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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坠灭 ...

  •   紫禁城在国丧与新君登基的双重阴影下波谲云诡,而远在南国的广州,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,正抵近爆发的临界点。

      “广雅书社”的秘密会议已到了近乎窒息的地步。

      墙上地图的标记又多了几处,红色箭头隐隐指向广州城防的几处要害——新军混成协的枪械库、东较场兵营、乃至将军衙门附近的通讯线路节点。

      一项代号“破晓”的行动计划,在多次推演、修改、再推演后,终于成型。

      其核心是策动新军内部已被渗透发展的部分中下层军官与士兵,于农历十一月初五子夜,趁清廷权力交接未稳、广州防务略有松懈之机,同时发难,夺取枪械,控制要道,进而与城外秘密集结的会党力量里应外合,一举夺取广州城,建立革命军政府。

     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胆计划,目标直指省城,若能成功,势必震动全国。

      温世珩是此计划的关键策划者与联络枢纽之一。

      他利用温家背景与留洋身份,成功接触并深度争取了两位新军中的年轻管带,以及若干棚目、正兵。

      同时,他设计的复杂而隐蔽的通讯网络与物资转运方案,保障了行动前人员、武器、信息的秘密流动。

      然而,巨大的风险如影随形。

      清廷密探并非全然无能,“破晓”行动规模庞大,参与人员渐多,难免走漏风声。

      十一月初三,距离预定行动时间仅剩两天,一个噩耗如惊雷般传来:负责联络城外会党的同志在佛山被捕,虽严刑拷打暂未吐实,但其身上搜出的密信碎片,虽经特殊药水处理显影不全,仍可能暴露部分信息与联络方式。

      “广雅书社”内气氛凝重如铁。

      郑先生面色灰败,陈竞生眼布血丝,狠狠一拳砸在墙上,“要不要提前?就在今夜?”

      “不可!”温世珩霍然起身,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城外会党尚未完全到位,城内部分关键位置的同志还未接到最终指令。仓促提前,形同送死,整个计划将彻底失败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办?等着被一锅端吗?”陈竞生低吼。

      温世珩走到地图前,目光如炬,手指划过几个关键节点,“被捕同志所知有限,且用的是单线联络暗语。清廷即便有所怀疑,要厘清脉络、确认目标、调动足够兵力围捕,最快也需一日夜。我们原计划不变,但必须立刻启动紧急预案。”

      他语速快而清晰,“第一,所有已知暴露或可能暴露的联络点,即刻废弃,人员转移。第二,启用备用通讯渠道,向各关键节点发送最高警戒暗号,令其蛰伏待命,非接到特定指令不得妄动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“第三,核心指挥人员,立刻分散撤离此地,按备用方案隐蔽。我暂时留下,处理最后一批必须转移的文书与信物,并确认几处最关键节点的安全状态。”

      “渐之,这太危险!你留下等于……”郑先生急道。

      “正因为危险,才必须有人处理干净。”温世珩打断他,语气斩钉截铁,“我对所有联络环节、暗号、物资存放点最熟悉。那些东西若落入敌手,损失更大。你们先走,这是当前最合理的选择。”

      他看向陈竞生,“竞生,你护郑先生和其他同志从密道走,按三号备用路线分散出城。”

      他的镇定与决断感染了众人。

      虽心如刀绞,但形势逼人,不容犹豫。

      郑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      陈竞生红着眼眶,咬着牙,“渐之,你……一定要跟上来!”

      “放心。”温世珩给了他一个极淡却坚定的笑容。

      众人迅速收拾紧要物品,分批从书社隐蔽的后门及地下暗道撤离。

      温世珩独自留在逐渐空荡的屋内,迅速而有序地开始最后的清理。

      他将无法带走的文件投入特制的火盆,看着火焰吞噬那些浸透心血与危险的纸张;将几枚至关重要的印章、特殊信物分拆隐藏或销毁;最后,检查了那几个只有他知道的、存放着行动核心名单与最终指令的绝密暗格,确认安全无虞,并留下了只有特定同志能看懂的、表示“我已处理,按计划蛰伏”的隐蔽标记。

    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窗外夜色浓如泼墨,远处隐约传来犬吠,更添几分不安。

      温世珩处理完一切,换上早已备好的、最不起眼的灰布短打,戴上旧毡帽,提起一个装着最后几样无关紧要物品的藤箱,吹熄了最后一盏油灯。

      他推开后门,融入小巷的黑暗。

      按计划,他应前往西关另一处早已备好的安全屋暂避,次日凌晨再设法出城。

      然而,就在他刚拐出小巷,即将汇入稍显宽阔的后街时,前方黑暗中骤然亮起数盏刺眼的马灯,光影晃动间,映出数十名穿着号衣、持刀拿枪的巡警营兵丁,以及几个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的汉子——那是将军衙门的密探。

      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一声厉喝划破寂静。

      温世珩脚步一顿,心沉到谷底。

      对方布控的速度和精准度,超出了最坏的预计。

      这条撤离路线本是绝密……除非,有他尚未知晓的环节出了问题,或者,对方只是大规模撒网,而自己不幸撞上。

     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。

      一瞬之间,他已做出抉择。

      他非但没有退缩或试图辩解,反而猛地将手中藤箱朝着旁边一条更窄的岔道用力一掷!

      “哐当”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
      “有同党跑了!在那边!”温世珩用刻意改变的、带着外省口音的腔调,朝着岔道方向嘶声大喊,同时自己转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,拔腿就跑——那是与同志们撤离方向完全相反的一条死胡同。

      这一下变故,果然吸引了绝大部分兵丁和密探的注意。

      “追!”“分头追!”

      嘈杂的呼喝声顿时响起,人影晃动,马灯光乱晃,大部分朝着藤箱落地的岔道和温世珩奔跑的方向涌去。

     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,温世珩眼角余光瞥见,斜对面一处早已关闭的店铺屋檐阴影下,一个原本似乎也在包围圈边缘、正待机而动的身影,借着这突如其来的骚动,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旁边更深的黑暗,瞬间消失不见——那是按计划应在此接应他的一名年轻同志。

      足够了。

      温世珩心中一定,脚下却故意放慢,甚至踉跄了一下,仿佛惊慌失措。

      他很快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兵丁追上,按倒在地,冰冷的刀锋架上了脖颈。

      粗糙的手在他身上快速搜摸,很快,那份密码地址摘要被搜了出来。

      “带走!押回将军衙门!严加看管!”一个头目模样的密探接过那张纸,在灯下眯眼看了看,冷哼一声,“果然有鬼!撬开他的嘴!”

      温世珩被粗暴地拖起,押往将军衙门。

      他始终低垂着头,不发一言,仿佛认命。

      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刚才那奋力的呼喊与奔跑中,他已经成功地将最大的危险引向了自己,为至少一位同志,也为整个“破晓”计划可能的保全,争取到了最宝贵的一线生机。

      至于那份密码地址,他相信组织的保密层级,即便被搜去,短时间内也难以造成致命破坏,反而可能成为迷惑对方的烟幕。

     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,将军衙门的地牢里经历了什么,无人能详述。

      只知道,被捕者始终咬定自己名叫“陈砚”,是个来广州讨生活的外乡人,因与人有财务纠纷被诬陷,对任何关于“乱党”“革命”的指控一概否认,对那份密码纸则声称是捡来的,不知何用。

      酷刑加身,几度昏厥,始终未吐露任何有效信息,也未牵连任何已知的同志或地点。

      .

      十一月初五,子夜。

      广州城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度过。

      预想中的枪声并未大规模响起,只有零星几处小规模的骚动很快被镇压。

      清廷显然提高了戒备,但“破晓”行动的核心力量因温世珩等人的预警与牺牲,得以最大程度地保存、隐匿。

      .

      十一月初七,广州街头,报童挥舞着新出的《广东公报》,用稚嫩而尖利的声音叫卖:“看报看报!乱党图谋不轨,首要分子陈砚伏诛!看将军衙门雷厉风行,保我粤省安宁!”

      报纸不起眼的角落,一则简短公告:“查有乱党匪首陈砚,纠众图谋不轨,罪证确凿,经审讯,已于昨日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。”

      没有详细过程,没有同党名单,只有一个化名“陈砚”的匪首被处决的消息。

      这符合清廷一贯的做派——既要显示镇压有力,又避免透露过多细节引发恐慌或模仿,同时也是因为“案犯”坚不吐实,未能深挖出更多线索。

      永昌绸缎庄内,阿宁拿着那份报纸,手指捏得纸张发皱,死死盯着“陈砚伏诛”那几个冰冷的铅字。

     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,眼神空洞,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魂魄。

      他认得那个化名,那是少爷早年间偶尔提起过的、备用身份之一。

      时间、地点、行事风格……所有的细节都对得上。

      虽然少爷嘱咐过“无论听到什么关于我的消息”,但当这最坏的可能以如此确凿而残酷的方式呈现在眼前时,阿宁还是感到天旋地转,胸口剧痛,仿佛心脏被生生剜去。

      他踉跄着扶住柜台,才没有倒下。

      耳边嗡嗡作响,报童的叫卖声、街上的嘈杂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。
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一天的。

      浑浑噩噩,如同行尸走肉。

      直到深夜打烊,他机械地闩好门板,回到后院厢房,才如同失去所有力气般瘫坐在冰冷的地上。

      月光透过窗纸,惨淡地照进屋内。

      阿宁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、颤抖地投向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。

      少爷的日记,那枚作为信物的铜钱,还静静躺在那里。

      三日期限,已然过去。

      少爷……没有回来。

      不会回来了。

      泪水终于冲破了所有强自的压抑与伪装,汹涌而出,无声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。

      他蜷缩起身体,将脸埋进膝间,肩膀剧烈地耸动,却发不出任何嚎啕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呜咽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。

      长夜漫漫,寒星零落。

      一颗曾经温润而坚定、指引过他人生方向、也承载了他全部情感与希冀的星辰,在那个冬日,无声地坠落在南国暗沉的血色荒野之上。

      而活下来的人,必须带着这彻骨的伤痛与未竟的托付,独自走进此后更加漫长的、没有了他的黑夜与黎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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