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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与疏安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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疏安如晤:
见字如面。
泰晤士河入了冬,便终日锁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对岸工厂的烟囱像几管巨大的秃笔,往天幕上涂着散不开的墨渍。这里也有墨,蓝黑墨水,写在纸上速干,却总让我想起书房里你替我慢慢研开的那些午后,墨香是随着水气一点点蒸起来的,不急,却能把整个房间都染透。
来信及《见闻续录》已细读三遍。米价涨落、纱厂工时、码头帮派更迭……你笔下的广州,肌理分明,比我案头这些干瘪的统计报表真切百倍。赵掌柜让你留意客商闲谈,是极好的历练。世间道理,往往不在高头讲章,而在贩夫走卒的叹息里。你能从一匹杭纺的滞销,看出内地水患影响漕运;从茶馆新贴的告示,嗅出衙门敛财的新花样。这份眼力与心思,远胜许多闭门造车的读书人。铺中诸事繁杂,恰是磨刀石。你做得很好。
你问起此间情形。学业尚可应付,只是所读愈多,困惑愈深。法律条文剖解国体,经济学说演算民生,道理清晰如几何图案。可这清晰的图案,投射在万里之外的故国山河上,却扭曲变形,处处扞格。有时与三两同窗辩论至夜深,炭火将尽,寒意从四面八方围拢来。我们争论改良与革命孰是孰非,争辩“民智”未开能否成为等待的理由。言词激烈时,竟有友人泪洒衣襟。前日送别一位激进的潮州同乡(你或许记得,姓陈),他执意提前归国,说要“去做些实在事”。车站送别,雾浓得化不开,他用力握我的手,说:“海上风大,各自珍重。”我知他此去风浪,亦知这或许是我们许多人将行的路。归途独行,听渡轮汽笛闷响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我教你写第一个“宁”字时,你手腕紧张得发抖。如今我们面对的,是一个更巨大、更颤抖的“世道”,欲教它一笔一画走向安稳,谈何容易。然,难为,方显“为之”的必要。
你托人捎来的那角旧墨,我一直妥存。此地湿冷,不常磨用,唯在心神不宁时,取出于掌心摩挲片刻。那粗砺独特的香气,比任何提神药水都管用。西洋墨水虽利落,却总觉得少了筋骨。还是旧物好,有根。你说市面新墨浮躁,我倒觉得,正因其质地不纯,磨出的墨色才有浓淡干湿,正如人生际遇,忧乐相杂,方是真味。物尽其用便好,不必求全。
岭南冬春之交,气候最是反复,湿气滞重。父亲素有咳疾,母亲畏寒,宅中上下皆需仔细。你常往来照料,自身亦当谨记添减衣物,勿恃年少。我远在重洋,唯赖你心细周全。我自知保重,勿念。
年关将近,异乡节味寥落。唐人街有零星的红色,衬着灰墙更显孤寂。昨夜梦见一碗红豆沙,糖桂花的香气真切得令人醒来怅然若失。那滋味,与口中咖啡的苦涩相较,竟像隔着整整一个少年时光。
纸短情长,惟愿珍摄。行事如你写字,初求形似,后求神完。笔锋需藏,腕力需沉,日子方过得稳当。世道如夜行,眼前雾重,心中那盏旧灯,记得时时拂拭。光虽微,能照脚下三尺地,足矣。
世珩手书
戊申年冬月于伦敦寓所
(信纸下端,有一行极小、墨色极淡的字迹,仿佛写信人搁笔后心潮未平,又轻轻添上)
又:今岁家中庭前那株玉兰,花开时,想必依旧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