉书看了她一眼,这位沉默寡言、却历经沧桑的老妇人眼中,是毫不掩饰的担忧。“我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若事有不谐,你和韩昭,立刻离开京城,去江南找刘文谨,或是……回伯府。”
雀嬷嬷脸色微变:“大人!”
“只是以防万一。”沈玉书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去吧。”
雀嬷嬷不再多说,躬身退下。
接下来两日,潭柘寺风平浪静,仿佛那日冯保的探视与皇后的召见,都只是春日里一场无关紧要的梦。沈玉书依旧每日在寺中走动,与慧觉老僧对弈,听僧人讲经,神色淡然,唯有眼底那抹沉郁,日深一日。
第三日清晨,沈玉书正在后山塔林间散步。塔林寂静,只有风吹过石塔缝隙发出的呜咽声,和远处隐约的诵经声。他停在一座半塌的、爬满枯藤的唐代石塔前,仰头望着塔身上模糊的浮雕,神思有些飘忽。
就在这时,身后极轻微的脚步声响起,不是僧人惯常的轻缓,也非韩昭的沉稳。沈玉书心头一凛,并未立刻回头,只是微微侧身,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地面。
一道影子,被初升的朝阳拉得斜长,悄然贴近。
“沈大人好雅兴。”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沈玉书缓缓转过身。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,作寻常文士打扮,青衫布鞋,面容清秀,眼神明亮,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,令人观之可亲。但他站在那里,气息收敛得极好,脚步无声,若非沈玉书早有警觉,几乎难以察觉其靠近。
“阁下是?”沈玉书神色不动。
“在下姓文,单名一个‘谦’字,忝为皇后娘娘身边一介行走。”文谦拱手为礼,笑容可掬,“奉娘娘之命,特来与沈大人接洽。”
终于来了。沈玉书心中微沉,面上却只是淡淡颔首:“文先生。不知娘娘有何吩咐?”
文谦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此地非谈话之所。请沈大人随我来。”
他引着沈玉书,并未出塔林,反而朝着更深处、人迹罕至的角落走去。穿过几座倾颓更甚的古塔,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壁下,这里乱石堆积,荒草丛生,极为隐蔽。
“沈大人,时间紧迫,在下便长话短说。”文谦收起了笑容,神色变得严肃,“那幅《地狱变相图》的下落,已有线索。”
沈玉书眸光一闪:“哦?在何处?”
“据我们暗中查访,此画失窃前后,司礼监随堂太监冯保,曾数次独自进入内库,行迹可疑。”文谦语速加快,“且我们在追查匿名密报来源时,发现其传递渠道,与冯保手下的一名心腹小太监有过交集。虽然尚未拿到实证,但冯保嫌疑极大。”
冯保?沈玉书想起前几日来“探视”自己的那个面白含笑、态度恭敬的大太监。是他?皇后让自己查案,第一个线索就指向皇帝身边的近侍?这是巧合,还是皇后本就意在冯保,甚至……冯保背后的皇帝?
“冯公公是皇上身边得用的人,若无确凿证据,恐难动他。”沈玉书缓缓道。
“所以需要沈大人出马。”文谦目光炯炯,“冯保此人,表面谦和,实则贪财好货,在宫中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。寻常查问,难动其分毫。但沈大人不同,您有娘娘信物,可暗中调阅内档,亦可设法接近冯保及其心腹。娘娘希望,沈大人能设法潜入冯保在外城的一处私宅,那里或藏有赃物,或留有他与外界勾结的凭证。”
潜入太监私宅?沈玉书心中冷笑。这哪里是查案,分明是让他去行险,去做那盗取“证据”的贼!成功了,皇后得利;失败了,他沈玉书便是私闯官宅、图谋不轨的逆贼,皇后大可撇清干系。
“文先生,沈某是朝廷命官,非江湖宵小。潜入私宅,于法不合,亦非臣子所为。”沈玉书语气转冷。
文谦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,不慌不忙道:“沈大人此言差矣。冯保若真是盗画之贼,其私宅便是藏污纳垢之所,查抄贼赃,何来‘于法不合’?况且,此事关乎宫中安宁,皇上圣体,非常之时,当行非常之法。娘娘相信,以沈大人之智勇,定能妥善行事,既拿到证据,又不露痕迹。”
他将“皇上圣体”抬了出来,又以“非常之法”为借口,逼沈玉书就范。
沈玉书沉默着,目光落在文谦看似诚恳的脸上,心中念头飞转。皇后这是铁了心要动冯保,甚至可能想通过冯保,牵扯出更深的人。自己若断然拒绝,皇后必有后手,自己与身边人的安危难料。若答应……便是将自己彻底绑上了皇后的战车,从此身不由己。
“冯保私宅在何处?守卫如何?宅中可有地形图?”半晌,沈玉书沉声问。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风险,也为自己留下后路。
文谦眼中闪过一丝得色,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绢纸,展开,是一幅简略的宅院平面图。“宅子在城西金鱼胡同,三进院落,不算大。冯保不常去,平日只有几个老仆看守。但据说,他在宅中书房设有密室,机关巧妙。这是我们从曾为他修缮宅子的匠人后代口中,高价买来的旧图,或有助益。”他又补充了守卫换班的大致时辰。
图绘得颇为详细,连可能的暗哨位置都有标注。皇后准备得相当充分。
“我需要时间准备。”沈玉书收起图纸,面无表情。
“三日。”文谦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日后子时,我会在金鱼胡同东口的‘悦来’茶楼等候。无论成败,请沈大人务必前来一晤,告知结果。切记,此事机密,万勿对第三人言。”
沈玉书点头。
文谦又叮嘱了几句细节,便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乱石荒草之后。
沈玉书独自站在山壁下,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,斑驳地洒在他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手中的绢图纸冰冷滑腻,像一条毒蛇。
皇后,冯保,失窃的古画,神秘的匿名信……一张巨大的、无形的网,正向他兜头罩下。而他现在要做的,却是按照这张网上某个节点的指令,去触碰另一个可能更危险的节点。
他缓缓展开绢纸,目光在那座宅院的平面图上逡巡。金鱼胡同,三进院落,书房密室……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,等待着他自投罗网。
去,还是不去?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掠过许多画面:金殿上瑞王疯狂的眼神,江南百姓菜色的脸,苏棠含泪决绝离去的身影,皇后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面容,还有那幅从未见过、却已搅动风云的《地狱变相图》……
良久,他睁开眼,眼底那片深潭仿佛结了冰,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。
既然避无可避,那便……入局。
他倒要看看,这深宫之内,朝堂之上,究竟还能上演怎样一出“地狱变相”!
收起图纸,他转身,朝着客舍方向,一步步走回。脚步沉稳,背影在荒寂的塔林间,显得愈发孤峭,也愈发……义无反顾。
山风掠过,卷起地上枯叶,发出沙沙的轻响,仿佛无数亡魂在窃窃私语,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,即将在这看似平静的春光里,悄然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