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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浮灯 ...

  •   光绪三十一年秋,广州城在燥热与压抑中喘息。

      城西,荔枝湾附近一处不起眼的旧式大屋,门楣上挂着“广雅书社”的木牌。

      这里表面上是几个落第秀才办的诗文会所,每月逢五聚饮唱和,实则另有一番天地。

      今夜并非逢五,书社后院却灯火通明。

      正厅里,烟雾缭绕,七八个人围坐在一张硕大的酸枝木圆桌旁。

      桌上没有酒菜,只摊着几张手绘的地图、几份皱巴巴的报纸,以及一叠用劣质纸张印刷的小册子,封面上是醒目的标题:《革命军》《猛回头》。

      温世珩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,短发梳理整齐,面容沉静。

      他左手边坐着陈竞生,脸颊因激动而泛红;右手边是一位四十余岁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,大家都称他“郑先生”,是这广雅书社明面上的主人,亦是同盟会在广州秘密联络点的负责人之一。

      “香港那边传来的消息,孙先生在日本东京联合兴中会、华兴会、光复会,成立了‘中国同盟会’,明确提出‘驱除鞑虏,恢复中华,创立民国,平均地权’十六字纲领。”郑先生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压抑的振奋,“总会已派人南下,不日将抵港。我们的任务,是在粤省加紧联络会党、新军、学界,储备力量,策应将来的大举。”

      屋内气氛一振。

      陈竞生拳头握紧,“早该如此!零敲碎打不成气候,必须联合起来!”

      “渐之,”郑先生看向温世珩,“你从英伦带回的那些各国宪政资料、革命史研究,还有你整理的关于地方自治、民众动员的笔记,总会的同志看了,评价很高。尤其是你提出的‘革命非仅破坏,更需建设蓝图’‘注重基层组织和民众启蒙’等见解,很有见地。”

      温世珩微微欠身,“郑先生过誉。纸上谈兵而已。晚生以为,当前要务,一在秘密发展可靠同志,尤重心志坚定、了解本地情势者;二在利用合法身份掩护,如商会、学堂、报馆,进行舆论准备和资金筹措;三在深入调查粤省军、政、商各界实情,绘制力量图谱,以便将来行动时能精准发力,减少盲目牺牲。”

      他的声音平稳理性,与陈竞生的激昂形成对比,却更显扎实。

      留洋数载,他不仅带回了共和理想,更带回了一套系统分析问题、审慎规划行动的方法。

      这使得他在这个多以热血和会党关系维系的早期革命组织中,显得独特而珍贵。

      “说得好。”郑先生赞许地点头,“总会也有类似指示。渐之,你心思缜密,通晓西文,又与本地绅商家庭有渊源。有几件要紧事,需你协助。”

      他压低声音,“其一,设法利用你家在十三行的人脉,摸清海关、常关近期对进出货物,特别是印刷机器、特殊药品、五金零件的稽查重点与漏洞。其二,联络你在皇仁书院、伦敦大学的可靠同学,特别是已回国在新式学堂或报馆任职者,评估其倾向,尝试发展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“其三,近期有一批从南洋筹集的经费,需经香港转入内地,兑换成银元或购买军火物资。这条线,交给你和竞生负责接头与转移,务必稳妥。”

      这是核心任务,涉及经费与物资命脉。

      温世珩心头一凛,郑重的点了点头,“竞生兄熟悉江湖门道,负责接头转移的具体安排。晚生可利用永昌铺的往来账目作部分掩护,并设法在沙面租界物色一两家可靠洋行,处理外汇兑换。”

      “如此甚妥。”郑先生又看向其他人,布置了散发宣传品、联络惠州会党、渗透新军等任务。

      会议持续到深夜,详细讨论了各种细节、暗号、应变方案。

      温世珩始终冷静地记录、补充,提出可能出现的问题及备用计划。

      他的表现,让郑先生和其他几位年长的革命党人暗自点头。

      这个温润的年轻人,胸中不仅有热血,更有丘壑。

      散会后,众人分批悄然离去。

      温世珩与陈竞生最后离开,走在夜色深沉的巷弄中。

      “渐之,你方才提出的备用汇兑渠道,很有必要。”陈竞生低声道,“我那边联系的‘兄弟’,虽然义气,但人多嘴杂。沙面洋行那条线,必须绝对可靠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温世珩点头,“竞生,经费乃命脉,此事非同小可,每一步都需反复推敲,宁可慢,不可错。”

      “知道,你放心吧。”陈竞生拍拍他肩膀,又叹口气,“只是这心里头,总觉得火烧火燎。看看这朝廷,庆亲王、袁世凯那些人搞什么‘预备立宪’,根本是拖延敷衍!真想早点干他一场大的!”

      温世珩沉默片刻,望着巷子尽头漏进来的一线昏黄街灯光芒。

      “会的,但越是急切,越要稳得住。”他想起阿宁记录的那些民间疾苦,声音低沉下去,“我们要的,不是一时的轰烈,是能真正改变那些人命运的、长久的成功。”

      此后的数月,温世珩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,在多重身份间切换。

      白天,他是归国留学生,时而与父亲探讨“实业救国”,出入商会、学堂,参加一些“文明”聚会,谈笑风生;时而以关心家族生意为名,与十三行的洋行买办、海关吏员周旋,在推杯换盏间,将所需信息点滴收集。

      夜里,他或是伏案翻译整理海外革命文献、撰写分析报告,或是与同志秘密接头,传递消息,筹划行动。

      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,眼神中的沉静里,淬入了更多冷硬的警惕。

      偶尔独处时,他会拿出阿宁寄来的最新几页《见闻录》抄件,看着上面日益严峻的记录:某处因抗捐爆发小规模冲突被镇压,某地疫病流行官仓无粮,某新军营士兵因不满克扣军饷哗变未遂……

      这些具体而微的苦难与躁动,既是压在他心头的巨石,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革命火种滋生的土壤,更加坚定了脚下的路。

      永昌绸缎庄,他隔段时间会去一次,看看阿宁,问问生意,但每次停留都不长。

      他能感到阿宁眼中的担忧与欲言又止,但他什么也不能说,只能用更温和的语气,问些家常,嘱咐他注意身体,看好铺子。

      阿宁总是恭敬应答,眼神却仿佛能穿透他刻意维持的平静,看到底下的疲惫与风浪。

      两人之间,流动着一种无言的默契与深藏的牵挂,却也横亘着越来越厚的、由危险秘密构筑的墙壁。

      转年春天,一个消息如惊雷般在广州秘密流传:湖南浏阳、江西萍乡、湖南醴陵一带,同盟会策动哥老会与矿工,发动了“萍浏醴起义”,一时声势浩大,震动江南。

      然而,不过月余,消息再传:起义因准备不足、缺乏统一指挥、内部混乱,遭清军重兵残酷镇压,死难者众,起义领导人或死或逃。

      消息传到“广雅书社”时,正在开会的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      陈竞生一拳砸在桌上,眼眶赤红,“又失败了!又是这样!多少好弟兄……”

      郑先生脸色铁青,闭目良久,才涩声道:“总会已发来通报,检讨此次得失。牺牲惨重,教训深刻。然革命必有牺牲,火种既已播下,便不会熄灭。我等更需隐忍奋发,积蓄力量。”

      温世珩坐在那里,一言不发。

     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、关于起义失败初步分析的密报,指尖冰凉。

      报告里提到的“联络不畅”“仓促起事”“缺乏攻坚利器”“民众未充分发动”等问题,如同冰冷的针,扎在他心上。

      他想起自己反复强调的“周密准备”“基层组织”“建设蓝图”,在血淋淋的失败面前,显得如此沉重而无力。

      那些死难的无名志士,他们可也有家人等候?可也有人像阿宁等自己一样,在无数个日夜悬心?

      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责任感,几乎将他淹没。

      他知道,自己选择的这条路,每一步都可能踏着同志的血。

      而他必须走下去,必须更聪明、更谨慎、更坚定地走下去,才能让这些血不白流。

      这天傍晚,他拖着疲惫沉重的身躯回到温府。

      刚进院门,福伯便迎上来,低声道:“少爷,阿宁来了,在书房外廊下等您,等了快两个时辰了,也不让通传,也不进去。”

      温世珩脚步一顿。

      阿宁?这个时间,他怎么会来温府?还等了这么久?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。

      他定了定神,朝书房方向走去。

      暮色四合,廊下灯笼还未点起。

      阿宁独自站在廊柱的阴影里,穿着一身深色布衣,身姿笔直,像一株沉默的树。

      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
      廊下光线昏暗,温世珩却清晰地看到,阿宁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恭顺平静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绷紧的、下定某种决心的神色,眼睛在暮色中异常明亮,直直地看向他。

      “少爷。”阿宁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却异常平稳。

      “怎么站在这儿?进去说话。”温世珩推开书房门,点燃了桌上的煤油灯。

      阿宁跟了进来,却并未坐下,而是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,双手垂在身侧,微微握拳。

      “铺子里有事?”温世珩问,试图让气氛轻松些。

      “铺子无事。”阿宁摇头,抬起眼,目光如炬,直视着温世珩,“少爷,萍浏醴的事……我听到了。”

      温世珩心头猛地一沉,脸上却不动声色,“市井流言,多有夸大,不必尽信。”

      “不是流言。”阿宁向前迈了一小步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,“茶楼里,有从江西回来的客商亲口说的,死了很多人,江边漂着尸首……官府抓人,牵连更广。”

      他停顿了一下,胸口起伏,“少爷,您最近……很累,我都看在眼里。您在做的事,我也猜到几分。”

     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
      温世珩沉默地看着阿宁,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、教他识字明理、希望他平安喜乐的少年,此刻眼中燃烧着与自己当年相似、却又更加决绝的光芒。

      他想否认,想搪塞,但阿宁的目光太清澈,太了解他。

      良久,温世珩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疏安,你既猜到,便该知道,这条路有多危险。尸山血海,不是虚言。你好好经营铺子,平安度日,便是最好。”

      “平安度日?”阿宁重复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少爷,您教我识字,教我‘人皆可为尧舜’,教我记下民间疾苦,让我看这世道的不公。如今,您让我看着您独自去走最危险的路,去改变这一切,却要我关在铺子里‘平安度日’?”

      他声音颤抖起来,“少爷,是您说的,我也是人!我也有血性!我看过饿死的孩童,见过被税吏逼得上吊的农户,听过码头苦力活活累死的哀嚎!我知道自己力量微薄,但哪怕只能为您递一份消息,看一次风,挡开一次无谓的探查……我也想尽一份力!”

      他从未如此激烈地表达过,从未如此直白地顶撞过温世珩。

      五年商海历练积蓄的沉稳,在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
      他挺直脊背,尽管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,目光却毫不退缩。

      温世珩看着他,心中翻江倒海。

      阿宁的每一句话,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。

      他想保护他,想将他隔绝在一切危险之外,这是此刻他心中最强烈的念头。

      但阿宁眼中的光芒,那种渴望参与、渴望并肩、渴望为理想燃烧自己的光芒,是如此熟悉——像极了当年在伦敦的自己,像极了无数投身于此的同志。

     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,却重若千钧。

      他知道,若此刻强行推开,不仅会伤了阿宁的心,更可能让他因担忧和无力而走向更不可控的方向。

      “你……想清楚了?”温世珩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这条路,走上就不能回头。可能身败名裂,可能……丢掉性命。而且,能做的工作,可能非常琐碎、边缘,甚至看似毫无意义。”

      “我想清楚了。”阿宁没有丝毫犹豫,目光坚定如铁,“我不怕琐碎,不怕边缘。只要能帮到少爷,帮到……你们在做的事。”

      温世珩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深处是深深的无奈、忧虑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。

      “好,”他吐出一个字,仿佛用尽了力气,“但你必须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
      “少爷请讲。”

      “第一,一切行动,必须听从安排,绝不可擅自行动,更不可好奇打听你不该知道的事。第二,以永昌铺为据点,只负责接收、传递一些普通的商业信息或无关紧要的口信,留意铺子附近及码头有无可疑生面孔或异常动静,定期向我汇报。第三,”他语气加重,“无论发生什么,保护好你自己,永远是第一要务。若遇危险,立刻切断一切联系,保全自身。”

      他安排的都是最外围、风险最低的工作,几乎不涉及任何核心秘密。

      他想将阿宁牢牢护在自己所能控制的最安全地带。

      阿宁听出了其中的深意,他明白这是少爷最大的让步与保护。

      他没有争辩要更深入,只是郑重地点头,“我答应,一定做到。”

      温世珩走到他面前,深深地看着他,仿佛要将此刻他决绝又年轻的面容刻在心里。

      他抬起手,想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肩,最终却只是轻轻拂过他衣袖上的一点皱褶。

      “疏安,”他低声道,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记住,无论什么时候,守住铺子,守住自己,就是对我……最大的帮助。”

      阿宁迎着他的目光,用力点头。

      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们之间的关系,在彼此心中,又进入了一个新的、更加紧密却也更加危险的维度。

      他不再仅仅是温家的仆役、少爷的学生,他成了同志,尽管是最外围的那一个。

      而这条并肩的路,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风雨,但至少,他终于不再只是站在岸边,焦虑地望着少爷一人孤舟远航。

      夜色已浓,书房灯光如豆。

      窗外的广州城,万家灯火中潜藏着无数秘密与希望。一双新的眼睛,带着决绝与忠诚,开始为那微弱却顽强的革命星火,守望最边缘的、属于人间烟火的第一道防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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