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9、归鸿 ...

  •   温世珩站在“广东号”火轮的舷梯上,望着眼前熟悉的、却又仿佛蒙上一层灰翳的广州城。

      五年又半,伦敦的雾与泰晤士河的铅灰色,似乎还残留在他眼底的某处,与眼前珠江黄浊的波涛、岸边密密麻麻的舢板与灰扑扑的建筑重叠交错。

      他穿着合体的藏青色西式便装,手提一只轻便的牛皮行李箱,面容比离家时更加清癯,唯有一双眼睛,沉静深处透着难以言喻的锐利与重量。

      码头上人头攒动,苦力吆喝,小贩叫卖。

      他一眼便看见了温府的老管家福伯,带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仆,正焦急地在接船的人群中张望。

      “少爷!这里!”福伯看见他,眼睛一亮,挤开人群迎上来,接过箱子,上下打量着,眼圈竟有些红了,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!老爷夫人日日念叨!”

      回温府的马车上,温世珩透过车窗看着街景。

      西关的骑楼似乎更密集了些,街上行人神色匆匆,多了些穿短打、束腰带的精壮汉子在街头逡巡——那是新设巡警局的巡警。

      店铺招牌依旧,但许多门面显得黯淡,贴着“招顶”“歇业”红纸的竟有好几家。

     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感,与伦敦那种秩序下的压抑不同,这是一种茫然而躁动的沉闷。

      温府门前,夫人已由丫鬟搀着等在阶上。

      一见儿子下车,未语泪先流,拉着手只反复说:“可算回来了……这身衣裳,洋人的到底单薄,快进去,屋里备了姜汤驱寒。”

      老爷站在正厅门口,一身靛青团花绸袍,面容严肃,目光如实质般在儿子身上扫过,尤其在西式衣着上停留片刻,最终只颔首道:“进屋说话。”

      家宴简单而精致,都是温世珩以前喜爱的菜式。

      母亲不断布菜,询问海外饮食起居,父亲则沉默用餐,偶尔问一两句旅途见闻。

      气氛看似寻常,却总有一丝难以融化的生疏与审视在餐桌下流动。

      膳后,老爷搁下筷子,对温世珩道:“你随我来书房。”

      又是在那间满架线装书、萦绕着沉水香气的书房。

      门关上,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。

      老爷没有坐,负手站在窗前,背对着儿子。

      “学业既已完成,日后作何打算?”他问得直接。

      温世珩垂手而立,“父亲,如今世界大势,科技日新,工商竞争尤为激烈。儿子在英伦,于格致、经济、法律略有钻研。粤省得风气之先,儿子愿以此新学,或兴办实业,或辅助地方新政,略尽绵力。”

      他说得平稳,完全是一个学成归来、意图实业报国的青年士绅口吻。

      老爷缓缓转过身,目光如鹰隼,盯住儿子,“哦?只是实业、新政?你在伦敦,只学了这些?”

      温世珩心头一凛,面上却依旧平静,“父亲何出此言?儿子自然以学业为本。”

      老爷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,“去年冬月,你是否与一个叫陈竞生的同乡往来甚密?此人已于今春被官府暗中通缉,罪名是‘勾结会匪,图谋不轨’。”

     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。

      温世珩感到后背窜起一股凉意,但多年历练已让他能控制住最细微的表情。

      他抬起眼,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,眼神清澈坦然,“陈竞生?确有一面之缘,在留学生会馆偶遇,泛泛之交。儿子专心学业,对其人所为并不知情。父亲从何处听闻此事?”

      老爷凝视他良久,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,直抵内心最深处。

      温世珩坦然回视,手心却微微渗出冷汗。

      终于,老爷移开目光,走回书案后坐下,长叹一声,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更深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不知道最好。”他声音缓和下来,却带着沉沉的警告,“如今时局,山雨欲来。朝廷虽行新政,然各地督抚、新旧势力、革命党、保皇派……暗潮汹涌。我温家世代商贾,根基在此,求的是安稳。你既学成归来,当以光大门楣、实业济世为念。那些……过于危险的道路,想也不要想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,“别忘了离家时,为父与你说过的话。有些事,沾不得。”

      “儿子谨记父亲教诲。”温世珩躬身,语气恭顺,心中却明白,父亲已知晓什么,至少是听到了风声。

      这是在给他最后的告诫,也是在为可能的风暴预作切割。

      从父亲书房出来,温世珩在廊下立了片刻。

      春日的阳光透过天井洒下来,带着微尘,他却觉得有些冷。

      父亲话语中那沉重的忧虑与潜藏的危机感,如同无形的枷锁,与他在海外确定的心志激烈碰撞。

      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恢复一片沉静。

     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,而是对候在不远处的福伯道:“我去前街铺子看看。”

      永昌绸缎庄的格局与五年前无异,但货架上的料子似乎更丰富了些,多了些进口的呢绒与印花洋布。

      此时客人不多,伙计在柜台后整理布匹。

      温世珩走进去,目光掠过柜台,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
      “这位客官,想看些什么料子?”一个面生的年轻伙计迎上来。

      “我找阿宁。”温世珩道。

      伙计愣了一下,似乎觉得这客人直呼掌柜得意伙计的名字有些突兀,但见温世珩气度不凡,忙道:“宁哥在后头库房清点新到的杭纺,您稍等,我这就去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通往后院的棉布门帘被掀开,一个人抱着几匹素色绸缎走出来。

      正是阿宁。

     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细布长衫,袖口挽起,露出清瘦却线条明晰的小臂。

      五年时光,彻底洗去了少年最后的稚气。

      他身量更高了,肩膀宽阔,眉目舒朗,只是皮肤因常在铺面劳作而微显麦色。

     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沉静、明澈,带着经事后的通透与稳重,此刻因突然看到门口的人,瞳孔骤然收缩,所有的平静在瞬间被打破。

      “哐当——”怀里的绸缎掉在地上,卷起细微的灰尘。

      阿宁僵在原地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世珩,嘴唇微张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      胸膛剧烈起伏着,脸上血色褪去,又迅速涌上,耳根通红。

      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,瞬间涌起极其复杂激烈的情绪——震惊、难以置信、狂喜、酸楚,还有一丝近乎惶恐的慌乱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,波澜骤起。

     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
      伙计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不明所以。

      温世珩的心,在看见阿宁的瞬间,也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

      海外的孤寂、理想的沉重、归途的忐忑,还有方才与父亲谈话的压抑,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卸下的、温暖的落点。

     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,但唯有他自己知道,袖中指尖已微微蜷起。

      他缓步上前,在阿宁面前停下,微微低头,看着对方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,轻声道:“疏安,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阿宁猛地一颤,仿佛从梦魇中惊醒。

      他仓促地低下头,避开温世珩的视线,肩膀却止不住地微抖。

      他蹲下身,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散落的绸缎,指尖都在发颤。

      温世珩也蹲了下来,帮他一起捡。

     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碰到一匹月白色的杭纺。

      指尖相触的刹那,阿宁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。

      温世珩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那匹料子,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
      “我自己来……少爷。”阿宁的声音低哑得厉害,带着明显的哽咽,他始终不敢抬头。

      温世珩没有坚持,站起身,看着阿宁将绸缎重新抱好,那动作僵硬而不自然。

      伙计早已退到一旁。

      “去后面说话?”温世珩问。

      阿宁胡乱点头,抱着绸缎,转身十分僵硬地走向后院。

      温世珩跟在他身后,看着那明显比记忆中宽阔却紧绷的背影,心中泛起细密的酸软。

      后院小厢房,是阿宁平日休息兼理账的地方,狭小却整洁。

      他将绸缎放在一旁的小榻上,转过身,终于鼓起勇气看向温世珩,眼圈已经红了,嘴唇抿得死紧,似乎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。

      五年多。

      近两千个日夜的隔海守望,无数封字斟句酌的信件,担忧、思念、猜测、自我鞭策……所有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汹涌决堤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
      他有很多话想问,很多话想说,却堵在喉咙口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
      温世珩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强忍的泪光,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。

      他能感到阿宁目光中除了重逢的狂喜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——五年了,少爷变成了什么样子?经历了什么?为什么眼神深处,似乎有一种挥之不去的、与这寻常铺面格格不入的沉重?

      他忽然伸出手,没有碰触阿宁,只是轻轻拂过他肩膀上刚才沾到的一点绒絮。

      动作自然而轻柔,带着久别重逢之人之间恰到好处的关怀。

      “长高了,”温世珩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些,仿佛在谈论天气,“也稳重了。铺子打理得很好。”

      这平常的话语,却像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    阿宁猛地别过脸去,抬起袖子飞快地在眼睛上擦了一下,再转回来时,脸上努力挤出笑容,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少爷……一路可还顺利?伦敦……一切都好?”

      “都好。”温世珩环顾这小小的房间,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几本熟悉的旧书和厚厚的笔记册上,还有砚台边一个用得很旧、却擦拭得很干净的青布小囊——那是当年装玉扣的锦囊,“你一直住这里?”

      “嗯。清静,方便照看铺子。”阿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有些窘迫地想挡住那摊开的笔记,却已来不及。

      温世珩走过去,拿起最上面一本《岭表见闻续录》,随手翻开一页。

      上面用端正的小楷记录着某日米价、某官差索贿数额、某茶楼听闻的关于广西会党的传言,甚至有一页简单画了广州城厢新设巡警局的分布草图,旁边标注着各班巡警头目的姓名与风评。

      记录客观详实,已颇有章法。

      他沉默地看着,指尖拂过那些墨迹。

      这些冰冷的数字与事实背后,是阿宁五年来看见的真实人间,也是他理想所要改变的残酷现实。

      父亲书房里的警告言犹在耳,而眼前的记录,更让他感到一种刻不容缓的责任与焦灼。

      “记得很用心。”他合上册子,放回原处,转身看着阿宁,“这些年,辛苦你了。”

      阿宁摇摇头,终于稍稍平复了心绪,低声道:“不辛苦。少爷在外求学,才是真辛苦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抬眼,目光深深看进温世珩眼里,仿佛想从那沉静的眼底读出些什么,“少爷……此番回来,可还走吗?”

      温世珩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立刻回答。

      窗外传来街上模糊的市声,远处有火轮的汽笛悠长。

      他知道阿宁问的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去留。

      “暂时不走。”他最终道,语气平静,“有许多事,需要在这里做。”

      他走到窗边,望着后院墙头一线灰蒙蒙的天空,“疏安,这世道,你比我见得更多,更真切。你觉得,还能这样下去吗?”

      阿宁心头剧震。

      少爷从未如此直接地与他谈论这样的话题。

      他想起那些记录在册的民生疾苦,想起市井间越来越躁动不安的传言,想起自己心中日益清晰的某种预感。

      他走到温世珩身边半步之后,同样望着窗外,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不能。”

      他停了停,又小心地补充,“少爷……是要做些什么吗?”

      他问得迟疑,目光落在温世珩看似平静、却隐隐绷紧的侧脸上。

      他能感觉到少爷身上有种不同于以往的气息,不是海外归来的新鲜,而是一种沉甸甸的、仿佛肩负着什么重担的决意。

      温世珩没有回头,也没有承认或否认,只是缓缓道:“还记得我为你取字时说的话吗?‘世道纷纭,潮汐动荡,唯望你于纷扰中能守持内心之静定,于逼仄处能觅得方寸之安然’。”

      他侧过脸,看向阿宁,“这句话,对我自己,也同样适用。”

      阿宁看着他沉静的侧脸,那上面有着他熟悉的温润,也有着陌生的、如同淬火后的坚定。

      他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少爷的信,那些平淡话语下的暗流;少爷此刻眼中那不容错辨的、准备投身于某种巨大浪潮的决心;以及他周身那种挥之不去的、隐约的疲惫与沉重——这些都指向一个方向。

      恐惧与担忧瞬间攫住了他,但另一种更为汹涌的情感——理解、追随,甚至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认同——迅速将其淹没。

      他向前微微挪了半步,几乎能感受到温世珩身上传来的淡淡体温与熟悉的、混杂了书卷与旅途风尘的气息。

      “少爷,”他声音极低,却异常坚定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“无论您要做什么,阿……疏安……都在这里。”

      他没有说“支持”或“跟随”,但“在这里”三个字,已包含了一切。

      在这里,在这个铺子,在这座城,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守着、等着、尽自己所能。

      温世珩终于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

      两人距离很近,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最细微的波动。

      温世珩的目光深深地望进阿宁眼底,那里面有赞许,有欣慰,也有深深的、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。

      他抬起手,这一次,轻轻落在了阿宁的肩膀上,掌心温暖,力道沉稳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只说了这三个字,却重如千钧。

      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,阿宁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放松下来,甚至不着痕迹地、极轻微地向那温度靠拢了一点点。

      这是五年来,第一次真实的、带着承诺意味的触碰。

      他能感觉到少爷掌心传来的不仅是温度,还有一种无声的、沉重的托付。

     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。

      有些话,无需说透;有些路,已在脚下。

      又在铺子里略坐了坐,问了问生意上的细节,温世珩便起身告辞。

      阿宁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融入西关午后的人群中,直到再也看不见,才慢慢收回视线,抬手按了按自己肩膀上刚才被触碰的地方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,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感觉。

      他的眼神,从方才的激动与柔软,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坚定与忧虑。

      他转身回到后院厢房,看着书桌上那本《岭表见闻续录》,拿起笔,在新的一页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,然后停顿片刻,只写了两个字:

      “归鸿。”

      鸿雁归来。

      风暴,或许真的要开始了。

      而少爷,似乎正要踏入风暴的中心。

      而此刻的温世珩,并未直接回温府。

      他穿街过巷,来到西关另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,在一家招牌不起眼的“岭南茶居”前停下。

     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,确认无人留意,然后推门而入。

      茶居里光线昏暗,客人寥寥。

      角落的一张桌子旁,坐着两个人。

      其中一个,正是本应在“被通缉”中的陈竞生。

     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商贾服饰,帽檐压得很低,见温世珩进来,抬起头,眼中闪过锐利而急切的光。

      温世珩走过去,从容坐下,对茶博士道:“一壶普洱。”

      陈竞生压低声音,带着笑意,“渐之,一路辛苦。家里……都安顿好了?”

      温世珩端起刚刚送上的粗瓷茶杯,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汤,目光扫过陈竞生和旁边那位沉默的同伴——一个面孔黝黑、手指关节粗大的汉子,看起来像是码头工头。

      他放下茶杯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,“嗯,好了。”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