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4、薪火 ...
-
光绪三十四年冬末的香港,湿冷侵骨。
上环水坑口街狭窄陡峭,石板路被连日阴雨浸得黑亮。
“永安铺”是间不起眼的南北货栈,门面老旧,散发着咸鱼、药材与干海货混杂的复杂气味。
阿宁抱着那个用厚布紧裹的包袱,站在对街屋檐下,望着店铺进出的人流。
他面色苍白,眼下有浓重的青影,但眼神却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。
三天前,在广州确认了那个消息后,极致的悲痛并未击垮他,反而像一把烧红的铁,将他内里某些柔软的东西淬炼得坚硬。
他没有流泪,没有耽搁,当夜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,带上所有积蓄和那个包袱,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,登上了前往香港的早班火轮。
依少爷所言,送完信物后,便该远走高飞,永不回头。
他在檐下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看着一个伙计模样的青年搬着货箱进出两次,又看到一个穿长衫、掌柜打扮的中年人站在柜台后拨算盘。
最终,他深吸一口气,穿过湿滑的街道,踏进了永安铺。
店内光线昏暗,气味更浓。
那掌柜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身上迅速一扫,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审视与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“客官,要办什么货?”掌柜问,口音是典型的广府白话。
阿宁没有说话,只是将怀中的包袱轻轻放在柜台上,解开外层湿冷的厚布,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日记本和那个油纸小包。
他拿起油纸包,当着掌柜的面打开,露出那枚边缘有特殊刻痕的“广板”铜钱,然后将铜钱轻轻推到对方面前。
掌柜的眼神倏然一变,那层生意人的面具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。
他拿起铜钱,指腹仔细摩挲过边缘的刻痕,又快速翻开日记本扉页看了一眼,随即迅速将两样东西收回油纸包和布中。
“故人托付,物归原主。”阿宁开口,声音嘶哑,但吐字清晰,用的是少爷嘱咐的原话。
.
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剖开看个透彻。
阿宁坦然回视,眼神沉寂如古井,唯有深处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火光。
“知道了,”掌柜最终只说了三个字,将包袱收进柜台下,“多谢。”
阿宁点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走出了永安铺。
冰冷的雨丝立刻扑打在脸上。
他站在街口,望着维多利亚港方向铅灰色的天空和朦胧的船影。
上海?南洋?少爷让他去的地方,似乎就在脚下这条通往码头的路前方。
然而,他的脚步却没有迈向码头。
他在原地站了许久,雨水浸湿了他的肩头,寒意刺骨。
少爷最后嘱托的话语在耳边回响,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,却在他胸中翻涌、升腾——那不是单纯的悲痛或思念,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情愿。
不情愿就这样带着伤痛远遁,不情愿让少爷用生命换来的、他们共同相信的某样东西,就此失去一个或许微小的、但可能存在的支撑点。
他想起了少爷教他写“寧”字,告诉他“人皆可为尧舜”;想起了少爷在榕树下说“你是我温家的人,亦是‘人’”;想起了那些深夜灯下,少爷眼中对时局的忧愤与对理想的坚定;想起了自己记录在《见闻录》上那些苦难的面孔;也想起了少爷最后握着他肩膀时,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与无声的托付。
“疏安,望你于纷扰中能守持内心之静定,于逼仄处能觅得方寸之安然。”
少爷给他的字,是期望他安稳。
可若这世道根本不给人“安然”的方寸之地呢?若给予他名字、教他立身、赋予他“人”之意义的那个人,已为此付出生命呢?
他慢慢转过身,背对着码头和远洋轮船的方向,重新走回潮湿的香港街巷。
他没有离开,而是在湾仔附近一处鱼龙混杂的客栈住了下来,用的是温世珩早已准备好的、与“温家”“永昌铺”全无瓜葛的身份——一个来自佛山、寻找商机的年轻布商,名叫“沈安”。
接下来的日子,阿宁——现在是沈安——如同最耐心的猎手,开始谨慎地活动。
他利用在永昌铺多年积累的商业眼光和人脉知识,出入茶楼、货栈、金银找换店,与人谈论行情,结交三教九流。
他从不主动打听任何敏感话题,只是倾听、观察、分析。
他很快摸清了香港一些地下钱庄的运作方式、走私货物的流通渠道,甚至隐约感知到某些与内地“特殊生意”往来的模糊脉络。
他没有再去“永安铺”,但他知道,自己若真想做些什么,迟早需要与那边重新建立联系。
他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,而不仅仅是传递一次遗物。
.
机会在一个月后悄然出现。
他在一间常去的潮州茶楼,偶遇了一个愁眉苦脸的同乡小商人,抱怨一批从南洋运来的“五金零件”在海关被卡,怀疑是竞争对手使绊,求告无门。
阿宁留心听了几句那批货物的描述、货主名号、以及被卡的关口和经办吏员姓氏。
他心中一动。
没有立刻上前搭讪,而是随后几日,通过其他渠道,小心核实了那海关吏员的背景——是个贪婪但并非死忠朝廷的油滑角色。
他又设法了解了那批“五金零件”的真实性质,其极可能是被拆散的枪械部件,以及货主那边焦急却不敢大动干戈的处境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。
他暗示自己或许可以帮忙“疏通”,但需一笔不菲的“茶水费”,且过程必须绝对保密,货主那边也只需知道问题“意外解决”即可。
他提出的方案,是利用他对海关流程和吏员心理的熟悉,设计了一个看似合规的“补办手续”和“重新归类”的路径,绕开了最麻烦的环节,所需打点的银钱也远低于市场黑价。
事情办得很顺利。
当那批“五金零件”终于悄悄放行,流入内地后不久,阿宁在客栈房间里,发现门缝下塞进了一张没有任何字迹的、普通的广九铁路火车票,日期是三日后,车次座位旁,用极淡的铅笔点了一个小小的圆点。
他如期登上了那班火车。
车厢里,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职员的男子“偶然”坐在了他旁边的空位。
列车启动后,男子压低声音,说了两个词:“永安铺”“郑先生”。
阿宁的心猛地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微微颔首。
数日后,还是在香港,但不再是水坑口街。
在一处更为隐蔽的联络点,阿宁再次见到了那位“永安铺”的掌柜,以及另一位气质更加沉稳、目光如电的中年人——郑先生。
显然,他们已经从某种渠道,核实了“沈安”在海关那件事中发挥的作用,以及他此前的背景。
“沈先生好手段。”郑先生开门见山,语气听不出褒贬,“那批货,很重要。你冒险帮忙,所求为何?”
阿宁抬起头,直视着对方。
“我无所求,只想问问,日后是否还有类似‘货’需要‘疏通’?或者,有没有一些‘消息’、‘款项’,需要稳妥的人传递、周转?我在省港有些微末的商路人面,或许能派上用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缓却清晰,“我不问来处,不问去向,只做事。”
郑先生与掌柜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眼前的年轻人,沉稳得超出年龄,行事干净利落,动机看似单纯,却又透着一种深沉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执念。
最重要的是,他通过了第一次无声的考验,并且展现出了实用的价值。
“风险很大。”郑先生缓缓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阿宁答得简短。
“可能会死。”
阿宁沉默了一下,脑海中闪过少爷最后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。
“有些人,已经死了。”他轻声道,没有更多解释。
郑先生看了他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,“好。以后,会有人用特定的方式联系你,你只和联系你的人单向对接。记住,多看,多听,少问,更少说,一切以安全为第一。”
一个新的、更加隐蔽的代号和联络方式被确立。
阿宁就这样以一种静默而决绝的方式,违背了温世珩让他远离的嘱托,却又以一种更契合他理想中“于纷扰中持静守安”的姿态,踏入了这条危险的道路。
他不是以热血沸腾的战士身份,而是以一个冷静、可靠、利用规则漏洞与商业网络为掩护的“交通员”与“资助者”的身份。
他不再记录《岭表见闻》,因为所见所闻都已化为具体的行动。
他运用精熟的账目技巧,为流转的经费制作滴水不漏的商业掩护账本;他利用对码头、货栈、海关的熟悉,设计更安全的物资转运路线;他甚至通过早年温世珩偶尔提及的、关于海外华侨对革命的支持,开始尝试以“沈安”的身份,与一些同情革命的南洋侨商建立微弱的商业联系,为组织开拓新的资助渠道。
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,气质愈发内敛沉稳。
只有在极偶尔的深夜,独对孤灯时,他会从贴身的衣袋里,取出那枚羊脂白玉扣,静静看上一会儿。
玉质温润,仿佛还带着旧日的体温。
他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悲伤,只是将那份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痛楚,转化为支撑每一个冷静决策、完成每一次危险传递的、无声的力量。
他没有离开。
他选择留下,在这片少爷为之献出生命的土地附近,以另一种方式,接过那未竟的星火,在自己所能照亮的、最隐蔽的角落,让它继续燃烧,等待或许终将到来的破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