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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分墨 ...

  •  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,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
      温家大宅里的玉兰这次开得倒好,满树肥白的花盏,在依旧清寒的空气里吐着过于浓郁的甜香,却反而让人心里头添了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。

      消息是清明后第二天传来的。

      老爷从知府衙门的茶会上回来,面色沉凝,径直去了书房,闭门与温世珩谈了一个多时辰。

      出来时,老爷的眉头似乎松了些,温世珩跟在身后,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温润神色,只是眼睫垂着,让人看不清眼底。

      当晚,夫人房里的丫鬟便悄悄传开了:少爷要去香港,进那什么“皇仁书院”读书,说是预备着将来考“状元”——当然不是大清朝的状元,是洋人的状元,叫什么“牛津”“剑桥”。

      阿宁听到这消息时,正在后院井边打水洗衣。

      木桶“咚”地一声磕在井沿上,溅起冰冷的水花,打湿了他的鞋面。

      他愣愣地站着,初春的井水寒气顺着湿透的布鞋直往骨头缝里钻,他却浑然不觉。

      皇仁书院。

      香港。

      这些字眼对他而言,比《海国图志》里那些遥远国度的名字更飘渺,却也更锋利。

      少爷的世界,终究是要往他无法触及的、更宽阔也更汹涌的地方去了。

      .

      接下来的日子,温府上下平添了一股忙碌而压抑的气息。

      老爷亲自修书给香港的故交,打点关系;夫人指挥着丫鬟婆子,赶制四季衣裳,用的都是顶好的杭绸与洋布,针脚细密得看不见;管家则忙着兑换港币、银元,准备盘缠。

      府里弥漫着一股樟木箱笼开启的陈腐气味,混杂着新布匹的浆水味和隐约的不安。

      温世珩反倒成了最清闲的那个。

      他依旧每日去书房,只是案头堆的不再是八股制艺,而是一些地理、算学的新式教材,封面印着“格致”“形学”等字样,还有几本薄薄的英文识字册,字母曲曲绕绕,像爬行的虫。

      他看得极快,常提笔在纸上演算。

      阿宁在一旁默默伺候,研磨时格外用心。

      他垂着眼,看着漆黑的墨汁在砚堂里渐渐晕开,浓得像化不开的夜。

      他知道,往后很长一段日子,怕是研不成这墨了。

      “阿宁,”温世珩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,忽然开口,“我走之后,你便不必长守书房了。”

      阿宁心头一紧,指尖险些打滑,“少爷……”

      “前街的‘永昌绸缎庄’,原是母亲的陪嫁,这些年由外姓掌柜打理,总归隔了一层。”温世珩语气平常,像在吩咐一件小事,“你识了字,会算账,人也稳妥。我与父亲说好了,你去铺子里做个学徒,跟着赵掌柜学些实在的营生,总比困在这宅院里强。”

      阿宁猛地抬头。

      绸缎庄?学徒?这安排远超出他的预料。

     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派去别的院子,依旧做些洒扫传话的杂役。

      “怎么,不愿意?”温世珩看向他,眼神温和,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考较。

      “不……不是!”阿宁慌忙摇头,“只是……阿宁愚钝,怕学不好,辜负少爷和老爷夫人信任。”

      “不试过,怎知学不好?”温世珩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过于热烈的玉兰,“这世道,多学一样本事,便多一条活路。铺子里迎来送往,三教九流,你能见识到的人与事,远比这深宅大院多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也能……多几分安身立命的底气。”

      最后那句话,像一枚小石子,投入阿宁心湖,漾开层层波纹。

      他想起温世珩在榕树下说的“顶天立地”,想起那句“你是人”。

      去铺子,学营生,或许正是通往那“底气”的一条实实在在的路。

      “阿宁……谢少爷安排。”他郑重地躬身。

      .

      启程的日子定在三月初八,据说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。

      前一晚,温世珩将阿宁唤到书房。

      桌上没有摊开的书,只有一方用旧的端砚,半锭未用完的墨,和一支笔毫略显开叉、却擦拭得十分干净的中楷狼毫。

      “这些我用旧了,带去也不便,留给你。”温世珩指了指那墨与笔,又拿起砚台旁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小囊,“这里面,是我在香港的通信地址,和一些应急的散碎银元。你收好,莫让人看见。”

      阿宁双手接过那小囊,布料粗粝,却带着温世珩指尖的温度和熟悉的墨香。

      他喉咙发哽,说不出话。

      温世珩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
     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,光线昏黄,将两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,边缘模糊,仿佛即将融散。

      “阿宁,”他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我此去,并非只为博个洋状元虚名。皇仁书院教西学,也聚集四方消息。我想亲眼看看,这‘外洋’的学问与制度,究竟是何模样;想亲耳听听,在这朝廷文书之外,天下人究竟如何评说时局。”

      他目光深远,似已越过眼前墙壁,投向波涛暗涌的南方海域,“前年黄海之事,不能就那样算了。这病,总要有人去寻药方。”

      阿宁心头震荡。

      温世珩话语虽含蓄,他却听出了那平静表面下的惊涛。

      寻药方……这岂不是与朝廷、与这世道暗暗较劲?

      他想起温世珩深夜抄录《岭表见闻录》时压抑的咳嗽,想起他看到战败消息时眼中碎裂的痛苦。

      原来那些沉郁与不甘,并未消散,而是化作了远行的决心。

      “少爷……”阿宁声音微颤,“您……一切小心。”

      温世珩淡淡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了些不同以往的、锐利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放心。倒是你,”他目光落在阿宁脸上,带着少见的郑重,“在铺子里,多看,多听,少言。生意场上,人心鬼蜮,不比宅门内简单。银钱账目是其一,更要紧的,是看清楚这市井百态,民生多艰。

      “我留给你的那本《见闻录》空白尚多,若有值得记下的人与事,不妨接着写。”

      接着写?阿宁愕然。

      少爷那本手录见闻,记的是官场贪弊、赋税沉重、民生流离,他一个绸缎庄学徒,能记什么?

      “记你亲眼所见,”温世珩仿佛看穿他的疑惑,“米价几何,棉纱来路,客商闲谈,苦力抱怨……皆是这世道的肌理。记下来,便是看懂这病的一部分。”

      阿宁似懂非懂,却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      温世珩最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油纸包,递给阿宁,“这个,也留给你。”

      阿宁打开,里面是两本旧书。

      一本是《海国图志》的残卷,另一本却是簇新的《皇清经世文编》,封面挺括,墨香犹存。

      “新书不带去香港吗?”

      “香港自有新的可读。这本,你闲时翻翻,里面有前人关于漕运、盐政、荒政的策论,虽多是老调,却也可窥见这庞大身躯何处常患痈疽。”

      他语气平静,阿宁却听出了一丝冰冷的讽意。

      交代完毕,温世珩似乎再无话可说。

      两人在昏黄灯下相对而立,离别像一层无形而厚重的纱,缓缓降落。

      “明日不必来送,”温世珩最终道,转过身去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徒增扰攘。”

      阿宁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那滚烫的液体涌出。

      他深深躬下身,行了一个极郑重、极缓慢的礼,然后抱起那方砚、那半锭墨、那支笔和两本书,退出了书房。

      .

      三月初八,天未亮,温府侧门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一辆青篷马车。

      没有鞭炮,没有鼓乐,只有老爷夫人送至门口,低声嘱咐几句。

      温世珩穿着半新不旧的藏青长衫,只带一箱书、一箱衣物,登上马车。

      阿宁没有听温世珩的话。

      他躲在街角一株老榕树后,看着那辆马车辘辘驶出麻石巷,碾过潮湿的晨露,消失在迷蒙的雾气与渐亮的晨光里。

      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粗布小囊,掌心被硌得生疼。

      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,第一缕天光才真正刺破云层,落在温府门楣的匾额上,“诗礼传家”四个鎏金大字,在曦光中闪烁着冷清而陈旧的光泽。

      阿宁在原地站了许久,直到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填充街道的寂静。

      他转过身,没有回温府,而是径直朝着前街“永昌绸缎庄”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绸缎庄刚刚下板开门,赵掌柜是个精瘦的佛山人,目光如算盘珠子般灵活。

      他已得了东家吩咐,见阿宁来,并无多话,只指了指柜台后一隅,“今日起,你便在此处。先认全各种绸缎纱罗的品名、产地和价位。晌午前,将昨日流水账誊抄一遍。”

      柜台角落光线昏暗,堆着些账册样本。

      阿宁默默放下怀里抱着的砚台笔墨和书,拿起一册厚重的货品目录。

      指尖拂过“杭罗”“广缎”“蜀锦”“湖绫”等陌生字眼,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——那是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
      香港。

      皇仁书院。

      少爷此刻,该已出了城吧?

      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收回视线,低头看向手中目录。

      目光所及,却是目录空白处,不知哪位前任学徒用劣墨涂画的一只歪斜小船,正驶向一片模糊的、代表水的波浪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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