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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叩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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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二十三年初冬,温世珩自香港归家。
抵达时已是戌时,府门灯笼在珠江吹来的夜风中明明灭灭。
门房老仆揉了揉眼,才慌忙拉开侧门,声音里压着惊喜,“少爷!老爷夫人午后还念叨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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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房里炭火烧得正暖。
老爷端坐主位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,目光落在快步进来的儿子身上。
夫人已起身拉住了温世珩的手,未语先红了眼眶,“高了,也瘦了……这衣裳是洋人的样式?总归不如家里做的暖和。”
温世珩一身浅灰西式常服,外罩海青哔叽大衣。
他向父母深深一揖,抬头时唇角带着温煦笑意,“父亲、母亲,儿子回来了。”
老爷“嗯”了一声,示意他坐。
灯光下,儿子眉宇间那份沉静依旧,却多了些难以名状的东西——不是桀骜,而是一种经过淬炼的明晰感。
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香港一年,眼界开得如何?”老爷问得平常,仿佛在问今日天气。
温世珩双手接过母亲递来的热茶,沉吟道:“回父亲,西学确有体系。格致之学分科细密,史政之论亦重实证。书院山长是牛津出身,常言泰西强盛,不止船炮,更在制度与民智。”
“制度?”老爷抬眼,目光如古井,“哪种制度?君主立宪?共和民主?《泰西新史揽要》里那些?”
温世珩心头微震。
父亲竟读过这些书?他原以为这些新学书籍只在粤港年轻学子间流传。
“儿子翻阅过一些。”他谨慎答道,“其制虽与我有别,然议会沟通上下,司法相对独立,确有……可取之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比之我朝如今上下壅塞、胥吏横行,或可资参详。”
这话已有些锋芒。
夫人担忧地看了老爷一眼。
老爷却未动怒,只是将念珠轻轻搁在桌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参详……”他重复这二字,语气辨不出喜怒,“张香帅在湖广办洋务、兴学堂,亦说‘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’。你可知其中真意?”
“儿子愚钝。”
“体是本,是根,是我华夏几千年的人伦纲常、文化根基。”老爷缓缓道,“用是器,是术,是让这老迈身躯还能行走坐卧的药石针砭。你如今看到的‘可取之处’,或许是‘用’的一部分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陡然锐利,“但你要明白,在如今这大清国,即便只是谈‘用’,也可能要命。”
书房里一时静极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夫人不安地动了动身子。
“父亲……”温世珩喉头发紧。
老爷抬手止住他,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以为我这几年闭门谢客,真是老朽昏聩?十三行的生意做到南洋、印度,我温家比谁都早看见洋人的坚船利炮,也比谁都早听见外头的风声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黑沉沉的庭院,“康梁在京里闹‘公车上书’,办‘强学会’,粤省学子呼应者不在少数,但朝廷是什么态度?‘结党营私’‘莠言乱政’,这是能碰的?”
他转过身,盯着儿子,“你是我温氏之子,天资聪颖,有心向学,欲求经世济民之道,为父岂会不知?你想去英伦,看更广的天地,学更深的学问,好,很好。”
他走回案前,手指敲了敲桌面,“但你要记住,你此去,只是‘求学’。你求的是格致、工商、律法这些实学。至于那些……容易引人侧目的政论、结社、言行,务必远离。”
温世珩抬起头,与父亲目光相接。
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,他看到的不是守旧的顽固,而是一种沉重的、近乎痛楚的清醒,以及掩藏其下深不见底的忧惧。
“儿子明白。”温世珩低声道,“儿子定当谨言慎行,专注学业。”
老爷凝视他片刻,神色稍霁,从抽屉中取出一封厚实的信函,“伦敦大学学院的手续已办妥。该校风气相对务实,于你适宜。开春后动身。”
他将信函递过,语气缓和下来,终是染上为人父的牵挂,“此去万里,汪洋浩渺,书信难通。你……自己保重。”
温世珩双手接过。
信函很重,纸张挺括。
他感到父亲指尖的微凉,也感到那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——那是一个对时局失望、却更恐惧失去儿子的父亲,在时代夹缝中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支持与最无奈的告诫。
从正房出来,温世珩在廊下立了片刻。
冬夜寒气沁骨,他却觉得胸中有一股灼热又冰凉的气流翻涌。
父亲看得比他想象的更清楚,也更无奈。
这认知让他心中那点因见识新学而生的轻飘感,骤然沉实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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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午后,他换了身半旧的月白长衫,独自去了永昌绸缎庄。
铺子里,阿宁正俯身与一位客商模样的人低声说话,手中拿着一本册子,指尖点着某处,神色认真。
他穿着灰布棉袍,身量较一年前更为舒展,侧脸的线条褪去了少年的圆润,显出些许青年的棱角。
温世珩没有惊动,静静站在门口看。
阿宁似有所觉,抬头望来,眼神先是茫然,随即倏然睁大,手中册子“啪”地合上。
“少……少爷?”他几乎是快步绕过柜台,在离温世珩几步处刹住脚,规矩行礼,耳后却泛起薄红,“您何时回来的?”
“昨日。”温世珩微笑,目光扫过铺面,“赵掌柜不在?”
“掌柜去洋行谈一批印度棉纱的价钱了。”阿宁跟在他身后半步,声音已恢复平稳,只是眼神仍忍不住追着温世珩的身影。
温世珩在铺中慢慢踱步,指尖拂过各色料子,问些行情货品的话。
阿宁应答清晰,说到今年因沪上机器缫丝厂出货日多,土丝价格受压,粤绣作坊多转而采用厂丝时,眼中流露出对新生事物的留意。
“你倒留意这些。”温世珩在柜台边停下,拿起阿宁方才合上的册子,是往来商户的记录,字迹工整,旁注细密,不仅记着赊欠期限,还有“某号掌柜好普洱”“某船主常走暹罗线”等看似无关却有用的信息。
“掌柜教的,说做生意,记货更要记人。”阿宁低声道,看着少爷翻阅自己笔迹,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。
温世珩点点头,放下册子,“今日若无要紧事,随我走走。”
两人出了铺子,沿麻石街巷信步而行。
冬阳淡薄,温世珩问起市面见闻,阿宁说起官府新设的“劝业道”,本意为鼓励工商,实则又多一层摊派;说起码头苦力为争抢工作与潮汕帮冲突,背后有衙门胥吏挑拨收钱;也说起租界里洋人办的报纸,偶尔能见到,上面论及国事,“言辞颇直”。
“你看得懂英文报纸?”温世珩侧目。
阿宁摇头,“有相识的译馆学徒,偶尔私下译些片段,传着看。”
他顿了顿,“少爷,外头……真像报纸上说的那样,各国都在变法图强,唯我大清步履维艰?”
这话问得直接,带着少年人初窥世界后的困惑与焦灼。
温世珩没有立刻回答,两人正好走到旧日听戏的高墙下。
枇杷树落尽了叶,墙内寂静无声。
“变法图强……”温世珩望着光秃的枝桠,缓声道,“确是世界潮流,但潮流之下,暗礁密布。非有绝大智慧与魄力,不能行船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阿宁,“你如今在铺子里,所见所闻,亦是这大船上一块木板、一枚钉子的境况。好好看,好好记。”
他们最终去了那家小巷深处的旧书铺。
瞽目老人仍在听《梦断康州》,留声机声音嘶哑。
温世珩挑了两本旧的《格致汇编》——上面有介绍蒸汽机原理、化学元素的知识,递给阿宁,“这个或许比画报实在些。”
傍晚分别时,温世珩道:“我此番回来,是为准备赴英伦留学。这一去,怕要数年。”
阿宁抱着那两本书,手指收紧,面上却努力平静,“少爷学问,自然要往更高处去。阿宁……在铺子里等少爷学成归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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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后数日,温世珩忙于行前诸事,与阿宁见面寥寥,但阿宁每日归家路过书房,见那窗内灯火,便觉心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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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行前夜,正月十六。
温世珩将阿宁唤至已显空荡的书房。
“伦敦比香港远甚,书信往返,一次或需半年,且海路多险。”温世珩说得平静,将一枚羊脂白玉扣置于桌上,“这玉扣是我幼时所佩,不算名贵,权作念想。”
玉质温润,素面无纹,在灯下流转着柔和光泽。
阿宁看着那枚白玉,又看向温世珩。
温世珩眼神沉静,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。
“你留在广州,守着铺子,也……替我多看顾父母。”温世珩语气郑重起来,“外头时局,恐愈发复杂。若遇非常之事,或家中真有艰难,你持此玉扣,去寻河南‘永善居’的顾掌柜。他是我父故交,信得过。”
这不是简单的赠别。
阿宁听出了托付的分量,也听出了那未言明的、对未来的隐忧。
他伸出手,指尖微颤,小心地拈起玉扣。
温润的触感瞬间包裹指尖,带着熟悉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“少爷放心,”他攥紧玉扣,抬头直视温世珩,目光清澈坚定,“阿宁记下了。”
温世珩看着他,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真实的笑意。
他伸出手,最终轻轻落在阿宁肩头,按了按。
“保重。”
阿宁退出书房,在门外廊下静静站了片刻。
手中玉扣已染上他的体温,紧贴着掌心。
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窗上映出的、独自坐在灯下的清瘦身影,深吸一口冬夜寒冽的空气,转身走入黑暗中。
书房内,温世珩独自面对那盏孤灯。
桌上,是父亲给他的伦敦大学学院信函,旁边是那锭将尽的墨。
他提起笔,蘸了蘸墨汁,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缓缓写下两个字:
“启程”。
墨色乌沉,笔迹端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