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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双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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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二十一年秋至二十二年夏,珠江口的季风转换了两次方向。
温世珩站在宿舍的拱形窗边,手里握着一封刚收到的家书。
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灰蓝色的海面,几艘悬挂米字旗或三色旗的汽船吐着黑烟缓缓移动,远处九龙半岛的山峦在午后薄雾中显出朦胧的青色。
空气里有咸湿的海风味,也有从楼下化学实验室飘来的、微呛的硫磺气息。
家书是父亲笔迹,内容一如既往地端谨:询问学业,嘱咐保重身体,提及广州家中诸事平顺,母亲偶染微恙已愈。
父亲只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:“永昌铺赵掌柜言,阿宁勤勉,账目渐熟,可堪造就。”
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片刻,温世珩将信纸仔细折好,收进书桌抽屉。
抽屉里已叠了七八封家书,以及另外两三封字体稚嫩些的信笺。
他坐回书桌前。
桌上摊开的是英文课本和格致学笔记,钢笔吸饱了蓝黑墨水——书院里多用这个。
但他手边砚台里研开的,依旧是那色泽乌沉、从广州带来的墨。
这墨在满室西洋文具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气味也独特,混在石炭酸消毒水与旧纸张的味道里,固执地提醒着来自另一片土地的、更复杂的气息。
磨墨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。
水量、力道、速度,都影响着墨汁的浓淡与匀净。
温世珩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这个过程。
手腕匀速转动时,思绪会沉淀下来,许多白日里冲击着眼界与思维的碎片,得以慢慢沉潜、拼接。
这一年,他学了动词变位,学了欧几里得几何的严密证明,在实验室里亲手分解过水,也看过显微镜下蠕动的微生物。
他穿着书院规定的白色短衫、深色长裤和皮鞋,在草地上尝试过一种叫“足球”的游戏,奔跑、冲撞、流汗,感受着与温文尔雅的旧式文人截然不同的身体律动。
他也去了荷李活道的旧书肆,在泛黄的故纸堆里翻检;站在砵甸乍街的街角,看人力车夫与轿夫为了抢客大声争执,言语间是地道的广府白话,背景却是哥特式的教堂尖顶与殖民地风格的廊柱;在中环的茶餐厅,他听过留辫子的华人买办用流利英语与洋行经理谈生意,转身又用粗鄙的俚语呵斥侍应。
这是个光怪陆离的天地。
效率、规则、竞争,这些概念以具体而强势的方式渗透进日常。
与此并存的,是华人社会内部依然森严的等级,是街头报童叫卖的《华字日报》上,那些关于内地水灾、饥荒、官吏贪墨的新闻,字里行间的沉痛与麻木,与广州并无二致。
思想正是在这些琐碎的对照中,发生着细微的剥蚀与重建。
他仍温和守礼,是书院先生眼中“沉静用功的中华学生”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某些根深蒂固的东西,正在缓慢松动。
比如,当他用墨抄录一段《泰西新史揽要》中关于英国议会改革的章节时,笔下会不自觉地停顿,想起父亲家书中对朝廷“维新诏令”语焉不详的提及,以及那背后可能的重重阻挠。
又比如,当他在书院图书馆看到《法国革命史》的英文译本,那种混合着震撼、恐惧与一丝隐秘向往的战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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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每月给家里写两封信,报平安,谈学业,用词恭谨。
但在给阿宁的、夹在家书中间单独封好的短笺里,他会多写几句。
“此间常有雨,非粤地绵密,而是骤来骤去,海天昏暝,瞬息又晴。每于此景,常忆西关午后雷雨,书房潮湿墨香。”
“见本地渔家女子赤足挑担,健步如飞,与深闺弱质迥异。想起《见闻录》中曾记疍户艰辛,然其生命力之韧,纸上得来终觉浅。”
“书院有地球仪,可随手拨转。指尖掠过‘大清’疆域,其广袤令人屏息,然细观列强蚕食之态势,……此墨不佳,洇了。”
墨并没有洇。
是他写到这里,笔尖悬停了太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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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宁的回信,总是迟些,也短些。
用工整却仍显拘谨的小楷,写在廉价的毛边纸上。
“少爷钧鉴:铺中一切安好。新到一批杭纺,质优价昂,唯官府采办压价甚厉,赵掌柜周旋颇苦。本月米价又涨三成,柜上帮工阿贵老家潮州来信,言春荒难渡,其妹恐被鬻。账目已悉数厘清,另按少爷吩咐,留意市面银圆成色,私铸小钱似比往年更多。”
“前日路过城西,见难民棚户较去岁又增。有孩童啼饥,掷以半块糕饼,其母叩首不止,涕泪交下。归来记于册中,然笔墨难描其万一。”
“《海国图志》残卷时翻阅,与少爷信中所述相印证,方知世界之大。猪胰墨尚余小半,用之练字,颇思磨墨之法是否如旧。”
字里行间,是一个正在努力睁开双眼、张开触角的少年。
他不再仅仅记录少爷吩咐的事,开始有自己的观察与疑问。
温世珩读着,能想象出阿宁在柜台后、在库房里、在嘈杂街市上,默默看、听、记的样子。
那本《岭表见闻录》的留白处,应当渐渐填上了更具体、更鲜活的民间疾苦与市井纹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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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绪二十二年春,温世珩寄回一张照片。
是在书院门口拍的,他穿着学生装,站得笔直,面容清减了些,眼神沉静,望向镜头外某处。
背景是殖民式建筑的拱门与阶梯。
这在温家引起了小小的轰动。
夫人拿着照片看了又看,既欣慰又怅然:“珩儿瘦了……”
老爷则捻须不语,目光在儿子那身“洋装”上停留许久。
照片自然也到了阿宁手里。
是赵掌柜转交的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东家少爷寄来的,你收好。”
阿宁在库房僻静处才敢拿出来细看。
硬质的卡纸,黑白分明的影像,将遥远的那个人凝固在方寸之间。
少爷的样子有些陌生——挺括的立领,没有长衫的飘逸。
但那双眼睛,阿宁认得。
沉静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更深了,像潭水,表面平静,内里却有看不见的涡流。
他看了很久,指尖轻轻拂过照片光滑的表面。
然后,将它仔细夹在那本《海国图志》残卷里。
那里面的地图线条僵硬,远不如这张照片真实,却又都指向同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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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夏之交,温世珩的信中提到了“留学”的可能性。
“书院数位学长,已考取官费或得家族资助,拟往英伦三岛或东瀛继续学业。山长亦勉励学有所成者放眼寰宇。此事尚未有定论,然父亲信中似有默许之意。”
这封信,阿宁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。
英伦、东瀛。
比香港更远。
少爷的世界,果然在一步步拓宽,去到那他连想象都觉费力的天涯海角。
他铺开纸,想回信,提笔良久,却只写下:“少爷学问日进,鹏程万里,阿宁惟愿珍重。铺中新茶已到,雨前龙井,惜不能为少爷沏上一壶。”
墨迹干透,他才觉出这话里的无力与距离。
他们之间,隔着的已不只是珠江口的海水,还有学识、见闻、乃至未来道路的鸿沟。
他将信纸折好,连同这个月悄悄记下的几页见闻——关于城厢保甲如何借防疫之名勒索小贩,关于传闻中广西会党蠢动的消息,关于丝绸出口因日货倾销价格受挫——一并封入信封。
寄出前,他犹豫了一下,从砚台边拈起一小块用剩的墨角料,用油纸包了,塞进信封角落。
没什么用处,或许只是个笨拙的念想,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,来处何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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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世珩收到那薄薄一叠见闻录抄件和那块小小的墨角时,正是黄昏。
海港被夕阳染成金红,汽笛长鸣。
他捏着那坚硬粗糙的小小块墨,嗅到一丝穿越风浪而来的、熟悉的气味。
忽然想起去年离家前夜,阿宁在灯下为他仔细研墨的样子,那双逐渐有力的手,和眼中懵懂却执拗的光。
他将墨角放入抽屉,与家书、照片和那些越来越频繁出现在他案头的、从各种隐蔽渠道流传进来的《时务报》《清议报》剪报放在一处。
各种气息与信息混杂在一起,旧与新,沉沦与渴望,温情与冷峻。
窗外,殖民地的夜晚降临,灯火逐次亮起,勾勒出不夜的港岛轮廓。
而遥远的广州城,应当已浸入更传统、更深沉的黑夜。
温世珩推开英文文作业,摊开一页新的稿纸,提笔蘸了蘸阿宁寄来的墨角研出的汁液,开始翻译一段英文报纸上关于“社会契约”的评论。
笔尖沙沙,乌沉的墨迹落在纸上,与他脑海中盘旋的、父亲信中隐晦提及的朝廷“新政”流于空文的消息,与阿宁记录下的民间具体而微的苦楚,与书院里讨论的“国家”“民族”“权利”等崭新词汇,相互碰撞、撕扯、交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