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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去,还是不去? ...

  •   承平伯府,漱玉轩内室。
      苏棠靠着引枕,手里捏着那方素白丝帕,指尖反复描摹着上面那只墨线勾勒的“钩吻鸟”。帕子是新的,鸟的形态却已深深印在她脑海里。舅舅昨日来,言语间依旧谨慎,只再次确认了“蚀骨青”的毒性,并暗示若能有“钩吻羽”为引,配合他家传的针法,或可一试化解。但对于“钩吻羽”的来历,舅舅却三缄其口,只道“非中原之物,牵扯甚广,莫问莫寻”。
      越是如此,苏棠越是心焦。她不懂那些朝堂争斗、势力倾轧,她只知道沈玉书中了毒,需要解药。而解药的关键,似乎就在这只怪鸟身上。
      “小姐,”翠荷轻手轻脚进来,神色有些紧张,凑到苏棠耳边低语,“赵头领……他刚才借口巡查,往后巷方向去了,奴婢看着,他像是……去见什么人。”
      苏棠心头一凛。赵铁果然不简单。她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去把我那件暗青色的斗篷拿来。”
      “小姐,您要出去?老爷吩咐了……”
      “就在后园走走,透透气,不走远。”苏棠打断她,语气坚决。她必须弄清楚,赵铁在为谁办事,这股潜藏在伯府周围的力量,究竟意欲何为。这或许,也关系到沈玉书的安危。
      披上不起眼的暗青色斗篷,兜帽拉低,苏棠带着翠荷,避开旁人,悄悄从漱玉轩后角门溜出,贴着游廊阴影,朝着通往后巷的侧门方向摸去。雨丝细密,天色晦暗,正好掩去行迹。
      靠近侧门附近的一片竹林时,苏棠示意翠荷停下,自己则借着竹影掩护,凝神细听。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外,果然夹杂着极低的、压抑的交谈声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      她小心翼翼拨开竹枝,透过缝隙望去。只见赵铁背对着她,站在后巷墙根的阴影里,对面似乎还有一人,身形被赵铁和墙壁挡着大半,只能瞥见一角深灰色的衣袍下摆,沾着泥泞。
      “……务必找到……三日内……‘石髓’有眉目了……‘钩吻’那边……”风声雨声模糊了关键词,但“钩吻”二字,却像针一样刺入苏棠耳中。
      他们在找解药?赵铁在为沈玉书找解药?还是……
      就在这时,对面那人似乎察觉了什么,声音戛然而止,一道锐利的目光仿佛穿透竹影,扫了过来。
      苏棠心头狂跳,猛地缩回身子,屏住呼吸。
      墙根下静默了一瞬,只听赵铁压低声音道:“有人,先走。”
      衣袂掠风的细微声响后,墙根下恢复了寂静,只有雨声淅沥。
      苏棠靠在冰凉的竹竿上,手心后背全是冷汗。赵铁他们果然在行动,目标直指解药。但他们是谁的人?舅舅?父亲?还是……沈玉书自己安排的?
      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可能闯入了一个更加错综复杂的网中。这张网里,有沈玉书的生死博弈,有承平伯府的隐秘力量,或许还有更多她无法想象的势力在暗中角力。
      回到漱玉轩,苏棠的心久久无法平静。她坐在窗边,看着雨水在窗玻璃上蜿蜒流下。沈玉书送来的青玉莲纹文具静静搁在案头,温润的光泽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沉静。
      “莲出淤泥,晴雪可期。”她默念着自己送出的回话。
      淤泥已深,风雪正急。那所谓的“晴雪”,究竟在何方?
      她铺开纸,想再写点什么,传递什么,却觉得一切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。最终,她只是提笔,在纸上反复写下两个字,笔迹由开始的凌乱,渐渐变得沉凝。
      那两个字是:保重。
      既是给他,或许,也是给她自己。
      雨,还在下。仿佛要将所有的阴谋、毒素、不安,都冲刷出来,汇入京城纵横交错的沟渠,最终流向不可知的深渊。而深陷其中的人们,只能在这泥泞与潮湿中,摸索着,挣扎着,寻找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微光。

      清明前,京城的雨下得愈发缠绵悱恻,却又透着一股洗净铅华般的寒意。院中海棠被雨打得七零八落,胭脂色的花瓣混入泥泞,倒像染了血。
      沈府书房的门窗紧闭数日,那股清苦的药味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,连带着主人的气息都显得更加沉郁凝滞。阿莫端着新煎好的药汁立在门外,听着里头压抑不住的、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手指紧了紧,才低声道:“大人,药好了。”
      咳嗽声渐歇,片刻,里面传来沈玉书的声音,嘶哑得几乎变了调:“进来。”
      阿莫推门而入,浓烈的药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沈玉书半倚在临窗的榻上,脸色已不是苍白,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,唇上却反常地泛着一点异样的潮红。他肩头披着外袍,手里捏着一卷书,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榻边小几上的白瓷痰盂里,隐约可见暗红的痕迹。
      “大人,”阿莫心头一沉,将药碗小心递上,“这新换的方子……”
      “无用。”沈玉书接过药碗,看也未看,仰头饮尽,眉头因极致的苦涩而紧紧蹙起,喉结滚动几下,又引出一阵闷咳。他放下碗,指尖抹去唇角一点药渍,喘息着,“毒性已入肺脉,寻常药材,不过拖延时日罢了。”
      阿莫喉头哽住,几乎不敢看沈玉书的眼睛。那双眼依旧深黑,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翳,光亮被一点点吞噬。放出的“饵”引来了几拨试探,甚至有人试图浑水摸鱼送来“假药”,却始终不见真正能解“蚀骨青”的“钩吻羽”踪迹。而大人身体衰败的速度,远比预想的更快。
      “宫里的王太医午后递了话,说陛下关切大人病情,已命太医院尽力诊治,所需药材,可由内库支取。”阿莫低声禀报,“还有……承平伯府那边,苏小姐昨日又‘病’了,请了刘太医过府。另外,咱们的人发现,盯梢伯府的几股势力里,有一路……似乎撤了。”
      撤了?沈玉书眼皮微抬,一丝锐芒划破眼底的阴翳。是觉得他已不足为虑,还是另有所图?苏棠“病”了……是真病,还是掩人耳目?刘太医……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他闭上眼,似在积蓄力气,“赵铁那边,有动静吗?”
      “有。昨日深夜,他独自出城,往西郊方向去了,轻装简从,形迹隐秘。咱们的人跟到西山脚下,被他甩脱了。那里……靠近皇陵禁苑,也有一片前朝遗留的、荒废的猎场和药圃。”
      西郊,荒废药圃。沈玉书指尖在榻沿轻叩。赵铁是去找“钩吻羽”,还是去见什么人?皇陵禁苑……那里可不止埋着龙气。
      “让我们的人撤回来,不必再跟。”沈玉书缓缓道,“盯紧京城各门,尤其是……从西南方向来的,携带药材或特殊物品的车马行人。再有,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让‘雀羽’设法,查一查当年昭勇将军获罪前后,其麾下是否有擅长辨识、培育西南奇珍异草,尤其是……毒物与解药之人。”
      阿莫凛然应下。大人这是怀疑,“钩吻羽”的线索,或许本身就藏在当年的旧案里,藏在那些“已死”或“失踪”的昭勇将军旧部之中。
      窗外雨声潺潺,衬得室内愈发寂静,只有沈玉书时而压抑的咳嗽声。阿莫退下后,沈玉书独自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,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眼底深处,那一点幽暗的火光,在病痛与死亡的阴影里,固执地摇曳着,不曾熄灭。
      他不怕死。从他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,便将生死置之度外。只是……大仇未报,真相未明,江南枉死的冤魂、军中屈死的英灵,还有那沉埋多年的血案……他不能就这样倒下。
      还有……那个莽撞地、执拗地闯入这片晦暗天地的身影。她送来的青玉莲纹,她画中挣扎的钩吻鸟,她小心翼翼的“保重”二字……像投入寒潭的石子,激起微澜,却也让他冰冷的血液里,泛起一丝陌生的、近乎刺痛的温度。
      若他死了,她当如何?是继续被这漩涡吞没,还是能侥幸挣脱?
      沈玉书闭上眼,将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。他不能想,也不必想。

      雨丝如幕,将承平伯府后园笼罩在一片氤氲水汽中。漱玉轩内,苏棠并未卧病,而是披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,站在半开的窗边,望着檐下连绵的雨线出神。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,眼底带着淡淡倦色,却并非病容,而是连日忧思焦虑所致。
      翠荷悄悄进来,低声道:“小姐,赵头领……回来了。是从后园角门进来的,身上沾了不少泥,还有……像是被荆棘划破的痕迹。他回屋后,没多久刘太医就过去了。”
      果然。苏棠心下一沉。赵铁冒险出城,必是有所行动。刘太医紧随其后……是疗伤,还是查验所得?
      “老爷那边……知道吗?”
      翠荷摇头:“赵头领很小心,应该没惊动老爷院里的人。不过,后园管花木的张婆子说,好像看见赵头领带回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,看着不大,但赵头领拿得很小心。”
      小包袱?会是……“钩吻羽”吗?苏棠心跳骤然加快。若真是,赵铁是从何处得来?他背后之人,究竟是谁?是友是敌?
      她转身走到书案边,案上铺着纸,墨已研好,却迟迟未落笔。她想将赵铁的动向告知沈玉书,可如何传递?经过上次柳条传图,伯府周围的眼睛必然更多了。直接派人?风险太大。再用旧法?恐怕已不安全。
      正踌躇间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“咕咕”声,像是夜枭,却又在白天响起。苏棠一怔,循声望去,只见窗棂缝隙里,不知何时塞进了一小截被雨水打湿的、细嫩的柳枝,柳枝上绑着一圈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银丝。
      她心头一跳,快步上前取下。银丝韧性极佳,解开后,里面卷着一张薄如蝉翼、近乎透明的纱纸,上面用极淡的墨写着一行小字:“西郊废圃,夜枭啼血。子时三刻,东南巽位。”
      字迹不是沈玉书的,更非她所认识的任何人。墨色很淡,却力透纸背,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金戈之气。
      西郊废圃!夜枭啼血?子时三刻,东南巽位……
      这是约见?还是陷阱?送信人是谁?如何得知她正在为此事忧心?
      苏棠捏着那张薄纱纸,指尖冰凉。是赵铁背后的人?还是沈玉书那边的人?抑或是……第三方势力?
     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,但“西郊废圃”四个字,却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。赵铁刚从那里回来,带回可能至关重要的东西。沈玉书需要的解药,或许就在那里。而送信人约在“子时三刻”,正是夜深人静、防备可能最松懈,却也最危险的时候。
      去,还是不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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