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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绝地逃生(2) ...

  •   苏棠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又如此短促。漫长是因为每一分每一秒,沈玉书微弱的呼吸和滚烫的体温都像钝刀子割着她的心;短促是因为她不知道,这点苟延残喘的时间,是否足够她想到办法,或者,足够他支撑下去。
      她不敢合眼,就着那簇用破布和干草艰难维持的微弱火光,一遍遍用瓦罐里冰冷的雨水浸湿布巾,敷在沈玉书滚烫的额头上,试图为他降温。他身上的伤口她已无能为力,只能每隔一会儿,就用相对干净的布条轻轻按压渗血不止的腰肋处,眼睁睁看着那暗沉的血液浸透一层又一层布料,而那青黑色的毒痕,正以缓慢却顽固的速度,向周围健康的皮肉蔓延。
      他一直在昏睡,或者说,昏迷。眉头紧锁,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偶尔会因为伤处的剧痛或高热引起的噩梦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,身体无意识地抽搐。苏棠握着他烫得惊人的手,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力量,却只感到自己的手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      “沈玉书……”她低声唤他,声音嘶哑,“你醒醒……别睡……”
      回应她的,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凄风苦雨,和木屋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      她开始回想所有可能与解毒相关的事情。舅舅提起“钩吻羽”时的讳莫如深,赵铁带回的那个神秘包袱,沈玉书提到“军中密文”和“昭勇将军旧部”时眼底的寒意……碎片般的线索在她脑海中碰撞,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。
      时间一点点流逝,火光越来越微弱,干草即将燃尽。苏棠的心一点点沉向冰窟。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,沈玉书搁在她掌心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      她猛地低下头。
      沈玉书的睫毛颤了颤,极为艰难地,掀开了一丝缝隙。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,瞳孔有些涣散,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她脸上。那眼神,起初是空茫的,随即被巨大的痛楚和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占据,但深处,那簇属于沈玉书的、冰冷的理智的光芒,并未完全熄灭。
      “苏……棠?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裂的胸腔里挤出来。
      “我在。”苏棠连忙应道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,“你感觉怎么样?伤口很疼吗?你发烧了……”
      沈玉书似乎想摇头,却牵动了伤口,闷哼一声,额角渗出更多冷汗。他闭了闭眼,喘息了几下,才重新看向她,目光落在她同样狼狈不堪、沾满泥污血渍的脸上,还有那双红肿却异常执拗的眼睛上。
      “蠢……”他低低吐出一个字,带着气音,却奇异地把“蠢”字说得像一声无奈的叹息。
      苏棠鼻子一酸,差点掉下泪来,却又因为他这熟悉的、带着责备的语气,心底涌起一丝荒诞的暖意。“是,我蠢。”她哑声道,“蠢到自投罗网,还连累了你。”
      沈玉书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她,那双染了血丝和病气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极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他似乎积攒了一点力气,目光缓缓扫过破败的木屋,最后定格在即将熄灭的火苗上。
      “火……不能灭。”他气息微弱地说。
      苏棠连忙往火堆里添上最后一点干草,小心吹着气,让那点火星不至于立刻熄灭。“我知道。你别说话,省点力气。”
      沈玉书却像是没听见,目光依旧盯着那簇摇曳的微光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那信……是饵……他们……不是要杀你……是要……逼出‘故人’……”
      苏棠心头一震。逼出“故人”?是指送信的昭勇将军旧部?还是……沈玉书自己?所以今夜废圃的埋伏,目标或许一开始就不是她,而是可能因为那封信而出现的、与当年旧案相关的人?而沈玉书的出现,是意外,还是……他也一直在等待与“故人”接触的机会?
      “你的伤……”她更担心这个。
      沈玉书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,似乎想碰触腰肋的伤口,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。“毒……入血了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,“‘钩吻’……是关键……但‘七星草’和‘百年石髓’……同样……不可或缺……石髓……或许在……”
     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眼神又开始涣散,似乎又要陷入昏迷。
      “在哪里?石髓在哪里?”苏棠急切地问,握紧了他的手。
      沈玉书嘴唇翕动了几下,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,苏棠将耳朵凑近,才勉强听清。
      “……宫里……”
      宫里?!苏棠如遭雷击。百年石髓在宫里?这如何可能拿到?
      沈玉书说完这两个字,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清明,头一歪,再次昏死过去,呼吸变得更加微弱,脸颊却泛着更加不正常的潮红。
      “沈玉书!沈玉书!”苏棠慌了,用力摇晃他,却得不到任何回应。
      火苗终于彻底熄灭,木屋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。只有窗外风雨声,和沈玉书几不可闻的呼吸声,提醒着她,他还活着,但也可能随时死去。
     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惧和无助。苏棠紧紧抱着沈玉书滚烫的身体,感觉他的生命力正像指间沙一样,飞速流逝。
      不行。不能在这里等死。
      她轻轻将沈玉书放平,用自己半干的外袍将他盖得更严实些。然后,她摸索着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破败的门板在风雨中摇晃。她不知道外面是否还有埋伏,不知道天亮后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从这里回京城有多远,更不知道如何能进入皇宫取得“百年石髓”。
      但她知道,留在这里,只有死路一条。
      她必须回去。回到承平伯府,去找舅舅刘太医,去找父亲,甚至……去找任何可能知道“钩吻羽”下落、或者有能力取得“百年石髓”的人。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。
      她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沈玉书模糊的轮廓,咬破了舌尖,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决绝。
      然后,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,重新没入了冰冷刺骨、无边无际的雨夜之中。
      这一次,她没有回头。
      雨,依旧下着,仿佛要洗净天地间所有的污秽与血迹,却又将更多的泥泞与寒冷,深深地烙进这片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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