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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授字 ...

  •   秋雨敲打着温世珩公寓的玻璃窗,在昏黄煤气灯的光晕外织成一层流动的灰幕。

      书桌上摊着密尔的《论自由》与甄克思的《社会通诠》英文本,字里行间布满铅笔批注,页边则用乌黑的墨写着蝇头小楷的札记,两种文字、两种墨迹交织,如同他脑海中盘旋不去的两种世界。

      抵英已近五年。

      从最初在伦敦大学学院预科班的语言隔阂与文化冲击,到如今能流利辩论、深入研读政治经济学与宪政史,温世珩的外表变化不大,依旧是清瘦温润的东方学子模样,只是眉宇间那份沉静里,淬炼出了更为坚硬的底色。

      他见识了海德公园里关于共和制与君主立宪的激烈辩论,也在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结识了来自印度、安南的留学生,听他们低声诉说殖民统治下的屈辱与民族自决的渴望。

      他系统研读了洛克的《政府论》、孟德斯鸠的《万法精理》、卢梭的《民约论》等著作,那些关于天赋人权、政府源于契约、主权在民的思想,如同惊雷,一次次震动着他对君权天授的传统认知。

      留学生会馆中私下流传的《扬州十日记》《黄书》等排满复汉著作,更将一种沉痛而尖锐的民族意识楔入他的思考。

      更多时候,他与几位同样来自广东、湖湘的留学生聚在廉价的公寓,煤炉上煮着潦草的咖啡,争论直至深夜。

      他们痛心于戊戌变法的夭折与六君子的鲜血,争论着“保皇立宪”与“排满革命”孰是孰非。

      有人激昂地推崇美利坚与法兰西的共和之路,视之为唯一光明。

      “渐之,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同乡挚友陈竞生,一个受孙文学说影响的激烈青年,常拍案道,“看看这满洲朝廷,割地赔款,腐败无能,早已是洋人朝廷!不行共和革命,彻底扫除鞑虏专制,我中华永无翻身之日!”

      温世珩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沿,目光沉静,“竞生,我非不知专制之害,亦向往共和之精神,然革命非仅意气之争。你看法国大革命,恐怖时期血流成河,最终帝制复辟反复数次。

      “我华夏幅员辽阔,民智未开,会党林立,外力环伺。一旦帝制崩解,中央权威荡然,是否会陷入各省割据、列强瓜分之局?共和之制,需要怎样的民众基础与制度设计,方能避免沦为暴民政治或新的独裁?”

      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审慎的忧虑,“孙先生‘驱逐鞑虏,恢复中华’之志可嘉,然建国方略、民生细则,尤需深思。我恐骤雨狂风,未涤污秽,先伤稼穑。”

      他的审慎与对建设性细节的执着,有时被同伴视为迂阔。

      只有他自己知道,每夜独对孤灯,将日间所闻所学的共和理论,与记忆中阿宁信里那些具体的民生碎片——官府勒捐、胥吏横行、百姓卖儿鬻女——一一对照时,内心的焦灼与责任感如何啃噬。

      理想在反复的推演与拷问中,逐渐褪去浪漫的狂热,变得清晰而沉重。

      他确信旧制度必须改变,深切认同平等、共和的理念,但通往新生的路径,必须最大限度考虑如何避免更大的混乱与民苦,需要更周密的筹划与扎实的根基建设。

      而他写给广州的家书,尤其是夹带其中、给阿宁的短笺,却将这些惊涛骇浪全部过滤。

      墨迹依旧是工整温和的。

      “伦敦多雾,四季皆寒,唯秋日公园落叶金黄,略有可观。近日功课繁重,习比较政治,颇觉繁杂。母亲旧疾,今冬是否再犯?”

      “偶至利物浦港,见远东海船卸货,茶叶丝绸,颇思故乡。铺中生意想是平顺。闻粤省试行‘新政’,设立咨议局,于永昌可有影响?凡事谨慎为上。”

      “附上剑桥镇风光明信片一张,此间学院建筑古拙,河上泛舟者众,另是一番景致。”

      他只谈风物,问平安,略略提及学业,语气平和得近乎刻板。

      唯有信纸偶尔不寻常的硬度,或某个词语下若有若无的加重点按,以及始终不变的、用墨书写的习惯,成了跨越重洋的、沉默的密语。

      .

      阿宁已满二十。

      棉袍换成了细布长衫,算盘打得飞快,心算更是精准,眼神沉静,言语妥帖,已是赵掌柜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,甚至偶尔能独当一面。

      铺面后的小厢房里,他的床铺整洁,枕边除了少爷留下的《海国图志》《格致汇编》,多了《新民丛报》《浙江潮》等报刊的剪贴本,以及数本越来越厚的毛边纸册子——那是他持续记录的《岭表见闻续录》。

      他的世界不再局限于柜台与库房。

      他接触的信息愈发复杂。

      他听过顾客低声谈论“孙汶”在海外组织“兴中会”,主张“革命”;也看过《新民丛报》上梁启超鼓吹“君主立宪”“开明专制”的长篇大论。

      市井间,“革命”与“保皇”之争已非秘闻。

      他亲眼所见的,是“新政”之下,旧弊未除,新捐又添;是列强势力深入内河,教案频起;是底层民生越发艰难。

      温世珩信中那些平淡提及的“比较政治”“咨议”,在他心中渐渐有了具体的指向:那是在探讨完全不同的一种治国之道,一种或许能改变眼前这一切的道路。

      思念在年复一年的等待与对时局的忧心中,发酵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。

      它混杂了理解、牵挂、以及一种渴望能理解更多,甚至能分担些什么的迫切。

      他努力经营铺子,更努力地吸收一切能接触到的信息,仔细记录所见所闻,近乎苛刻地要求自己进步,仿佛这样就能在精神上离那个在海外探索救国之路的人更近一些,能在未来某个时刻,不再仅仅是一个被保护者。

      每月收到伦敦来信的日子,是他日历上最重要的标记。

      他仔细辨认那些工整字迹里可能隐藏的讯息,将夹带的剪报或译文小心收好。

      他回信也愈发简练,只汇报铺务、家事、市面见闻,语气恭谨。

      但偶尔,也会有一两句看似平淡却深藏机锋的话。

      “十三行新设邮政局,寄往西洋信件似较往年略速,然查验亦甚严,于书刊尤甚。”

      “近日读《新民说》,梁任公言‘新民为今日第一急务’,然新民之道,阻力重重。少爷所习‘比较’之学,于此可有比较?”

      “墨已尽,市面所售多掺劣质烟灰,色泽浮躁,不复旧观。然书报文章之墨色,虽有浓淡,所言时事,皆触目惊心。”

      他不再仅仅描述现象,开始尝试关联与提问。

      他知道少爷能看懂。

      .

      伦敦的冬夜寒冷刺骨。

      温世珩刚刚送别陈竞生——他决定提前回国,去南方,联络会党,为真正的行动做准备。

      两人在站台默默握手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      回到公寓,温世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寂与紧迫。

      五年了,时间在流逝,故国在沉沦,而前路的选择,在他心中已清晰得不容回避。

      共和的理想,推翻帝制的决心,与对平稳过渡、建设新国家的深重忧虑交织在一起。

      他铺开信纸,最后一次用从广州带来、早已干硬需反复化开的墨残块,研出浓黑的墨汁。

      这或许是短期内最后一封能从容寄出的信了。

      他提笔,笔尖在纸上停留良久。

      .

      阿宁如晤:

      见字如面。

      伦敦今冬奇寒,泰晤士河偶见薄冰。学业将毕,归期应在明年春夏之交,然海程万里,变数良多,未可确期。

      近日整理旧物,见你历年信件,字迹工稳,见闻亦渐广博,心甚慰之。永昌诸务,赖你与赵掌柜操持,父亲信中亦多嘉许,殊为不易。

      闻粤中近年屡有风波,思潮激荡,你身处其中,能持守本分,洞明世事,远非昔日吴下阿蒙。

      光阴荏苒,忆昔西关授字,恍如昨日,而今你已弱冠。我华夏士人,二十而冠,当有表字。你我虽名分有殊,情同手足,若不嫌僭越,我愿为你取一字。

      取《礼记·大学》“静而后能安”之意,兼以“疏朗豁达”之寄望,字曰:疏安。

      世道纷纭,潮汐动荡,唯望你于纷扰中能守持内心之静定,于逼仄处能觅得方寸之安然。此字亦是我心所期,共勉之。

      余言不尽,惟愿珍摄。

      渐之 手书

      癸卯年冬月于伦敦

      .

      笔锋在“疏安”二字上顿了顿,墨迹略深。

      信纸叠好,装入信封,与往常一样。

      但温世珩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。

      他即将归去,回到那片动荡的土地,带着清晰的共和理想与隐秘的行动决心。

      而阿宁,他的“疏安”,将是他与故土、与过往、与那些具体而微的民生苦难之间,最重要的一条纽带,也是他内心深处,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牵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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