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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绝地逃生(1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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土坑里的寒意像是生了根,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。苏棠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一半是因为冷,另一半,是劫后余生的惊悸尚未退潮。她半跪在沈玉书身边,手指还残留着刚才扶住他时,隔着湿透衣料感受到的滚烫体温和黏腻血液的触感。
“你的伤……”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抖得不成样子。
沈玉书没有回答。他倚靠着土坑湿滑的壁,微微仰着头,闭着眼,胸膛起伏得厉害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抽气声,仿佛肺叶被砂纸磨过。雨水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滴落,混着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,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划出几道蜿蜒的湿痕。
过了片刻,他才极缓地、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一句:“……死不了。”声音低哑破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苏棠鼻尖一酸,强压下喉头的哽咽。她摸索着解下自己腰间的暗囊,抽出那柄短匕,又撕扯下内衬相对干燥的衣摆,凭着感觉,颤着手去触他身上的伤口。黑暗中看不真切,只能靠触觉判断。他左侧腰肋处衣料破损,温热粘稠的液体正不断渗出,将她的手也染湿。还有手臂,似乎也有刀伤。
“别动……”她低语,用撕下的布条去按压伤口。布条很快被浸透,血腥气混合着雨水和泥土的腥气,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沈玉书的身体在她触碰时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,任由她动作。他没有力气推开她,或者说,此刻支撑着他不倒下的,除了残存的意志,或许还有身边这具同样冰冷颤抖、却执拗地试图为他止血的身体带来的、微弱的暖意。
“你怎么会来?”苏棠一边笨拙地包扎,一边终于问出盘旋心头的疑问。他不是该在沈府,病重垂危,引得各方暗流涌动吗?
沈玉书依旧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,随着他吃力的呼吸微微颤动。“那封信……”他开口,气息不稳,“笔迹……是军中的密文……‘夜枭啼血’……是当年昭勇将军麾下斥候……接头的暗语。”
苏棠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。军中密文?昭勇将军斥候?所以送信人不是赵铁,也不是沈玉书的人,而是……当年旧部?他们约她来此,是为何?而那疤面刺客的同伙,又为何埋伏在此?是针对旧部,还是……针对她?或者,两者皆是?
“他们是……冲着当年的事来的?”苏棠声音发紧,“还是……冲着你?”
沈玉书嘴角扯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却只牵动了伤口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“有区别吗?”他声音里透着极深的疲惫,和一种刻骨的寒意,“江南的账,迟早要清。”
江南的账……又是江南!苏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三年前那场洪水,究竟卷走了多少秘密,又埋下了多少祸根?而自己,还有沈玉书,甚至整个承平伯府,是否都已身在局中,无处可逃?
她沉默着,用尽力气将布条在他腰肋处打了个紧实的结。他的体温高得吓人,隔着湿冷的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,显然是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热。在这荒郊野岭,缺医少药,再这样下去……
“我们必须离开这里。”苏棠抬起头,尽管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,她的语气却异常坚定,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沈玉书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底深处却依旧燃烧着那簇不肯熄灭的暗火。他看向苏棠,视线有些涣散,却努力聚焦在她脸上。
“东南……三里……有处猎户遗弃的木屋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,“暂时……安全。”
三里路。在平日不算什么,可对此刻重伤高热的沈玉书,和同样精疲力竭、惊魂未定的苏棠来说,无异于天堑。
苏棠没有犹豫。她将短匕重新塞回暗囊,双手用力,试图将沈玉书扶起。“能走吗?我扶你。”
沈玉书借着她的力道,咬牙站起,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,大半重量压在了苏棠身上。苏棠踉跄一步,死死撑住。他比她高许多,此刻却虚弱得像随时会散架。
“走。”沈玉书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。
两人相互搀扶(或者说,是苏棠用尽全力背负着沈玉书大半的重量),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出土坑,重新没入冰冷的雨幕和浓稠的黑暗。
雨丝抽打在脸上,生疼。脚下的路泥泞不堪,坑洼不平。沈玉书的脚步虚浮沉重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喘息声粗重得像破风箱。苏棠咬紧牙关,手臂被他压得几乎麻木,膝盖在一次次踉跄中磕碰得生疼,冰冷的雨水不断灌进领口、袖口,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。
但她不敢停。身后仿佛随时会再次响起追兵的脚步声,或者黑暗中扑出致命的刀光。只有向前,向着沈玉书说的那个渺茫的“安全屋”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许只是半炷香,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苏棠的体力已经透支到极限,眼前阵阵发黑,全靠一股倔强撑着。她能感觉到沈玉书的情况更糟,他的身体越来越烫,呼吸越来越微弱,几乎是被她拖着在走。
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,前方黑暗中,隐约出现了一团比夜色更深的轮廓。
“是……那里吗?”苏棠喘着气问。
沈玉书没有回答,只是身体又往下沉了沉。
苏棠用尽最后力气,连拖带拽,终于将沈玉书挪到了那轮廓跟前。是一座低矮破败的木屋,门板歪斜,窗户用木板钉死,在风雨中发出呜呜的哀鸣,仿佛随时会倒塌。
她踢开虚掩的破门,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扑面而来。屋内一片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摸索着将沈玉书扶到墙角一处相对干燥的、堆着些干草的地方躺下。
沈玉书一躺下,便不再动弹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苏棠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,冰冷的汗水(或雨水)顺着额角流下。缓了几口气,她挣扎着爬起来,在黑暗中摸索。幸运的是,在屋子另一角,她摸到了一个破旧的瓦罐,里面竟然有半罐积存的、冰冷的雨水。又在干草堆里,摸到了两块燧石——或许是猎户留下的。
她颤抖着手,用燧石打火。火星溅落在她事先从自己衣摆撕下、又勉强拧干些的布条上,试了几次,终于,一点微弱的火苗蹿了起来,照亮了狭小破败的木屋,也照亮了沈玉书毫无血色的脸和紧蹙的眉头。
借着火光,苏棠看清了他身上的伤。腰肋处的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边缘皮肉翻卷,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——是“蚀骨青”的毒性在蔓延。手臂上的刀伤也不浅。
她心如刀绞。用瓦罐里的冷水浸湿干净的布条,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他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泞。冷水刺激下,沈玉书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,却没有醒。
擦洗干净,苏棠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蔓延的毒色,束手无策。她没有药,不懂医术,甚至连如何延缓毒性都不知道。绝望像冰冷的潮水,一点点淹没她。
不,不能放弃。
她想起沈玉书说过,“钩吻羽”是解毒的关键。赵铁带回来的……会是那个吗?舅舅刘太医……他知道解法吗?
火光跳跃,映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。她脱下自己已经湿透的外袍,盖在沈玉书身上,又将自己半干的里衣也撕下,紧紧裹住他冰冷的手脚。
然后,她坐在他身边,握着他滚烫的手,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,又越过破败的门窗,投向外面无边的黑暗雨夜。
沈玉书,你说江南的账迟早要清。
那在你清算之前,我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。
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,无论前方还有多少埋伏与杀机。
木屋外,风雨如晦。木屋内,一点微火,两个濒临绝境的人,在寒冷与黑暗中,相互依偎,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