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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再无回头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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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势在天亮前转成了牛毛细雨,天色却依旧沉得如同浸了水的铅块,灰蒙蒙地压在京城上空。承平伯府漱玉轩的丫鬟婆子们战战兢兢,大气不敢出。小姐彻夜未归,老爷震怒,夫人垂泪,府里灯火亮了一宿,派出去的人一波接一波,回来时却都脸色灰败,摇头不语。
苏棠是独自回来的。
确切地说,是在天色将明未明、最黑暗混沌的那一刻,从伯府最不起眼的西侧角门,被一个早起倒夜香的哑巴老仆发现的。她浑身湿透,泥泞满身,靛青色的劲装被荆棘划破多处,露出的肌肤上满是擦伤和冻出的青紫。长发散乱,嘴唇乌紫,脸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,唯独一双眼睛,亮得骇人,里面烧着两簇摇摇欲坠、却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老仆吓得差点打翻马桶,连比划带“啊啊”地惊动了早起巡查的护卫头领赵铁。赵铁看到苏棠的瞬间,瞳孔骤缩,一个箭步上前,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,同时低声厉喝:“闭紧你们的嘴!谁也不许声张!”随即半扶半抱,将几乎站立不稳的苏棠迅速带离,直奔漱玉轩。
当承平伯苏稷和夫人看到被赵铁搀扶进来的女儿时,伯夫人当场晕厥过去,苏稷则踉跄一步,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指着苏棠,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孽障!”
苏棠却像没听见。她挣脱赵铁的手,直挺挺地站着,尽管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目光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,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:“爹,沈玉书……沈探花,在西郊猎户废弃的木屋里,重伤,中毒,高热不退,随时会死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锥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苏稷倒吸一口凉气,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,仿佛不认识她一般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你昨夜……是去找他?”震惊过后,是滔天的怒火和恐惧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!你知不知道这会给我们家带来多大的祸事?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棠迎视着父亲暴怒的眼神,寸步不让,“但我也知道,见死不救,非我苏家为人。爹,他中的是‘蚀骨青’,需要‘钩吻羽’、‘七星草’和‘百年石髓’才能解。钩吻羽或许舅舅有线索,七星草可重金悬赏,但那百年石髓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他说,或许在宫里。”
“宫里”二字,像一道惊雷,劈在苏稷头顶。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踉跄着后退一步,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。“你……你是要拖着我承平伯府满门,去闯龙潭虎穴?”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发颤。
“不是闯,是求!”苏棠上前一步,膝盖一软,几乎跪倒,却硬生生撑住,“爹,沈玉书并非寻常探花,他查的事,他中的毒,都牵扯极深!三年前清水河,他救过我的命!昨夜西郊废圃,若非他拼死相护,女儿早已是刀下亡魂!”她眼中蓄满了泪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“爹,女儿不孝,任性妄为,惹下大祸。可事已至此,若沈玉书死在西郊,我们伯府就能置身事外吗?那些埋伏的刺客,那些背后的黑手,会放过我们吗?”
她的话,像一把钝刀子,割开了承平伯竭力维持的平静假象。苏稷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,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。他何尝不知女儿所言非虚?从安国公府刺杀案起,他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。女儿对沈玉书不同寻常的执着,赵铁来历不明的身手和昨夜带回来的东西,刘太医讳莫如深的态度……种种迹象都表明,承平伯府早已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拖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而沈玉书,就是这个漩涡的中心。
如今,这中心要死了,死在离伯府不远的西郊。无论伯府是否参与,一旦事发,都是黄泥掉进□□里,不是屎也是屎。
“老爷,”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赵铁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小姐所言不差。沈探花若死在城外,无论是否与我们有关,伯府都难逃干系。昨夜废圃之事,对方下手狠绝,若非沈探花警觉且身手了得,小姐恐已遭不测。对方显然已无所顾忌。”
苏稷猛地看向赵铁,眼神锐利:“你昨夜带回的东西,究竟是什么?”
赵铁单膝跪地,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,双手呈上:“属下无能,只取得此物,未能带回‘钩吻羽’。此乃‘七星草’的根茎,虽不及花叶入药效佳,或可暂缓毒性蔓延。”
苏稷接过那油布包,入手沉重冰凉。他打开一角,一股清苦中带着奇异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,里面是几段暗褐色、形如枯枝却隐隐透着玉质光泽的根茎。
“你从何处得来?”苏稷沉声问。
赵铁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属下循旧日军中线索,找到一位曾为昭勇将军料理过药圃的老兵。此物是他冒死藏匿,言及或与当年将军所查之事有关。属下赶到时,他已……遭了毒手。此物是属下从其藏匿处抢出。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血腥气仿佛透过油布包,弥漫开来。
苏棠看着那几段“七星草”根茎,又看向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,和跪在地上、身上带伤、神色坚毅的赵铁。她忽然明白了,自己并非孤身一人。父亲、舅舅、赵铁,甚至整个承平伯府,或许早已在不知不觉中,被卷入了同一场风暴。只是他们选择沉默,选择暗中周旋,而她,因为沈玉书,将这层面纱彻底撕开了。
“爹,”苏棠的声音平静下来,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,“沈玉书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现在死,不能死得不明不白。他活着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有所忌惮,真相才有水落石出的一天。他若死了,下一个,又会轮到谁?我们伯府,又能安然到几时?”
苏稷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沉沉的决断。他站起身,走到苏棠面前,看着女儿狼狈不堪却挺直的脊梁,伸出手,似乎想摸摸她的头,最终却只是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赵铁,”他转向跪着的护卫头领,“你亲自带人,用最稳妥的法子,将沈探花秘密接回府中,安置在……听雨轩后的密室。记住,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,尤其是府外那些眼睛。”
“是!”赵铁肃然应道。
“棠儿,”苏稷又看向女儿,眼神复杂,“去梳洗,换身衣裳,然后……随我去见你舅舅。有些事,该问清楚了。”
苏棠喉咙发紧,重重点头。
“至于‘百年石髓’……”苏稷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,“为父……再想办法。”
雨,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,敲打着漱玉轩的窗棂。但屋内的空气,已然不同。恐惧、愤怒、无助,被一种沉重的、背水一战的决绝所取代。
承平伯府这艘原本只想在岸边观望的大船,终究还是被苏棠,或者说,被沈玉书身上所牵扯的巨大漩涡,无可挽回地拖向了深海。前方是惊涛骇浪,是暗礁密布,但舵已转向,再无回头路。
苏棠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向内室,准备梳洗。经过父亲身边时,她低声问:“爹,您早知道了,是不是?关于沈玉书,关于三年前,关于……昭勇将军。”
苏稷身形微僵,没有回答,只是长长地、沉重地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声,混在雨声里,沉甸甸地,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