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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观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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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年的秋天,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刚过中秋,珠江上吹来的风里就带了凉意,西关大屋庭院里的几株老桂花,却开得迟,只在枝头缀着些零星的淡黄,香气也吝啬,似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。
这日下午,阿宁照例在书房伺候笔墨。
温世珩却未如往常般伏案书写,而是从书架高处取下一个樟木匣子,拂去薄灰,打开。
里头是几本边角磨损、纸页泛黄的旧书。
“今日不练字了。”温世珩取出最上面一本,封皮上用端正楷书题着《海国图志》四字。
他将书递给阿宁,“看看这个。”
阿宁双手接过,只觉得这书比他平日临的字帖重上许多。
他小心翻开,内里是密密的铅字,间或有线条僵硬的地图,画着些奇形怪状的国度,标着“英吉利”“佛朗机”“米利坚”等全然陌生的名字。
他识字渐多,已能勉强读懂序言里“师夷长技以制夷”的句子,心下却一片茫然。
“少爷,这书里说的……都是真的?天下真有这般多国家,船坚炮利,与我大清不同?”阿宁抬起头,眼中满是困惑。
他自幼所知的世界,不过是广州城、珠江畔,至多是温世珩偶尔提及的京城、江南。
这书卷展开的,是一个完全超出他想象的寰宇。
“真的。”温世珩在他身旁的凳上坐下,指尖轻点书页上那片被标注为“东亚”的区域,“你看,这是我大清,这边是日本,一衣带水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,却像在讲述一个遥远而沉重的故事,“这书成于道光年间,距今已五十余载。作者魏源先生,是林文忠公的挚友,当年在粤省编撰《四洲志》,便是为此书奠基。他写此书,是望国人开眼看世界,知彼知己。”
阿宁顺着他的指尖看去,那片名为“日本”的岛屿,不过弹丸之地。
他想起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讲的,前朝戚继光抗倭的故事,倭寇总是猥琐凶残的形象,“这东瀛国,如今……很厉害么?”
温世珩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地看着那地图,窗外渐斜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,照出一片复杂的阴影。
良久,他才道:“书中记载,彼国自明治维新,废藩置县,效法西洋,不过二十余年。”
他合上书,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,“有时,看得太清楚,反生烦恼。不如……去听曲吧。”
他忽然站起身,将书收回匣中,示意阿宁跟上。
主仆二人并未出府,而是悄悄绕到宅邸西侧,与邻居家相隔的一道高墙下。
墙那边,是广州有名的“庆春园”戏班租赁的别院。
平日里头咿咿呀呀的吊嗓子、练功声不断,每逢初三、初七,若有排演新戏,丝竹锣鼓便会隐约传过来。
今日墙那边正排着一出新编的粤剧《梦断康州》,讲的是才子佳人故事,唱腔却试用了些新调,琵琶声里掺了西洋小提琴的呜咽,听起来别有一番凄婉。
温世珩与阿宁并肩站在一株高大的枇杷树下,隔着墙壁与枝叶,那乐声人声便滤得朦朦胧胧,像隔着一层潮湿的纱。
“少爷怎么知道今日有排戏?”阿宁小声问。
“班主前几日来府里送节礼,顺口提的。”温世珩背靠着树干,微微闭着眼,似乎真在专心听曲。
但阿宁却觉得,温世珩的心思似乎并不在曲调上。
听了一阵,厨房负责采买的仆妇端着一个托盘过来,上头是碗温热的红豆沙糖水,撒了点点糖桂花,“夫人让送来的,说秋燥,润润喉。”
温世珩让仆妇多拿个空碗过来,盛了些给阿宁吃。
两人就站在树下,借着渐暗的天光,慢慢吃着。
糖水甜糯,桂花的香气终于真切起来,与墙那边断续的“凉风有信,秋月无边”的唱词交织在一起,构成一个看似安宁平凡的黄昏。
吃完糖水,温世珩说要去取一封友人的信,让阿宁跟着。
两人出了温府,沿着青石板路往十三行方向走去。
街上比平日喧闹,却也透着一种异样的沉闷。
卖云吞面的挑子前没什么人,茶楼里议论的声音却比往常大,飘出来“辽东”“水师”几个字眼,很快又被刻意压低。
快到西濠口附近,人流忽然滞塞起来。
许多衣衫褴褛的人或坐或卧在街边墙角,男女老少皆有,面色焦黄,眼神空洞。
他们大多说着阿宁能勉强听懂的客家或潮汕口音,夹杂着“水灾”“田租”“活不下去”的破碎词句。
几个穿着号衣的衙役提着水火棍,远远站着,并不上前,脸上只有不耐烦。
阿宁的心揪紧了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少爷。
温世珩的脚步停了下来,目光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,薄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他袖中的手微微握了握,最终却什么也没做,只是低声对阿宁道:“绕路走。”
正要转身,旁边一个茶馆里猛地冲出一个穿着长衫、似是读书人模样的青年,脸色涨红,挥舞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报纸,声音嘶哑地对着街面喊:“败了!北洋水师在黄海……全军覆没!邓世昌邓大人……殉国了!”
街面霎时一静。
随后,嗡的一声,议论、叹息、咒骂像潮水般炸开。
那青年被人拽回茶馆,报纸飘落在地,被人踩过。
阿宁看见少爷猛地转过身,几步上前,捡起了那张污损的报纸。
他低头看着,手指捏着报纸边缘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落在他脸上,照出那瞬间褪尽血色的面容,和眼中骤起的巨大波澜——那里面有震惊,有骇然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、早有所料却又难以接受的痛苦。
“少……”阿宁上前一步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温世珩抬起头,视线却仿佛没有焦点。
他缓缓折起报纸,塞进袖中,声音干涩得像磨砂,“回家。”
回程的路,沉默得可怕。
阿宁跟在温世珩身后半步,能看见他挺直的背脊微微僵硬,步伐却快得异乎寻常。
街边流民的呻吟、茶馆里压抑的悲愤、暮色中渐次亮起的昏黄灯光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,模糊而不真切。
只有前面那个一向温润从容的身影,此刻散发出的冰冷与动荡,如此清晰而锋利地刺入阿宁的感知。
回到书房,温世珩反手闩上了门。
他没有点灯,径直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完全沉下来的夜色。
黑暗中,他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,微微颤抖。
阿宁不敢出声,默默点燃了书案上的煤油灯。
暖黄的光晕铺开,勉强驱散一室浓黑,却照不亮窗边那片凝固的阴影。
“阿宁,”许久,温世珩的声音传来,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,“你可知……邓世昌邓大人?”
阿宁摇头,随即想起黑暗中少爷看不见,低声道:“不知。”
“他是北洋水师致远舰的管带。”温世珩的声音飘忽,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当年朝廷筹建海军,寄托了多少希望?‘师夷长技’……哈哈。”
他忽然低笑两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讥讽,“我们学了,买了船,建了水师。可结果呢?结果是一败涂地,是全军覆没!”
他猛地转过身,脸上再没有平日维持的平静。
痛苦、迷茫、愤懑,还有深不见底的疲惫,像洪水般冲破堤防,在他眼中汹涌。
“不是败于船炮不坚,不是败于将士不勇!是败于庙堂之上的昏聩!是败于各省督抚的掣肘!是败于胥吏的贪墨!是败于这从根子里烂透了的……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抬手撑住窗棂,肩胛骨在衣衫下突出嶙峋的弧度。
阿宁从未见过这样的少爷。
那个永远温和、坚定、像玉一样润泽的少爷,此刻仿佛脆弱的瓷器,出现了深深的裂痕。
他心中骇极,想上前,脚却像钉在地上。
温世珩止住咳,喘息着,声音低下去,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呢喃,“我看《海国图志》,读各国变法史,知道日本维新不过二十余年。我总以为,我大清地大物博,只要有人醒着,总还来得及……
“可今日才知道,一个装睡的人,是叫不醒的。一个从骨髓里腐坏的躯体,纵有华佗再世,又如何施救?”
他看向阿宁,眼神空洞,“阿宁,你说,这样的世道,读这些书,明这些理,究竟有什么用?我教你识字,告诉你‘人人皆可为尧舜’,告诉你当顶天立地……可在这天地之间,你我这般蝼蚁,连身边几个流民都无力救助,连一口干净米粮都未必能保,谈何其他?”
这番话,比任何责骂都更让阿宁心痛。
他扑通一声跪下了,不是出于卑贱,而是出于一种同样深刻的无力与悲伤,“少爷……您别这样。您……您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不一样?”温世珩重复着,缓缓走到书案前,就着灯光,看着自己颤抖的、染过墨汁的手,“有何不一样?不过是在这腐朽的牢笼里,一个稍稍清醒些的囚徒罢了。清醒,有时比糊涂更痛苦。”
他颓然坐下,用手撑住额头,遮住了眼睛。
灯光下,一滴水迹,倏然从他指缝间滑落,无声地砸在摊开的《岭表见闻录》手稿上,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。
阿宁跪在原地,看着那滴泪,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烫了一下。
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朝政、军务,但他懂得少爷此刻的痛。
那痛,不仅仅是为一场战败,一位英雄的殉国,更是为某种信念的崩塌,为脚下这片土地深沉而无望的黑暗。
他忽然想起少爷教他写的“寧”字,那最后一横,要稳,要定,要透出一股安然的气度。
可在这崩塌的世道里,何处去寻找那份“安宁”?
书房里,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,和窗外无尽深沉的夜。
那夜,吞没了糖水的甜,吞没了粤剧的婉转,吞没了街边流民的呻吟,也吞没了一个少年心中刚刚建立起来的、关于“人”的温暖认知,只剩下冰冷的、庞大的、令人窒息的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