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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朕乏了,回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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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,在冰冷与黑暗的包裹中不断下坠。耳边是护城河水流永不停歇的呜咽,还有远处逐渐清晰、如闷雷般滚过的马蹄声与呼喝声。伤口泡在污水里,痛得近乎麻木,只剩下一种浸透骨髓的寒,和血液流失带来的、令人眩晕的虚弱。
沈玉书躺在芦苇丛湿冷的泥泞中,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欠奉。眼皮重逾千斤,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隙,透过被污水和汗水模糊的视线,望向头顶那片逐渐由深灰转为青白的天穹。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,但属于他的长夜,似乎才刚刚开始。
追兵来了。冯保的人,或者“玄鸟”的人,又或者是皇后派来“善后”的人?不重要了。无论哪一方,找到他,都是死路一条。区别只在于,是死在乱箭之下,还是被押回那个密室,坐实“勾结邪教、盗窃御物、刺杀内侍”的罪名,然后经历一番“合情合理”的审讯,再“畏罪自尽”或“暴毙狱中”。
也好。他扯了扯嘴角,尝到咸腥的泥水味。这般结局,倒也干净。只是……终究还是没能走到最后,没能看清那“玄鸟”的真面目,没能将江南的血债彻底清算,没能……再看一眼,那双总是盛满担忧与执拗的眼睛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亮刺破黎明前的黑暗,在芦苇荡上投下摇晃晃动的、狰狞的影子。呼喊声清晰可闻:
“仔细搜!刺客中了箭,跑不远!”
“这边!有血迹!”
“下水道出口在这里!他肯定从涵洞出来了!”
沈玉书缓缓闭上眼睛,不再去看那逼近的光亮。肺里像压着块巨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和河水的冰冷。他等待着,等待着那最后的时刻,等待着刀锋加颈,或是乱箭穿心。
然而,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。
就在火光几乎要照亮他藏身的这片芦苇时,另一阵急促但更轻、更整齐的马蹄声,从截然不同的方向响起!紧接着,是一个低沉威严、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喝问:
“何人在此喧哗?!惊扰圣驾,该当何罪?!”
圣驾?!
追兵的火把光影猛地一顿,嘈杂的呼喝声也戛然而止,瞬间被一种惊疑不定的死寂取代。
沈玉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微微偏过头,透过芦苇的缝隙望去。
只见护城河另一侧通往官道的方向上,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。人数不多,约莫二三十骑,但装备精良,肃杀之气凛然。当先一骑,是个身着绯色麒麟补服、面白无须、神色冷峻的中年太监,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,曹化淳!而他身后那辆被严密护卫着的、通体玄黑、毫不起眼却透着无形威压的马车……
那马车形制沈玉书认得!是皇帝出宫微服时,偶尔会用的!
皇帝?!他怎么会在这里?!在这个时间,出现在京城外城的护城河边?!
沈玉书脑中一片空白,只余下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彻底打乱了他濒死的思绪。
“曹……曹公公?!”追兵那边显然也认出了来人,语气顿时变得惶恐,“卑职等奉冯公公之命,追捕一名胆大包天、夜闯冯公公私宅、意欲行刺的恶徒!惊扰圣驾,罪该万死!只是那恶徒凶悍,箭伤在身,逃至此地,恐对圣驾不利,卑职等……”
“住口!”曹化淳厉声打断,声音尖利却极具穿透力,“冯保家的私事,自有法度处置!尔等夤夜调动兵马,擅闯外城,持械喧哗,已是僭越!如今惊了圣驾,还敢在此巧言令色?!还不速速退下!”
“可是,曹公公,那刺客……”
“刺客?”曹化淳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般扫过对面那些惊惶失措的兵丁,以及他们手中明显属于宫中侍卫制式的兵刃,“咱家看你们倒像是刺客!惊了圣驾,还想污蔑他人?再不退下,休怪咱家以惊驾之罪,将尔等就地正法!”
此言一出,追兵那边顿时鸦雀无声。曹化淳是司礼监掌印,位高权重,深得帝心,他的话,分量极重。更重要的是,皇帝就在那马车里!惊驾之罪,足够他们所有人掉脑袋!
火光摇曳,映照着追兵们煞白的脸。他们面面相觑,进不得,退不甘。冯保的命令固然要紧,可眼前是皇帝!孰轻孰重,不言而喻。
就在僵持之际,那辆玄黑的马车,厚重的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、却略显苍白的手,轻轻掀开一角。没有露脸,只传出一个平和淡漠、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,透过清晨微凉的空气,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:
“曹伴伴,何事喧哗?”
是皇帝的声音!虽然透着久病的虚弱,但那属于九五之尊的威仪,依旧让在场所有人,包括曹化淳,都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。
“回皇爷,”曹化淳立刻躬身,声音恭敬无比,“是冯保手下的一些不长眼的东西,追捕什么‘刺客’,冲撞了御驾。奴婢已令他们退下。”
马车内沉默了片刻,那只苍白的手并未放下车帘。
“刺客?”皇帝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,“这京城治安,是越发不好了。冯保家的私宅,也能闹出刺客?还追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了?”
这话语气不重,却让对面追兵的头领腿一软,险些跪倒在地。
“惊扰皇爷,奴婢罪该万死!”曹化淳连忙道,“奴婢这就让他们滚!”
“罢了。”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既说是刺客,总该有个说法。那‘刺客’,捉到了么?”
“回皇爷,尚未……”
“哦?”车帘微微晃动,似乎里面的人向外瞥了一眼,“那便让他们继续搜吧。搜仔细些,莫要惊了百姓。”
“皇爷……”曹化淳似有迟疑。
“朕乏了,回宫。”皇帝不再多言,放下了车帘。
“起驾,回宫——!”曹化淳尖细的嗓音拖长了调子。
皇帝的车驾缓缓启动,在精悍护卫的簇拥下,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方向驶去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。
追兵们僵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御驾远去,直到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,才如梦初醒。头领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,看了看皇帝车驾消失的方向,又看了看眼前黑黢黢、水声哗哗的护城河与芦苇荡,脸色变幻不定。
皇帝看似轻描淡写,实际却留下了话头——“那便让他们继续搜吧”。可御驾刚走,他们再大张旗鼓地搜,惊扰了刚刚被“惊驾”的皇帝,岂不是自寻死路?但不搜,回去如何向冯公交代?
“头儿,还……还搜吗?”一个兵丁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搜你个头!”头领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,压低声音骂道,“没听见皇上的话吗?‘莫要惊了百姓’!惊了圣驾还不够,还想惊动全城?撤!都给我撤!回去就说……就说刺客跳河了,顺着水道跑了!听见没?!”
兵丁们如蒙大赦,连忙收起兵刃,熄灭火把,如同潮水般退去,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,只留下满地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张气息。
芦苇荡重归寂静,只有河水潺潺,和远处渐渐响起的、预示着城市苏醒的零星动静。
沈玉书躺在冰冷的泥泞里,听着追兵远去的脚步声,听着河水拍岸的声响,听着自己微弱而艰难的心跳。刚才那惊心动魄却又诡异莫名的一幕,如同幻觉。
皇帝……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在这个时辰,出现在外城护城河边?是巧合?还是……有意为之?
曹化淳的出现,皇帝那几句看似随意、实则意味深长的话……是救了他?还是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更加莫测的境地?
“莫要惊了百姓”……是提醒,也是警告。皇帝似乎并不想将事情闹大,至少在明面上。他保下了自己(或者说,暂时保下了),却又留下了一个暧昧不明的态度。
这潭水,比他想象的,还要深,还要浑。
伤口处传来尖锐的刺痛,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再次汹涌袭来,比之前更甚。冰冷的河水浸泡和刚才极度的紧张,消耗了他最后一点体力与热量。他知道,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,找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,否则不用等追兵回来,失血和寒冷就能要了他的命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,挣扎着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,朝着与城墙相反、更荒僻的郊野方向挪去。每一步,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,眼前阵阵发黑。
他不知道要去哪里。潭柘寺不能回了,那里可能已被监视。韩昭和雀嬷嬷……希望他们能机警些,见势不对,已经撤离。承平伯府?更不可能。
天地之大,此刻竟无他容身之处。
恍惚间,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幅《地狱变相图》上狰狞的鬼怪,看到了瑞王疯狂的眼神,看到了皇后温煦面具下的冰冷,看到了冯保得意的狞笑,看到了“玄鸟”那隐于重重迷雾后的、嘲弄的翅膀阴影……
还有苏棠。她此刻,应该已经在承平伯府温暖的闺阁里,或许正对镜梳妆,准备着年节的新衣,渐渐淡忘江南的血雨腥风,淡忘他这个带来灾厄与别离的……不祥之人。
这样……也好。
他跌跌撞撞地走着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前方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、仿佛废弃的村落剪影。他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向前扑倒。
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,竟荒谬地定格在皇帝车帘后,那只苍白的手,和那句听不出情绪的——“朕乏了,回宫。”
回宫。
而他的前路,又在何方?
黑暗彻底吞没了他。只有身下冰冷潮湿的土地,和远处天际渐渐亮起、却依旧穿不透重重阴霾的,灰白色的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