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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留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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岭南的夏天,潮热是浸到骨子里的。
阿宁跪坐在酸枝木书案一侧的蒲团上,脊背挺得笔直,手腕却抖得厉害。
毛笔尖饱蘸的墨汁,颤巍巍地悬在雪白的宣纸上方,像一只不敢落足的怯鸟。
“手腕放松,手指实,掌心虚。”温世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高,清润如玉石相叩。
他并未看阿宁的字,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一本手抄的册子上,但话语却精准地点在阿宁的症结上,“你太紧了,阿宁。写字如做人,过刚易折,需留些回旋的余地。”
阿宁深吸一口带着墨香与旧书卷气味的空气,试着按少爷说的去做。
可那笔杆在他做惯了粗活、略带薄茧的手指间,总不如柴刀或扫帚听话。
一横下去,起笔尚可,收尾却洇开一团浓墨。
他脸颊一热,慌忙想撤开染污的纸。
“别急。”一只骨节分明、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温世珩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那本手抄册,侧身过来。
他身上有极淡的兰草熏香,混着少年人干净的气息,将阿宁笼罩。
“你看,问题在这里,”温世珩的手指虚虚点在阿宁执笔的指节上,并不真正触碰,只是引导,“力从臂生,贯于指尖,而非仅凭指力硬抗。”
他接过阿宁手中的笔,在另一张纸上从容写下“寧”字。
笔画舒朗,结构端稳,尤其那最后稳稳的一横,透着一股安然的气度。
“这是你的‘宁’字,”温世珩将纸转向阿宁,温声道,“安宁的宁。我替你选的——不求笔走龙蛇,但求心定神宁。”
阿宁盯着那个字,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三年前他被卖进温家时,只有个随口叫的“阿宁”,是少爷说他既入温家,该有个正经名字,翻了一日书,才定下这个“宁”字。
少爷说,世道纷乱,愿你能有一方心安之处。
可他哪里配得上这样的字。
他只是一个仆役,因模样还算周正,人也不算愚钝,被夫人指来伺候少爷读书起居。
识字习文,是少爷额外开恩的赏赐,他需得比旁人更用心百倍,才不辜负这份恩情。
“少爷,我……我再写一次。”阿宁的声音细细的。
“好。”温世珩重新靠回椅背,拿起那本手抄册,目光却仍有一缕余光照拂在阿宁的笔尖。
阿宁凝神,想着少爷方才的姿势与力道,慢慢落笔。
这一次,“寧”字虽仍显稚拙,却到底规整了许多,那最后一横,也带上了几分拙朴的沉着。
温世珩余光瞥见,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,随即又被手中册子的内容吸引,眉宇间染上一丝与他年纪不甚相符的凝肃。
窗外的知了嘶鸣得愈发聒噪,时光在墨香与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中悄然流淌。
阿宁又临了十几遍“寧”字,直到腕子微微发酸,才听温世珩道:“今日便到这里。识字非一日之功,贵在坚持。”
阿宁恭敬应下,起身熟练地收拾笔砚,将温世珩写范字的纸小心翼翼叠好,准备带回下房自己反复观摩。
收拾时,他瞥见温世珩手中那册子的封皮,并无题名,只右下角用极小的楷书写着“岭表见闻录”几个字,墨色尚新,应是温世珩近日亲手所抄。
“阿宁,”温世珩忽然开口,目光从册子上抬起,望向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骑楼顶,“今日早间,你去药铺为母亲取药,可路过城西的米市?”
阿宁手上动作一顿,低声道:“回少爷,路过了。”
“情形如何?”
阿宁抿了抿唇,眼前浮现出上午所见:米铺前人头攒动,价格牌一日三易,那几个穿着号衣的衙役,不仅不维持秩序,反而与米行掌柜勾肩搭背,将几袋明显成色不同的米混入好米中售卖。
有老妪颤声质问,反被推搡开去,怀里几个铜板滚落一地,也无人敢捡。
“米价……又涨了。”阿宁斟酌着词句,“人多,挤得很。几个官差……在帮着维持。”
“维持?”温世珩轻轻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讽刺的弧度。
他合上册子,那册子不厚,边缘却已有些卷曲,“我近日读些旧档与见闻,广东一省,去岁漕粮定额本已加重三成,而各州县实际征收,往往倍之。
“层层加码,鼠雀犹耗,最终落到底层百姓肩上的,何止千斤之担?米价飞涨,岂是无因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温和,阿宁却听出了一丝压抑着的什么东西,像冰层下流动的水。
阿宁不懂什么“漕粮”“加码”,但他见过乡下来投亲的人,他们谈起赋税,那张黝黑的脸皱得像苦瓜,说今年地里收成尚可,但交完租、纳完捐,剩下的米竟不够全家吃到年关。
“少爷说的是。”阿宁只能低低应和。
温世珩看他一眼,似意识到自己说得深了,缓了语气,“罢了,与你说这些作甚。你去吧,晚膳不用来伺候,我自己去前厅。父亲若问起,便说我还在温书。”
“是。”阿宁垂下眼,端着砚台退了出去。
走到门边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温世珩已重新翻开那本“见闻录”,提笔在一旁的笺纸上记录着什么,侧影被渐浓的暮色勾勒得有些孤峭。
那盏精致的西洋玻璃罩煤油灯尚未点亮,窗棂格子暗影落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,明明暗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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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膳时分,阿宁与几个小厮一同用了饭。
厨房的婶娘抱怨今日采买的菜蔬又贵了三文,米缸见底,管家却说要等月底“打点”好粮道衙门的人,才能拿到平粜的条子。
饭桌上短暂地沉默了一下,一个年长些的仆役嘟囔道:“打点、打点,哪回不是咱们下人的月钱先‘打点’了进去。”
阿宁默默扒着饭,想起少爷下午说的话,心头那点模糊的不安,渐渐有了形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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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暑气略消,大屋里点了灯。
阿宁忙完杂役,洗漱干净,换上一身浆洗得清爽的葛布短衫,悄悄又回到了书房所在的偏院。
书房窗棂透出暖黄的光,温世珩果然还在里面。
阿宁没有进去,只在院角的榕树下安静站着。
这一次,他听见的不是诵读声,而是极低的、压抑的咳嗽声。
偶尔,咳嗽声会停歇,变成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,消散在夜风里。
夜渐深,连蝉鸣都歇了。
巡夜的老仆福伯打着灯笼走过,看见阿宁,停下脚步,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书房窗口,又看了看阿宁。
“宁小子,”福伯压低了嗓子,“少爷近来……心里不痛快。”
阿宁点点头。
“老爷前些日子去拜会知府,回来脸色也不好看。”福伯摇着头,灯笼的光晃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“听说……是为了今年商捐的事。咱们家还算好的,有些铺子,捐派下来,简直要抽筋剥皮。这世道啊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又摇着头,蹒跚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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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近子时,书房里的灯光终于移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温世珩揉着眉心走出来,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,眼底有淡淡青影,嘴唇也有些发白。
一抬眼,便看见榕树下那个清瘦的身影。
“阿宁?”他声音微哑,“不是让你不必等么?”
“我……我睡不着。”阿宁走上前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青瓷烛台,上面立着一截短短的蜡烛,“少爷,夜里露重,您咳了几声,这蜡烛里掺了点点薄荷油,气味清爽些。”
温世珩看着他手中那簇微弱却坚定跳动的火苗,火苗映着他清澈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。
少年举着烛台的样子,像举着一颗小小的、温热的心。
那压抑了一晚的沉郁,仿佛被这小小的光晕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费心了。”
一主一仆,前一后,走在沉寂的院落里。
阿宁依旧落后半步,将烛台举高。
昏黄的光摇曳着,这一次,阿宁看清少爷月白长衫的袖口,沾染了一两点未曾洗净的乌沉墨渍。
“少爷,”阿宁鼓足勇气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那本《岭表见闻录》……抄得很晚吧?”
温世珩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辑录些旧事风物,也有近日见闻。”他语气平淡,却未否认抄写到深夜,“有些事,若不记下来,只怕后人便忘了,或当从来如此。”
送到正房门口,温世珩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立刻进去,反而在廊下站了片刻,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。
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长一短,是子时了。
“阿宁,”他忽然开口,没有回头,“你觉得,这温家大宅,这西关,这广州城,夜里看起来,如何?”
阿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
宅院深深,屋檐重叠,在夜色中静默如兽。
更远处,城市的轮廓沉浸在黑暗里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睡眼。
“很……安静。”阿宁说。
“安静……”温世珩重复了一遍,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,“是啊,安静。下面哪怕烂透了,面上总还是要安静的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平日温润的神色,只是眼底的疲惫更深,“去吧,睡个好觉,至少今夜,是安宁的。”
他推门而入,身影没入室内的黑暗中。
阿宁捧着快燃尽的蜡烛,慢慢往回走。
烛泪滚烫,他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更烫。
温世珩最后那句话,像一枚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白日里所见米市的喧嚣、仆役饭桌上的抱怨、福伯欲言又止的叹息……所有这些零碎的片段,忽然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,指向一个他朦胧感知、却不敢细想的深渊。
他知道自己懂的太少。
少爷读的那些书,抄的那些册子,谈论的那些“漕粮”“捐派”“从来如此”,离他很远,又似乎很近。
他能真切感受到的,是少爷温和表面下那越来越沉重的、仿佛背负着无形枷锁的身影,是那深夜灯下,一声声压抑的咳嗽与叹息。
而他所能做的,依然只是在这样的深夜,为他留一盏灯,照一段短短的路。
这便够了么?阿宁第一次,对这个自己深信不疑的念头,产生了细微的动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