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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圈套、拯救 ...

  •   苏棠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雨幕上,又缓缓移向书案上那套青玉莲纹文具。冰凉的玉石,在阴雨天里仿佛也浸润了湿意。
      她想起了安国公府那夜染血的刀光,想起了沈玉书挡在她身前时微颤却坚定的手臂,想起了他灰败的脸色和压抑的咳嗽。
      若这信是真的,若那里真有解药的线索……
      苏棠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丝犹豫已被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取代。
      “翠荷,”她声音低而清晰,“替我准备一套深色利落的衣裳,还有……防身的匕首。今夜,我要出去。”
      “小姐!”翠荷骇然,“这太危险了!老爷那边,还有这信不知来历……”
      “正因不知来历,才更要去看个明白。”苏棠打断她,“若真是陷阱,我自有计较。若是机会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将那张纱纸凑近烛火,看着它在火焰中无声蜷曲、化为灰烬。
      “去准备吧。小心些,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      雨,依旧下个不停,将白日也渲染得如同黄昏。寒意随着水汽渗透骨髓。
      苏棠知道,今夜之行,或许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冒险、最不计后果的决定。但她没有退路。
      沈玉书,你若真在泥泞中等一场晴雪。
      那么,我便去为你,踏破这荆棘黑夜。
      无论那废圃之中,等待她的是救赎的希望,还是更深的陷阱。

      子时将至,雨势非但未歇,反倒更密了些,敲打在漱玉轩的琉璃瓦上,噼啪作响,如万千细密的鼓点,敲得人心头发紧。烛火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,映着苏棠沉静却苍白的脸。她已换好一身近乎墨色的靛青劲装,长发紧紧绾起,用同色布带束住,再无半点珠翠,只耳垂上扣了两枚极小的素银丁香。翠荷抖着手,将一柄精巧却锋利的短匕塞进她腰间的暗囊。
      “小姐,您……您真要亲自去?让赵头领他们……”翠荷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      “赵铁?”苏棠扯了扯唇角,笑意未达眼底,“若信得过他,我也不必走这一遭了。”她检查了一下袖中的袖箭机簧——这是她及笄时,那位据说曾在军中待过的舅舅私下所赠,从未示人。“此事你知我知,若有万一……”她看向翠荷,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你只需说,我忧思难眠,独自去园中散心,不知去向。”
      “小姐!”翠荷腿一软,几乎要跪下。
      苏棠扶住她,冰凉的手按在她颤抖的肩头:“怕什么。若我回不来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“便是命该如此。”
      铜壶滴漏指向子初。苏棠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、利落而冰冷的自己,深吸一口气,推开后窗。冷雨夹着风立刻灌了进来。她像一道青烟,悄无声息地滑入雨幕,融入无边的黑暗。
      凭着对府内地形的熟悉和对赵铁回程路线的猜测,她选择了一条几乎废弃的、通往西侧角门的偏僻小径。雨水掩盖了脚步声,黑暗是最好的掩护。偶尔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走过,她便紧贴在湿冷的假山石或廊柱后,屏息凝神。心跳如擂鼓,手心却一片冰寒。
      近了,更近了。西侧角门常年上锁,钥匙在几个老仆手中。但苏棠记得,紧挨角门的围墙有一处早年因雨水冲刷而微微内陷,墙头瓦片松动。她幼时顽皮,曾偷偷爬上去摘过外面伸进来的桑葚。
      她避开角门,摸到那处墙根。雨水将墙面泡得湿滑泥泞。她咬了咬牙,将裙裾更紧地扎起,脱下碍事的绣鞋塞进怀里,赤足蹬着墙壁的缝隙,手指抠住砖石凸起,用尽全身力气,一点点向上攀爬。粗糙的石砾和湿滑的青苔磨得手脚生疼,冰冷的雨水浇透衣衫,黏在身上,沉重又寒冷。
      终于,手指够到了墙头松动的瓦片。她借力一撑,翻身上了墙头。顾不得喘息,她伏低身子,迅速观察墙外。是一条狭窄晦暗的后巷,堆着杂物,空无一人。她将绣鞋重新穿好,看准一处堆积的草垛,纵身跳下。
      落地时脚下一滑,险些摔倒,泥水溅了满身。她稳住身形,毫不在意,只迅速辨明方向——东南巽位。雨夜无星,她只能依据对京城坊市大致的记忆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判断。巷子曲折幽深,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,汩汩作响。她像一只机警的狸猫,贴着墙根阴影疾走,心跳声在耳膜里放大,与雨声、更鼓声混在一起。
      西郊废圃在京城外郭西北角,原是前朝某位王爷的私家猎苑和药圃,王爷获罪后荒废,占地颇广,林木深幽,多有狐獾出没,白日也少有人迹,夜里更是鬼蜮一般。苏棠从未去过,只凭模糊的方位和“东南巽位”的提示摸索。
      不知走了多久,靴子早已湿透,冰冷沉重。衣衫紧贴肌肤,寒意刺骨。雨似乎小了些,变成了濛濛的雾气,笼罩四野,使得本就昏暗的夜色更加迷蒙。她终于看到了废圃模糊的轮廓——坍塌大半的围墙,里面黑黢黢的林木像蹲伏的巨兽。
      没有灯笼,没有标记。只有雨声、风声,和自己粗重的呼吸。子时三刻……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时。东南巽位……在这片广阔的废园里,如何辨别?
      她强迫自己冷静,回想幼时舅舅教过的浅显的堪舆知识,试图根据残存的围墙走向和树木的大致疏密来判断方位。正凝神间,忽听前方密林深处,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啼鸣——像夜枭,却又比寻常夜枭叫声更尖利,更突兀,戛然而止,如同被掐断了喉咙。
      夜枭啼血!
      苏棠浑身一凛,毫不迟疑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潜去。林中更是漆黑,枝叶低垂,盘根错节,地上积着厚厚的腐叶,混合着雨水,泥泞难行。她深一脚浅一脚,凭着感觉和那声啼鸣的余韵指引,艰难前行。袖箭的机簧握在手中,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唯一的倚仗。
      忽然,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,不是灯笼,更像是……某种磷火,或夜光石发出的幽绿光泽,在雨雾中飘飘忽忽。她伏在一丛灌木后,凝目望去。微光映照下,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,中央似乎有一处残破的石亭基座。一个人影背对着她,站在石亭基座旁,身形高大,披着蓑衣,戴着斗笠,看不清面容。
      是他吗?送信人?
      苏棠心脏狂跳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她握紧袖箭,指尖因用力而发白,缓缓从灌木后探出半个身子,想要看得更清楚些。
      就在此时,异变陡生!
      斜刺里,另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棵古树后扑出,速度极快,直取石亭边那蓑衣人!刀光在幽绿微光下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!
      蓑衣人似乎早有防备,猛地转身,手中一根短棍架住了劈来的刀刃,发出“锵”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!火星四溅!
      不是赵铁!苏棠瞳孔骤缩。那蓑衣人的身形、动作,与赵铁截然不同!而袭击者……那凌厉的刀法,那熟悉的、眉骨到颧骨的疤痕在微光下一闪而逝——是安国公府那个刺客的同伙!
      陷阱!真的是陷阱!
      苏棠遍体生寒,第一个念头就是抽身后退。然而,她脚下刚动,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,蓦地又窜出两道身影,悄无声息,如同捕猎的毒蛇,目标明确——正是她藏身的灌木丛!
      他们早就发现她了!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个针对她,或者针对可能前来的任何人的圈套!
      退路已被封死。苏棠脑中一片空白,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——她猛地向侧后方翻滚,同时扣动了袖箭的机簧!
      “咻!”短小的弩箭疾射而出,没入黑暗,不知是否命中。但这一箭,也彻底暴露了她的位置。
      “这边还有一个!”低哑的呼喝声响起,两道黑影疾扑而来,刀风凌厉,割破雨幕!
      苏棠就地又是一滚,险险避开一刀,另一刀却已到了面门!她甚至能看清对方眼中冰冷的杀意和刀刃上幽蓝的淬毒光芒!
      要死了吗?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。不甘、恐惧,还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,混杂在一起。
      电光石火间,“叮”一声脆响!一枚不知从何处射来的铁蒺藜,精准地打偏了斩向苏棠的刀刃!力道之大,震得那刺客手臂一麻!
      与此同时,石亭边的战团也发生了变化。那蓑衣人短棍挥舞,势大力沉,竟一时逼退了疤面刺客,抽身向苏棠这边冲来,口中低喝:“走!”
      声音嘶哑低沉,完全陌生。
      苏棠来不及细想,趁着刺客被铁蒺藜所阻、蓑衣人接应的瞬间,连滚带爬地向密林更深处逃去!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、怒喝声,还有刀刃入肉的闷响和惨哼!
      她不敢回头,拼尽全力奔跑。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,火辣辣地疼,泥水灌进靴子,冰冷粘腻。肺部像要炸开,喉咙里满是血腥味。身后追兵的声音似乎被甩开了一些,但危险的感觉如影随形。
      不知跑了多久,她腿一软,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,重重摔在泥泞里,眼前发黑,半天喘不上气。
      不能停!她咬着牙,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。
      一只冰冷的手,突然从旁伸出,捂住了她的嘴!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了她的腰,巨大的力量将她拖向旁边一个隐蔽的、被藤蔓半掩的土坑!
      苏棠魂飞魄散,挣扎着,袖箭对准身后——
      “别动,是我。”一个极其低哑、却异常熟悉的声音,贴着耳廓响起。与此同时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血腥、雨水和泥土的气息,将她笼罩。
      沈玉书?!
      苏棠浑身一僵,瞬间停止了挣扎。
      沈玉书将她紧紧按在土坑潮湿的壁上,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遮住。他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,气息粗重灼热,喷在她的颈侧。捂着她嘴的手,掌心滚烫,却稳如磐石。
      坑外,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搜寻声迅速逼近。
      “妈的,跑哪儿去了?”
      “分头找!她受了惊,跑不远!”
      “那边有血迹!”
      血迹?苏棠心头一紧。是沈玉书的?他受伤了?怎么会在这里?他不是该在府中“病重”吗?
      脚步声在土坑附近逡巡,雨水敲打着藤蔓和泥土。苏棠能感觉到沈玉书胸膛剧烈的起伏,也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颤抖,不知是因为高热,还是伤势。但他箍着她的手臂,却如同铁铸,没有丝毫放松。
      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。
      沈玉书依旧没有动,又等了一会儿,确认再无声息,才缓缓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,但另一只手臂仍环在她腰间,支撑着她几乎脱力的身体。
      “走。”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      苏棠转过头,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,勉强能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轮廓。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发梢滴落,脸上毫无血色,唯有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暴戾的锐利和……后怕?
      “你怎么……”她的话被沈玉书打断。
      “不想死在这里,就别说话,跟着我。”他语气冷硬,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紧绷。他松开她,挣扎着想要站起,却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差点再次倒下。
      苏棠下意识地扶住他,入手处一片湿黏温热——是血!他果然受伤了,而且伤得不轻!
      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      “走!”沈玉书几乎是低吼出来,甩开她的手,踉跄着,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挪去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      苏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,咬紧牙关,跟了上去,伸出手,搀住了他另一边没有受伤的胳膊。
      雨还在下,冰冷刺骨。黑夜如同巨兽,吞噬着一切。废圃深处,两个浑身湿透、满身泥泞血污的人,相互搀扶(或者说,是苏棠竭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沈玉书),跌跌撞撞地,向着未知的、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深处挪去。
      身后,是刚刚逃离的杀机。前方,是莫测的归途。
      而他们之间,那层薄薄的、名为“伪装”和“试探”的冰壳,在这生死一线的雨夜里,被彻底击碎,露出底下血淋淋的、真实的狰狞与……脆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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