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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长明 ...

  •   民国元年,初春。

     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从清晨响到日暮,硝烟的气息取代了往日珠江上飘来的鱼腥与煤烟味,混合着飞扬的纸屑和人群亢奋的汗气,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。

      长堤、西濠口、双门底,到处都是涌动的人潮,蓝布军服与杂色民服混在一起,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从城楼、商铺、甚至茶楼的窗口伸出来,在略带寒意的春风里猎猎作响。

      演说、口号、锣鼓、夹杂着嘹亮却时常走调的《卿云歌》,汇成一片喧嚣鼎沸的声浪,几乎要掀翻这座古老城池的瓦顶。

      光复了。

      武昌首义不过数月,各省纷纷响应,清帝退位,中华民国肇建。

      这座曾作为革命策源地之一、流淌过无数志士鲜血的南方都会,终于迎来了名义上的新天。

      阿宁穿一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长衫,站在熙攘的人潮边缘,靠近珠江堤岸的一处相对安静的拐角。

     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许人,面容清癯,肤色是经年室内劳作的微白,身形挺拔,气质沉静。

      那双眼睛,依稀能辨出少年时的清澈轮廓,但如今里面沉淀了太多东西:经年的风霜、深藏的痛楚、以及一种被岁月与信念反复捶打后形成的、沉铁般的坚韧。

      这坚韧让他即使在这样全民狂欢的时刻,也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冷静。

     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
      看着那些激动得满面红光的青年学生挥舞小旗;看着剪了辫子、穿着不合身中山装的商贩咧嘴大笑;看着曾经趾高气扬的衙署门前,换上了陌生的“军政府”牌匾和持枪的、同样年轻的士兵。

      喧嚣声浪冲击着他的耳膜,鲜艳的旗帜刺痛他的眼睛。

      新的世道。

      少爷,你赌上性命去搏的,无数人前赴后继为之牺牲的,就是这个吗?

      人声鼎沸中,他仿佛又听见了那个雨夜,少爷郑重而低沉的嘱托;看见了报纸上那冰冷刺目的“伏诛”二字;感受到了香港潮湿空气里,独自递出那枚铜钱时指尖的冰凉;还有这些年,在省港之间、在明暗交界处,那些无声的传递、谨慎的交接、深夜孤灯下的账目与路线推演……

      无数模糊的面孔、化名、暗号、以及偶尔传来的、某处起义失败、某某同志殉难的消息,如同无声的胶片,在他心底最深处缓缓掠过。

      这喧腾的“新”,是建筑在多少如少爷那般寂寂无名的“旧”的尸骸与信念之上?

      他微微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波澜已平复如古井。

      他转身,沿着堤岸,向着更僻静、江水更深的西侧缓缓走去。

      喧嚣被渐渐抛在身后,江风吹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和水腥气。

      在一个无人注意的废弃小码头边,他停下脚步。

      从随身带着的布囊里,取出一盏小小的、素白的纸扎莲花灯,中心有一截短短的蜡烛。

      这是广府旧俗,中元或清明于水边放灯,祭奠亡魂,寄托思念。

      今日并非这些日子,但这盏灯,他已准备了许久。

      他用火柴点燃烛芯。

      微弱昏黄的火苗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跳动起来,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。

      他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放入浑浊的江水中。

      江水微微荡漾,承托着那一点孱弱的光,缓缓离岸,向着江心、向着更下游的黑暗漂去。

      他就那样蹲在岸边,看着那盏小小的灯越漂越远,在宽阔江面上化作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光点,最终被沉沉的暮色与远处船舶的灯火完全吞没,仿佛一粒投入汪洋的火星,刹那微光,旋即寂灭。

      江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,带来远方的喧嚣余音。

      他站起身,拍了拍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尘土。

      阿宁望着灯火阑珊、人声隐隐的对岸,以及更远处不可见的、沉入历史黑暗的过往,他极其轻微地、几乎只是唇齿间气息流动地,吐出了一句话,“少爷,你看见了吗?”

      声音低得瞬间散在风里,连他自己都未必听清。

      他没有说出后面那句“新的世道,来了”,因为那喧嚣近在咫尺,无需言说,也因为,他心中所问、所祭、所念的,或许从来就不是这眼前的“新世道”本身,而是那个为了这模糊的“新”,已然永远留在“旧”里的、具体的人。

      站了良久,直到暮色彻底四合,江面只剩下零星的航标灯和远处城市的巨大光晕。

      他才转过身,沿着来路,慢慢走回那依旧喧腾的、属于“民国”的街市。

      他的背影融入稀疏的人流,依旧挺直,却透着一种无言的孤寂。

      此后的岁月里,那个名叫“沈安”的布商,依然偶尔出现在省港两地的商界边缘,低调,可靠,做着不大不小的生意,独来独往。

      他资助过几所新式学堂,匿名捐款给收容战争孤寡的善堂,却从不参与任何公开的政治活动或庆典。

      认识他的人,觉得他性情温和,行事稳妥,只是过于沉默。

      无人知晓他贴身的衣袋里,始终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扣。

      无人知晓他曾是西关温家一个名叫阿宁的小仆,曾被赋予“疏安”的表字。

      更无人知晓,在那些更深人静的夜里,他偶尔会翻开一本边角磨损的深蓝色日记的抄录本,就着台灯,默默读着那些熟悉的、力透纸背的温润字迹,里面有大洋彼岸的雾,有对故国沉疴的忧思,有共和的理想,也有偶尔流露的、对西关旧宅一株白玉兰或一碗红豆沙的细微惦念。

      时代的巨轮轰隆向前,裹挟着无数人的命运,奔向未知的远方。

      革命、战争、建设、动荡……民国的大幕刚刚掀起一角,后面的剧情依旧纷乱漫长。

      有人高歌猛进,有人黯然退场,更多的人,在历史的缝隙里沉默地活着、老去。

      阿宁选择了后者。

      他守着一段始于清末西关书房、终于珠江暗夜血色、却从未真正宣之于口的深情与秘密,守着那枚玉扣代表的承诺与记忆,以一种近乎修行的静默,走进了新时代的、无边无际的喧嚣与变幻之中。

      他不再放灯。

      因为那盏灯,早已在他心里,伴着那个人的身影,长明不灭,照亮他独自走过的、每一个不曾有他的清晨与黄昏。

      薪尽,火传。

      而持火者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用余烬的微温,熨帖着自己,也见证着历史。

      长河不息,孤星永悬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5章 长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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