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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立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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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的雨季来了。
湿气不再是朦胧的纱,而是沉甸甸的、能拧出水来的帷幕,笼罩着西关纵横交错的麻石街巷。
温家大宅的青砖墙脚爬满了深绿的苔藓,连堂屋里的酸枝家具,摸上去都带着一层滑腻的潮意。
这日午后,骤雨初歇,天空仍是铅灰色,庭院里的白玉兰被打落不少花瓣,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失了香气,显得有些狼藉。
阿宁刚从外面回来,腋下夹着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书——是少爷昨日吩咐去取的新刻诗集。
他步履匆匆,绕过正院,想从西侧回廊直接去书房。
回廊下,却聚着几个人。
是账房的两个学徒,和屋里一个有些体面的妈妈,正倚着栏杆说闲话。
他们没看见快步走来的阿宁。
“……要我说,少爷就是心太善,”那妈妈摇着团扇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廊下的人都听清,“一个买进来的小厮,识得几个字便罢了,还真当个读书种子栽培起来?前阵我瞧见,少爷竟把自己初学时的《说文》注本都给了他。”
一个账房学徒嗤笑一声,“林妈妈这话说的,再栽培,还不是个下人,莫非还能考秀才去?我听说,少爷有时让他进书房伺候笔墨,一待就是半日。啧啧,也不知道是伺候笔墨,还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话里的暧昧与鄙夷,像阴沟里泛起的馊味,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。
阿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血“嗡”地一声冲上头顶,脸颊滚烫,指尖却冰凉。
那油纸包着的书卷,此刻重得像块烧红的铁,烙着他的皮肉。
他想低头快步走过去,当作没听见,腿却像灌了铅。
更深处,一股冰冷的羞耻与愤怒绞在一起,让他呼吸困难。
“要我说,”另一个学徒接口,声音带着讨好林妈妈的谄媚,“终究是贱胚子,骨头里就透着那股子……”
“透着哪股子?”
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,自身后响起。
廊下三人俱是一惊,猛地回头。
只见温世珩不知何时站在回廊转角处,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沾了些许泥点,想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淡淡扫过那三人,最后落在僵立在不远处的阿宁身上。
“少、少爷!”林妈妈最先反应过来,脸上堆起笑,团扇掩了掩嘴,“我们正说这天气……”
“我问,”温世珩打断她,缓步走上前,雨后的微光映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,“你们说,阿宁骨头里透着哪股子?”
他的声音依旧不高,甚至比平日更温和几分,可那三个仆役却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账房学徒嗫嚅着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温世珩走到阿宁身边,停下,却没有看阿宁,目光仍锁着那三人。
“阿宁是我书房里的人,他的品性,我比你们清楚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掺进一丝不容错辨的寒意,“温家的规矩,什么时候许下人背后议论主子行事,诽谤同伴清誉了?林妈妈,你是母亲眼前的老人,更该知道‘谨言慎行’四个字怎么写。”
林妈妈脸上的笑容僵成了难看的褶子,额角渗出细汗,“少爷教训的是,是老奴失言,老奴该死……”
她慌忙福身,狠狠瞪了两个学徒一眼。
“失言?”温世珩轻轻重复,目光掠过他们,望向廊外一滩被雨水打烂的白玉兰,“我看,是失德。今日你们敢妄议阿宁,明日就敢编排其他主子,后日,是不是连温家的门风都要拿出来嚼舌根?”
这话极重。
两个学徒腿一软,几乎要跪下。
“自己去管家那里领罚。”温世珩不再看他们,转身,对阿宁道,“书取回来了?随我来。”
阿宁如梦初醒,低着头,紧紧抱着书卷,跟在他身后。
走过那三人身边时,他能感觉到那如芒在背的、混杂着恐惧与怨毒的目光。
一路无话。
直到进了书房,掩上门,将潮湿与不堪隔绝在外,阿宁才觉得那股扼住喉咙的力量松了些。
他放下书卷,垂手站着,指尖还在微微发抖。
温世珩走到书案后,并未坐下,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半晌,他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方才的话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阿宁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怎么会不放在心上?那些字眼像毒刺,扎进肉里,不是少爷一句“不必在意”就能拔出来的。
他感到一种更深的自卑与无力——终究,是他给了别人这样议论的口实。
若不是少爷待他不同,他又怎会成为旁人眼中的“异数”?
“觉得委屈?”温世珩转过身,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和泛红的眼眶上。
阿宁用力摇头,又点头,最终哑声道:“是……是阿宁给少爷添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?”温世珩走近几步,站在他面前,“阿宁,抬头看我。”
阿宁艰难地抬起眼。
温世珩的目光清澈而平静,没有怜悯,也没有怒气,只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笃定。
“你记住,”温世珩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,极清晰,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他耳中,“在这温家,你凭自己勤谨做事,凭本分做人,不曾偷奸耍滑,不曾搬弄是非。
“你替我取书,替我研墨,将书房打理得井井有条,这是你的‘职’。我教你识字,允你读书,是因为你有向学之心,这是你的‘分’。职分之内,你无可指摘,何来‘麻烦’之说?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沉了些,“至于那些话,他们今日能说你,明日便能说其他勤勉忠仆。这不是冲你,是冲‘规矩’二字。府里近来人心浮动,有些歪风邪气,不过是外面世道不堪,里头也跟着学样罢了。”
阿宁怔怔听着。
少爷的话,像一把梳子,将他心头那团乱麻稍稍理清了些。
可那“贱胚子”三个字,仍像鬼影般盘踞不去。
温世珩似乎看出他心中块垒未消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随我来。”
他带着阿宁出了书房,并未去别处,而是穿过几道月门,来到宅院东南角一处僻静的小院。
院中一棵老榕树,气根垂地,如帘如幕,树下石桌石凳,布满青苔。
温世珩示意阿宁在石凳上坐下,自己却站着,望着那虬结的树干,“阿宁,你可知这棵树有多少年了?”
阿宁摇头。
“至少一百五十年。”温世珩抬手,轻轻拂过粗糙的树皮,“温家在此立足,也不过百余年。它见过这宅子里多少人、多少事?贩夫走卒,达官显贵,生老病死,荣辱兴衰。”
他收回手,看向阿宁,“在它眼里,或许并无分别。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所谓贵贱,多是世人自划的牢笼。”
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朗,“《孟子》有言,‘人皆可以为尧舜’。这话不是说人人都能成圣贤,而是说,人之所以为人,在于有仁心,知礼义,能思能择。这与出身何干?与贫富何干?”
阿宁心头大震,他从未听过这样的道理。
他自小被灌输的,是尊卑有序,是命由天定。
可少爷的话,像一道微弱却锋利的光,劈开了他认知里厚重的黑暗。
“今日我驳他们,不只为你,也为这道理。”温世珩的目光变得深远,仿佛穿透了老榕树,望向更不可测的远方,“我温家虽为商贾之家,却以诗书传家。若连自家宅院里,都容不下一个清白勤勉之人凭本分立身,都任由‘贱’、‘下’这等字眼随意加诸人身,那这书,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。”
他转向阿宁,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,“阿宁,你听好。你是我温家的人,这是你的缘分。但你首先,是‘人’——顶天立地,无愧于心的人。这身份,任何人、任何闲言碎语,都夺不走,明白吗?”
“我是……‘人’?”阿宁喃喃重复,舌尖滚过这个简单却重逾千钧的字眼。
一股滚烫的热流,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。
他猛地低下头,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让那丢人的湿意漫出来。
不是“小厮”,不是“下人”,不是“贱胚子”。
是“人”。
少爷说,他是“人”。
温世珩没有再说安慰的话,只是静静站着,任由细雨后的风穿过庭院,拂动两人的衣摆。
良久,他拍了拍阿宁微微颤抖的肩膀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,“那本诗集,是亭林先生的《日知录》节选,内有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之句。取来不易,仔细收好。字,还是要练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如来时一般,缓步离去。
阿宁独自坐在老榕树下,很久很久。
雨后的水珠从叶梢滴落,敲在石桌上,清脆一声,又一声。
他摊开自己的手掌,上面有薄茧,有细小的伤痕,也有握笔留下的微凹。
这是一双做过粗活、也开始学着握住笔杆的手。
他慢慢收拢手指,握成一个并不坚实、却异常坚定的拳头。
胸腔里,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,颤巍巍地,迎着这潮湿阴郁的天光,开始生长。
那不再是单纯的感激或忠诚,而是一种更清晰、更灼热的自我认知——少爷给了他一个名字,一份期许,而此刻,又给了他一个立于世间的、最根本的凭据。
他是阿宁。
他是温家的人。
他更是一个“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