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胜局 枯木逢春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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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分，校篮球场。
铁丝网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，有些甚至搬来了小板凳，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充气加油棒，拿在手里跃跃欲试。
“听说输了要脱上衣跳抖音热舞！”
“我靠真的假的？那我得站前排！”
“你他妈能不能有点出息？”
“我没有，我就是来看九班那几个帅哥脱衣服的。”
场边，九班的“亲友团”占了东侧一小片区域。几个女生扯了条手写的横幅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九班必胜”，旁边还画了五个火柴人，标注了名字。
沈澜安看了一眼，推了推眼镜：“谁画的？林野那个火柴人比我还矮。”
“可能是按智商比例画的。”时九在旁边接话。
林野正蹲在场边系鞋带，闻言抬头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，夸你高呢。”
枭楠靠在铁丝网边，没参与他们的垃圾话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球衣，里面是一件灰色背心，正低着头检查护踝。
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，晒得塑胶地面有点发烫。
三班那边，周斌正带着人在半场热身。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球衣，运球、上篮、三分，动作熟练得像刻在肌肉里。
“三班那几个，校队首发占了三个。”沈澜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他把笔记本电脑放在场边的长椅上，屏幕上是暂停的监控画面，“周斌，得分后卫，三分准，但脾气躁，容易上头。那个平头叫大勇，中锋，篮板可以，但移动慢。黄毛那个是控卫，速度最快，突破犀利。”
林野凑过去看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入侵了校队训练房的监控。”
“……你他妈真的应该去考警校。”
“考虑过，但警校的防火墙可能防不住我，没意思。”
江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小声说：“所以我们的战术是什么？”
五个人沉默了两秒。
时九挠挠下巴：“把球给林野？”
林野瞪眼：“我他妈又不是科比！”
“那你是什么？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那个负责帅的。”
沈澜安合上电脑：“那就按昨天商量的，我防周斌，激他上头。林野抢篮板，江槐跑空位接应，时九和枭楠主攻。”
“你防周斌？”林野上下打量他，“你比他矮半个头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沈澜安推了推眼镜，“打架靠的是脑子，不是身高。”
“这是打球不是打架！”
“差不多。”
哨声响了。
裁判是体育组的老刘，叼着哨子走过来，看看两边：“准备好了？友谊第一，比赛第二啊。”
周斌在旁边嗤笑一声：“刘老师，您放心，我们会让着他们的。”
林野当场就要往上冲，被江槐一把拽住。
时九笑了一下，拍拍周斌的肩膀：“那谢谢啊，待会儿跳舞的时候，记得笑开心点。”
周斌脸色一变，还没来得及回嘴，老刘吹响了哨子：“双方准备，跳球！”
球被抛向空中。
林野和大勇同时起跳。林野弹跳好，指尖先碰到球，用力往己方一拍——
球飞向时九的方向。
时九接住，运了一步，余光扫到黄毛已经扑过来。他没停，手腕一抖，球直接甩向底角的枭楠。
枭楠接球，起跳，出手。
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万遍。
“唰——”
空心入网。
三分。
场边静了一秒，随即爆发出尖叫。
“卧槽！楠哥牛逼！”
“九班！九班！九班！”
时九跑过去，跟枭楠击掌，顺手在他后腰上捏了一把：“帅啊。”
枭楠没理他，退回去防守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三班发球。黄毛运球过半场，周斌跑位，大勇在内线卡位。球传到周斌手里，他面前站着沈澜安。
沈澜安张开手臂，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。
周斌想突破，沈澜安脚步不快，但每次都能卡在他前进的路线上。周斌试了两次没过，烦躁起来，直接干拔三分。
“哐！”
打铁了。
林野抢到篮板，直接甩给时九。时九运球快攻，两步过了半场，三班只有黄毛追回来。时九没上篮，而是把球往后一抛——
跟进的枭楠接球，起跳，单手劈扣。
“砰！”
整个篮架都在晃。
全场安静了整整两秒，然后炸了。
“我他妈看到了什么？！”
“扣篮？？？枭楠会扣篮？？？”
“这是优等生？？？”
枭楠落地，球从篮网里掉下来，弹了两下。
时九跑过来，一把搂住他脖子，笑得眼睛都弯了：“你不是说只看过NBA吗？”
枭楠把他推开，面无表情：“看过，学了一点。”
“这叫一点？”
“嗯。”
场边，沈澜安推了推眼镜，对林野说：“他管这叫一点，那我算什么？”
林野拍他肩膀：“你算脑子。”
“……滚。”
第一节结束，比分18:9，九班领先。
三班那边气氛凝重。周斌脸都黑了，把毛巾狠狠摔在椅子上。
“他们那个23号是谁？”大勇喘着气问，“怎么这么猛？”
“枭楠。”黄毛脸色也不好，“开学考年级第二的那个。”
“操，学习好还他妈会打球？”
周斌咬着牙：“第二节包夹他，别让他拿球。”
第二节，三班改变了战术。
只要枭楠拿球，立刻两个人扑上去。时九被周斌缠着，林野在内线被大勇卡死，江槐跑出空位，但球传不过去。
比分被慢慢追上。
18:15。18:18。20:22。
三班反超了。
周斌进了一个三分，回头冲着九班的场边比了个闭嘴的手势，引来一片嘘声。
暂停。
五个人围在一起，喘着气，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他们包夹我。”枭楠说，声音很稳，但胸口起伏明显。
“我那边被缠死了。”时九抹了把汗，看了周斌的方向一眼，“那孙子跟狗皮膏药似的。”
沈澜安难得皱起眉：“我的锅，周斌这个三分不应该放。”
“不是你的问题。”枭楠说，目光扫过四个人，“换战术。”
“什么战术？”
枭楠看向时九：“你主攻。”
时九愣了一下：“我？”
“他们注意力都在我身上，你那边会松。”枭楠说，顿了顿，“而且你比我准。”
时九盯着他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：“行。”
哨声响起。
比赛继续。
时九运球过半场，面前果然是黄毛，周斌还在纠缠枭楠。时九没传球，一个变向过了黄毛，直杀内线。大勇补防过来，时九没硬上，而是把球从背后一绕，传给切入的林野。
林野接球，起跳，单手挑篮。
球进。
22平。
三班发球，周斌想快速反击，被沈澜安在中场延误了一下。球传到黄毛手里，他加速突破，刚过罚球线，手里的球突然没了。
扭头一看，时九已经运球冲向对面。
周斌拼命追，但时九太快了。他踩进三分线一步，起跳，在空中有个明显的滞空，手腕轻轻一抖。
球打板进筐。
24:22，九班再次领先。
场边彻底疯了。
“时九！时九！时九！”
周斌喘着粗气，瞪着时九的背影。
时九跑回半场，路过枭楠身边时，冲他眨眨眼。
枭楠没说话，只是轻轻推了他后腰一下。
*
最后一节，最后三十秒。
比分47:46，九班领先一分，但球权在三班手里。
周斌运球，压时间。沈澜安贴着他，寸步不让。周斌尝试突破，沈澜安被过掉半个身位，但立刻伸手干扰。
周斌没出手，把球传给黄毛。
黄毛接球就突，林野补防，被他一个变向晃开。黄毛杀到篮下，起跳。
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，狠狠把球按在板上。
枭楠。
追身大帽。
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。
球落在地上，时九抢到，运了一步，看到计时器还剩五秒。他没往前冲，而是停在了三分线外。
周斌疯了一样扑过来。
时九起跳，出手。
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。
红灯亮起。
“唰——”
空心入网。
绝杀。
50:46。
时九落地的瞬间，整个人被林野撞得往后退了两步。江槐跑过来，眼眶都红了，沈澜安难得露出点笑，站在旁边推眼镜，手都在抖。
场边的人涌进球场，把五个人围在中间。
周斌站在中线，脸色灰白。
时九穿过人群，走到他面前，笑了一下：“跳舞的时候记得录视频，发班级群。”
周斌咬着牙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*
更衣室里，五个人瘫在长椅上，汗如雨下。
“我手都在抖。”江槐举着双手，真的在抖。
“正常，我腿也在抖。”林野咧嘴笑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，“绝杀！三分绝杀！我操！时九你太他妈帅了！”
沈澜安难得没吐槽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：“我先缓缓。”
时九坐在角落，枭楠在旁边喝水。
更衣室里闹哄哄的，外面还能听见欢呼声。
时九偏头看枭楠，枭楠正仰头喝水，喉结上下滚动。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，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。
他好像感觉到时九的目光，放下水瓶，看过来。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。”时九笑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帅的。”
枭楠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
林野忽然大喊：“走啊！吃烧烤去！我请客！”
江槐举手：“我报名！”
沈澜安睁开眼：“你请客？那我点最贵的。”
“你能不能每次都这句？”
“好用就行。”
几个人闹闹哄哄地收拾东西往外走。
时九站起来，伸手拉了枭楠一把。
*
天已经黑了。
路灯把回教学楼的林荫道照得昏黄。林野他们走在前头，还在为吃什么吵吵嚷嚷。
时九和枭楠落在后面，慢慢走。
时九还沉浸在刚才的比赛里，手指无意识地动，回忆着最后一投的手感。他偏头想跟枭楠说话，却发现枭楠不见了。
回头一看，枭楠停在了楼梯口，没跟上来。
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勾出柔和的边。他站在那儿，隔着五六步的距离，看着时九。
“时九。”他叫他的名字。
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称呼，就是名字。
时九愣了一下，转身走回去两步：“怎么了？落东西了？”
枭楠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他，用那种很深很深的、好像要把人吸进去的目光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时九。”
他顿了顿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爱你。爱的是你这个人。”他的声音低低的，稳稳的，落在这片昏黄的灯光里，“所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像表面上这么没头没脑，是不是其实比谁都容易心软，我都不在乎。”
时九站在原地，动不了了。
“你在我这里就是最好的。”枭楠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更近了一点，“从来不是什么麻烦。”
时九能从枭楠的瞳孔里看见自己。这个视角好像显得他有点呆，但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“我知道你可能有时候会觉得我太闷，不愿意说那么多。”枭楠说，语气平平的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，“我愿意为了你去学，去说那些肉麻的话。别把我关在外面。”
时九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炸了。
周围的一切好像突然被抽空了声音。林野他们的吵闹声、远处的蝉鸣、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——全都没了。
只剩下那句话，在脑子里来回转。
眼眶忽然烫了一下。
有什么东西涌上来，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压下去。
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，落在枭楠伸过来握住他的那只手背上。
那眼泪好烫。
烫得枭楠的手轻轻颤了一下。
紧接着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
眼泪变成了淅淅小雨，顺着枭楠手背的皮肤纹理渗进去，流进血管，流向他心脏的方向。
时九活到十七岁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人一句话说到哭。
他从小自己扛事，公司出事的时候没哭，被债主堵的时候没哭，一个人熬到凌晨三点处理烂摊子的时候也没哭。
但现在，就站在这儿，路灯底下，被这个闷葫芦三句话说得眼泪止都止不住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，“草……”
枭楠抬起另一只手，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。
指腹是热的，动作是轻的，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“别哭。”枭楠说。
时九深吸一口气，抓住他的手腕，把脸埋在他掌心里。
“我没哭。”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。
枭楠没说话，只是让他的手在自己掌心里待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时九抬起头。
路灯把他的眼眶照得有点红，但眼睛亮亮的，像刚被雨水洗过。
他看着枭楠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？”
枭楠挑眉。
时九凑近他，声音低下去，带着点哑，却认真得要命：
“我心里有一片荒漠，我原以为他不会得到滋养，结果它下雨了，枯木复苏，一切又萌新芽。”
枭楠愣了一下。
时九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字地说：
“你就是我那场雨。”
枭楠的爱是一场小雨。
无声的浸养。
空气安静了。
荒漠变绿洲，只是因为他。
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，风也停了，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枭楠看着他，眼睛里的光动了动。
他没说话，只是伸手，把时九拉进怀里。
抱得很紧。
时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“操，好肉麻。”
“你起的头。”
“……那下次换你起。”
“行。”
远处，林野的喊声飘过来：“你俩干嘛呢！快点！饿死了！”
时九没动，枭楠也没动。
他们就这样抱着，在路灯底下，在刚刚下过一场雨的楼梯口。
抱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月亮爬上树梢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叠在一起，拆不散，分不开
*
教室里，灯还没关。
几个人推门进去，林野直奔自己的座位，一屁股坐下：“累死了累死了，但爽！”
江槐趴在桌上，声音软软的：“我觉得我明天胳膊会抬不起来。”
“正常，第一次打球都这样。”林野拍拍他肩膀，“以后多打打就好了。”
沈澜安打开电脑，不知道在敲什么。
时九坐到自己的位置上，枭楠从旁边走过，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。
时九抬头看他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时九冲他笑了一下，眼睛还有点红，但笑得很好看。
枭楠在他旁边坐下，翻开习题集。
但时九看见，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。
他低下头，拧开水瓶喝了一口。
水是凉的。
但心里烫得要命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枭楠会突然告白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么多。
但都无所谓。
那一场雨，洗净了他的世界。
枯木逢春，荒漠逢雨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胜局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