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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密室、救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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承平伯府听雨轩后的密室,与其说是密室,不如说是一间位置极其隐蔽、以假山流水巧妙遮掩的石室。入口藏在一挂终日淙淙作响的小瀑布之后,水流声完美掩盖了一切响动。石室不大,却干燥洁净,壁上凿有通风孔,引入微弱天光,兼有烛火照明。
此刻,石室内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药味,混合着伤处清理后的血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、清苦辛辣的奇异香气——那是“七星草”根茎被研碎后散发的气息。
沈玉书躺在铺了厚厚被褥的石榻上,依旧昏迷不醒,脸色比昨夜在木屋中更加灰败,嘴唇干裂起皮,泛着青紫色。刘太医——苏棠的舅舅,那位须发花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,正凝神屏息,将一段寸许长的“七星草”根茎研磨出的汁液,混入其他几味药材调成的糊状药膏中,小心翼翼地敷在他腰肋处那处最深的伤口上。
药膏甫一接触皮肉,昏迷中的沈玉书身体猛地一颤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那青黑色的毒痕在药力刺激下,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,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了少许,但并未消退。
“只能暂时压制,延缓毒性侵入心脉。”刘太医直起身,用干净布巾擦拭手指,眉头紧锁,看向一旁紧张得脸色发白的苏棠和面色沉凝的承平伯苏稷,“‘七星草’年份不足,且非花叶,效力大打折扣。若无‘钩吻羽’为引,化开淤毒,再以‘百年石髓’固本培元,疏导经脉,这毒……终究还是会要他的命。”
苏棠的心直直往下沉。她看着沈玉书毫无生气的脸,看着他胸膛微不可察的起伏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“舅舅,‘钩吻羽’……当真一点线索也没有吗?”
刘太医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石室内的苏稷和侍立在门口、如同一尊沉默铁塔般的赵铁,缓缓道:“‘钩吻’生于西南瘴疠绝壁,其羽剧毒,亦能克百毒,本非中原之物。昭勇将军当年……因南境军务,曾与西南土司有过往来,或有门路。但将军获罪后,这条线……恐怕早已断了。”
又是昭勇将军!苏棠下意识地看向赵铁。赵铁垂着眼,面无表情,仿佛没听见。
“宫中呢?”苏稷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百年石髓……陛下内库或太医院秘藏,可有此物?”
刘太医苦笑:“‘百年石髓’乃钟乳精髓,生于极深岩洞,百年方得一滴,有活死人、肉白骨、续接经脉之神效,向来是皇家秘藏,非圣上亲赐,不可动用。莫说寻常太医,便是院判大人,也未必得见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况且,以此物救治沈探花……老爷,这其中的干系,您可想清楚了?”
苏稷当然清楚。动用皇家秘药,救治一个身中奇毒、来历成谜、且卷入惊天大案的新科探花,这无异于将整个承平伯府的命运,彻底押上赌桌。赌赢了,或可拨云见日;赌输了,便是欺君罔上,满门倾覆。
石室内一时寂静,只有烛火噼啪作响,和沈玉书微弱却艰难的呼吸声。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沈玉书,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要说什么,却又被剧痛和虚弱堵住。
“他好像要醒了!”苏棠立刻扑到榻边。
沈玉书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涣散了片刻,才艰难地聚焦在苏棠焦急的脸上。他嘴唇翕动,苏棠连忙俯身去听。
“……信……鸽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游丝,却异常清晰。
信鸽?苏棠一愣。是昨夜废圃之事?还是别的?
沈玉书喘息了几下,似乎用尽了力气,才又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城南……‘老张茶寮’……灰翎……左腿……竹筒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再次陷入昏迷,只是呼吸似乎比刚才更急促了一些。
“信鸽?灰翎?竹筒?”苏稷眉头紧锁,看向赵铁,“赵铁,你可明白?”
赵铁眼中精光一闪,躬身道:“似是军中或某些隐秘组织传递紧急讯息的常用手段。灰翎信鸽,左腿绑竹筒,或是特定联络标记。城南‘老张茶寮’……属下知道那里,是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市井消息集散地。”
“立刻去查!”苏稷当机立断,“小心行事,莫要打草惊蛇。若有竹筒,原样取回,不得擅自拆看。”
“是!”赵铁领命,转身迅速离去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瀑布水声之后。
苏棠看着沈玉书再次昏迷过去的苍白面容,心中疑窦丛生。他昏迷前留下这线索,是早有安排,还是情急之下的灵光一现?这信鸽传来的,又会是什么消息?与解药有关?还是与江南旧案有关?
“棠儿,”苏稷的声音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拉回,“你守在这里,寸步不离。刘太医会尽力施针用药,拖延时间。为父……要出去一趟。”
“爹,您要去哪儿?”苏棠下意识问。
苏稷没有回答,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沈玉书,又看了看女儿,眼中神色复杂难言。“有些事,必须早做打算。”他留下这句模棱两可的话,也转身离开了密室。
石室内只剩下苏棠、昏迷的沈玉书,和凝神调配下一剂汤药的刘太医。
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浓烈的药味中缓慢流淌。苏棠打来温水,一点点润湿沈玉书干裂的嘴唇,用布巾擦拭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。他的身体依旧滚烫,偶尔会因为伤口的剧痛或高热的梦魇而微微抽搐。
不知过了多久,密室入口的机关传来轻响。赵铁回来了,手中小心捧着一个拇指粗细、半寸来长的陈旧竹筒,筒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、似鸟非鸟的图案。
“老爷,”赵铁将竹筒呈给随后返回的苏稷,“信鸽已处理干净。竹筒在此,火漆完好。”
苏稷接过竹筒,就着烛火仔细查看那火漆印记,脸色越来越凝重。他沉吟片刻,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看向刘太医:“刘太医,你可见过此印?”
刘太医凑近看了看,脸色也变了变,低声道:“这……有些像西南某些部族的图腾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似乎……与当年将军府中,某些隐秘文书上的印记,有几分神似。”
昭勇将军!又是他!
苏稷不再犹豫,用匕首小心剔开火漆,从竹筒中倒出一卷极薄、近乎透明的绢纸。纸卷展开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用的是另一种他们看不懂的、类似密文的符号,但在绢纸右下角,却用朱砂勾勒了一个极其简单、却让苏稷瞳孔骤缩的图案——
那是一弯缺月,月牙内侧,点着三滴血珠。
“缺月……三血……”苏稷喃喃道,手指无意识地收紧,将那绢纸攥出褶皱,“他们……果然还在活动。”
“爹,这是什么?”苏棠急问。
苏稷没有立刻回答,他闭上眼,似乎在权衡利弊,又像在回忆某个极其久远且危险的秘密。良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室内众人,最终落在昏迷的沈玉书身上。
“这是一个承诺,”苏稷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沉重,“也是一个……交易。”
“当年,昭勇将军奉密旨查案,曾与西南一股极为隐秘的势力有过接触。这股势力盘踞边陲,亦正亦邪,掌握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和……资源。将军与他们达成协议,以朝廷日后对边贸的某种‘便利’,换取他们在关键时刻的‘协助’。这缺月三血印,便是信物。”
“将军事发突然,此约未及履行,便成悬案。没想到……”苏稷的目光再次落回绢纸上那些密文,“他们竟然还认此印,并且……主动联系。”
“他们联系的是沈玉书?”苏棠立刻抓住了关键。
“看来是。”苏稷神色复杂,“沈玉书追查江南旧案,想必已触及核心,知晓了当年将军与这股势力的约定。此番他放出中毒求药的风声,或许,本就存了引他们现身的意图。”他看向那竹筒,“这密文,恐怕只有沈玉书,或者他信任的人,才能解读。其中内容,很可能……就与‘钩吻羽’有关。”
石室内再次陷入沉寂。窗外(或者说,假山外)的天色,似乎更暗了,呜咽的风声穿过石隙,带来远处隐约的闷雷声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沈玉书这步棋,走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险,也更远。他将自己置于死地,不仅是为了引蛇出洞,更是为了激活这枚埋藏多年、几乎被遗忘的棋子。
而承平伯府,此刻已不再是旁观者或被迫的参与者。他们手握信物,知晓秘密,更与昏迷的“持印人”同处一室。是依照绢纸所示,设法与那神秘的西南势力接洽,换取渺茫的生机?还是将这烫手山芋连同沈玉书一起抛开,以求自保?
苏棠看向父亲。苏稷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,最终化为一片沉冷的决然。他看向昏迷不醒的沈玉书,又看看手中那卷轻如鸿毛、却重如泰山的绢纸。
“赵铁,”他沉声吩咐,“按这绢纸背面所示的方法,准备回信。告诉对方,信物已收到,持印人身受重伤,急需‘钩吻羽’。交易……可以谈。”
“爹!”苏棠忍不住出声。
苏稷抬手止住她的话,目光深沉:“棠儿,我们没有退路了。从你将他带回,从我们接下这竹筒开始,就已经没有了。如今,救他,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;弃他,我们伯府……只怕死得更快。”
他走到沈玉书榻边,看着那张年轻却已染满风霜与死亡气息的脸,低声道:“沈探花,你下的好大一盘棋。如今,我这把老骨头,还有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,都成了你棋盘上的子了。”
“但愿你这以身为饵、以命相搏换来的这一步……真能杀出一条血路。”
烛火猛地一跳,映得沈玉书苍白的脸上光影明灭,仿佛那沉寂的眉宇间,也掠过一丝极淡的、无人察觉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