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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蹈海 ...

  •   伦敦的冬夜,雨已经停了,但雾气从泰晤士河面升腾起来,浸透了布鲁姆斯伯里灰砖建筑的每一道缝隙。

      温世珩合上《联邦党人文集》的最后一页,指腹划过书脊上烫金的“The Federalist Papers”字样。

      这本书他读得很慢,几乎每一页都有批注——不是关于三权分立的精妙设计,而是反复在问:如果联邦制的平衡需要各州既有的法治传统与公民社会,那么在帝制废墟上,该以何为基石?

      敲门声响起,不轻不重,三下。

      门开了,进来三个人。

      最前面的是陈竞生,脸颊被寒风刮得发红,眼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。

      他身后跟着两位——一位名叫刘子骥,总是一副沉思模样;另一位是林述庆,眼神始终锐利。

      这是他们在伦敦的小圈子。

      陈竞生两个月前已从爱丁堡大学辍学回国,说是“家中有事”,但此刻他却出现在伦敦。

      “竞生?你怎么……”温世珩站起身,有些意外。

      “上船前最后一趟,有东西要带回去。”陈竞生脱下湿漉漉的大衣,径自走到煤炉边烤手,“正好,有要紧事说。”

      煤炉上的水壶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
      四人围坐在温世珩狭小的书桌旁,桌上摊着英文报纸,头版是沙俄军队在满洲增兵的新闻插画,粗重的线条勾勒出哥萨克骑兵的轮廓。

      “都看到了?”陈竞生指着报纸,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,“俄国人赖在满洲不走,朝廷除了‘严正交涉’还会什么?上海那边,章太炎的《驳康有为论革命书》和邹容的《革命军》已经传疯了。蔡元培他们在上海成立光复会,东京的同盟会也快成了气候。”

      他目光扫过众人,“孙先生说的对,这朝廷,从根子上烂了,医不好了,必须连根拔起。”

      林述庆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《浙江潮》,“国内学界,风向变了。保皇立宪,信的人越来越少。戊戌年大家还对光绪存着指望,庚子之后,西狩的太后回来搞什么‘新政’,不过是换汤不换药。连梁启超都在转向,‘新民’之后是什么?是‘新国’!”

      刘子骥推了推眼镜,语气相对冷静,“竞生说的是大势,但具体路径呢?孙先生主张依靠会党、新军,在南方沿海起事。会党散漫,新军内部如何?北方袁世凯练的新军,能为我们所用吗?革命若起,列强态度如何?英国、日本、俄国,各怀鬼胎,会不会借机瓜分?”

      这是他们争论过无数次的问题。

      温世珩一直沉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。

      “渐之,你说句话。”陈竞生看向他,“上次你说要‘徐徐图之’,要‘根基’。现在根基在哪?民智未开?可不开民智,难道等着朝廷开吗?他们在开什么?开的是卖矿权、卖路权!广州的绅商为什么反对粤汉铁路借款?就是因为看清了,这朝廷是在把国家的血脉一条条卖给洋人!”

      温世珩抬起眼。

      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映得他眼神深不见底。

      “我没说不该革命。”他声音平缓,却让其他三人静了下来,“子骥问的路径,正是关键。我近来重读美国建国史,也看法国大革命的反复。共和理想如明月,但通往明月的路上,可能是血海尸山,可能是更久的混乱。”

      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,“我们在这里谈革命,谈共和,热血沸腾,可你们还记得疏安信里写的吗?广州城外的难民,顺德丝厂里一天做十二个时辰的女工,被‘新政’捐税逼得卖田的农户。革命于他们而言,是什么?是能立刻吃上饭,还是又一个新衙门来收钱?”

      房间里有片刻寂静,只有水壶沸腾的噗噗声。

      “那你的意思,就不革命了?等着?”林述庆皱眉。

      “不。”温世珩转过身,目光清冽,“恰恰是因为想到他们,革命才必须成功,不能失败。失败的革命,受苦最深的还是他们。所以,我们不能只凭一腔热血。我们需要组织,需要纪律,需要明确的纲领,不仅仅是‘排满’,更要回答革命之后,如何建国,如何避免军阀割据,如何让子骥担心的列强干涉落空,如何让疏安信里的那些人,真正活得像个人。”

      陈竞生盯着他,“所以你……”

      “我读《联邦党人文集》,在想汉密尔顿、麦迪逊他们当年面临的困境——十三个州,如何联合而不散?我们将来要联合的,是十八省,是四万万被帝制压抑了千年的人心,是盘根错旧势力。”温世珩走回桌边,手指点在报纸上沙俄骑兵的插画上,“外患如此,内忧更深。我们的革命,必须是一场有纪律、有远见、能凝聚最大多数人,并能有效应对内外挑战的革命。否则,苦的还是百姓。”

      他的话像冷水,浇在灼热的炭上,激起一阵嘶响,却也让那火更沉、更实。

      “那你打算怎么做?”刘子骥问。

      温世珩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窗外传来远处圣潘克拉斯车站的钟声,沉郁地敲了十一下。

      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极清晰,“竞生,你这次回去,是加入孙先生那边的组织吧?”

      陈竞生没有否认,眼神炯炯。

      “带上我。”温世珩说。

      三个字,平静无波,却在狭小的房间里激起了无声的惊雷。

      连最激进的陈竞生都愣住了。

      他们都知道温世珩的审慎,他的家族背景,他一直以来对“路径”与“代价”的反复权衡。

      “渐之,你想清楚了?”刘子骥沉声问,“这不是纸上谈兵。你家里……”

      “家父早有预感。”温世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苦笑,“他送我出洋,说‘只求学,莫问政’。可这五年,看的、听的、想的,都在把我往这条路上推。竞生说的对,这朝廷,医不好了。既然医不好,就只能破而后立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“但我加入,有我加入的方式。我不赞成盲目起事,不赞成单纯的破坏。我需要了解组织的全盘计划,了解未来建国的具体构想。如果只是换一个皇帝,或者变成一群军阀混战,那我宁可继续在这里读书。”

      他的话既表明心迹,也划下了底线。

      陈竞生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眼眶有些发红,“好!我就知道,你温渐之不是池中之物!孙先生那边,求才若渴,尤其需要你这样懂西学、有头脑、又能稳得住的人!具体的纲领、计划,你回去亲眼看了,亲自参与制定,岂不更好?”

      林述庆和刘子骥也露出振奋的神色。

      煤炉的火光映着四张年轻而坚毅的东方面孔,在这个伦敦的寒夜里,一个重大的决定悄然落定。

     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和联络方式后,三人告辞。

      陈竞生走在最后,在门口回头,低声道:“渐之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这条路,走上就不能后悔。”

      “我明白。”温世珩点头。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      亢奋与决断带来的热度慢慢消退,更深沉的东西漫上心头。

      他走到书桌前,目光落在未写完的家信上,那是给父亲汇报学业的普通信件。

      他提起笔,在末尾添上一句:“儿近日愈觉,西学之精髓,不仅在器物制度,更在培育现代国民之精神。国族之未来,终系于新民。儿愿以此为己任,尽绵薄之力。”

      他放下笔,知道父亲能读懂这隐晦的言辞——这已是他能做出的、最大限度的坦白与告别。

      然后,他抽出另一张信纸,给阿宁写信。

      笔尖悬了很久,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,最后落笔时,却依旧只是平淡的问候与嘱咐,只在那句“墨已尽,惜之”之后,添了看似随意的一句:“近来多思《礼记》‘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’一句。古人理想,今人道路,殊途同归,皆为一个‘公’字。然行大道者,常需忍非常之孤寂,负重涉远。疏安,望你一如既往,于纷扰中持静守安,便是对我最大的慰藉。”

      “天下为公”。

      这是孙先生常提的理念,也是他此刻内心最真实的认同与抉择。

      他将这四字藏在家常话语中,知道阿宁或许一时不解,但将来总会明白。

      信写好了。

      他封好信封,贴上邮票,却没有立刻寄出。

      他走到窗边,雾气似乎散了一些,能隐约看见远处街灯晕开的光团。

      伦敦在沉睡,而遥远的东方,正处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

      他轻轻摩挲着胸前那枚自离家便贴身佩戴的旧玉环——与赠给阿宁的那枚玉扣本是一对。

      冰凉的玉石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
      “疏安……”他低声念着这个自己为阿宁取的字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

     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
      这条路注定孤独、艰险,甚至可能无法回头。

      但他知道,在这条路上,他并非完全独行。

      至少,在那片他深爱又忧患的土地上,有一个被他赋予“疏安”之名的人,在替他守着一些平凡而珍贵的牵挂,也将在未来的风雨中,成为他内心一份沉静的慰藉与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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