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抑制剂》檀9

16、获奖感言 我不让你跑

　　竞赛回来后的第一个周一，时九差点迟到。

　　他昨晚跟公司那边开了个线上会，开到凌晨一点。跨国那种，他这边半夜，人家那边下午。开完会他又刷了半小时手机，刷到一条做菜视频，看得饿得不行，翻遍冰箱只找到一盒过期两天的酸奶。他喝了，然后肚子叫了一晚上。

　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，他以为自己定了某个傻逼的闹铃，伸手就关了。等他再次睁眼，已经七点四十了。

　　他用了七分钟冲出家门。牙没刷，脸没洗，头发炸得跟被雷劈过一样。跑到半路想起来书包没带，又折回去拿。到学校的时候，早读课已经上了十分钟。

　　他从后门溜进去，弯腰驼背的，跟做贼一样。王清婉站在讲台上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看着他一路猫进来。

　　“时九。”

　　时九僵住。

　　“竞赛拿了第一就可以迟到？”

　　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。时九站在原地，头发翘着，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。

　　“不是，老师，我——”

　　“下次早点。”王清婉喝了口水，“坐回去。”

　　时九愣了一下，赶紧溜到座位上坐下。枭楠在旁边低头看书，跟没看见他一样。但时九注意到，他嘴角动了一下。他在笑。

　　草，嘲笑我。

　　时九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枭楠没理他。

　　早读课是英语。英语老师姓方，头发少得可怜，但嗓门大得吓人。他站在讲台上带读课文，声音洪亮，中气十足，跟练过美声一样，反正就是听不清楚。时九跟着念了几句，嗓子干得冒烟。他偏头看枭楠。枭楠念得很认真，发音标准，语速均匀，跟录音机似的。

　　时九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做菜视频。里面那个男的切土豆丝，刀工特别好，梆梆梆梆，又快又匀。枭楠念英语的样子，就跟那个男的切土豆丝一样——看着就让人舒服。他想着想着，笑出声了。

　　枭楠偏头看他。

　　“笑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。”时九压低声音，“你念英语真好听。”

　　枭楠看了他两秒，转回去继续念。但他念到下一个单词的时候，声音顿了一下。就一下。时九看见了，笑得更开了。方老师敲了敲讲台。“偏科那个，笑什么笑，起来念一段。”

　　时九站起来，接过书，磕磕巴巴念了一段。念到一半不会了，卡在那儿。枭楠在旁边小声提醒他。方老师耳朵尖，听见了。“旁边那个，别提醒。让他自己念。”

　　时九盯着那个单词看了三秒，硬着头皮念出来。念错了。全班笑了。方老师摇摇头，让他坐下。

　　时九坐下，把书立起来挡住脸。“操，丢人了。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，但时九看见他肩膀在抖。他在忍笑。

　　下课后，林野从前排冲过来，一屁股坐在时九桌上。“你昨晚干嘛去了？第一眼以为你要走欧美路线了，画烟熏妆，欧美gay gay好像挺多的。”

　　时九白了他一眼，打了个哈欠。“开会。”

　　“开会？开什么会？”

　　“公司的。”

　　林野愣了一下。“你那个公司还没倒闭？”

　　时九瞪他。“你咒我呢？”

　　林野嘿嘿笑。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。对了，你们竞赛回来，学校是不是要表彰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肯定要！第一第二啊！还有陆学长那个全省第一，学校不得吹半年？”

　　时九想了想，觉得林野说得有道理。他偏头看枭楠。“你觉得呢？”

　　枭楠低头写题。“随便。”

　　“你就不能有点反应？”

　　“什么反应？”

　　时九看着他，忽然凑近他耳朵。“比如……高兴得跳起来？”

　　枭楠往后躲了一下。“不跳。”

　　“那亲一下？”

　　枭楠的耳朵红了。林野还坐在桌上，没听见，但看见了时九凑过去的动作。“你俩干嘛呢？”

　　“没干嘛。”时九靠回去，坐姿懒散，校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，不正经，和一旁坐姿端正，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领带打的端端正正的枭楠刚好成反例。

　　中午吃饭的时候，食堂里人挤人。

　　时九端着餐盘挤了半天，才抢到一份红烧排骨。他端着盘子满食堂找位置，转了一圈，在角落看见江槐。

　　江槐一个人坐着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，没怎么动。他低着头看手机，嘴角弯着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时九走过去。

　　“一个人？”

　　江槐抬头，有些闷声闷气的“体育生去打球了，黑客回家了。”

　　“枭楠呢？”

　　“买水去了。”

　　时九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你怎么不吃？”

　　江槐看了一眼面条。“不太饿。”

　　时九盯着他看了两秒。江槐的脸有点红，不是晒的那种红，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。他的信息素今天比平时重一点，槐花的味道，甜甜的。

　　“你没事吧？”时九问。

　　江槐愣了一下。“没事啊。”

　　时九没再问。枭楠端着两瓶水过来，在时九旁边坐下。他看了一眼江槐，又看了一眼时九。时九冲他使了个眼色。枭楠没看懂，皱了皱眉。

　　三个人埋头吃饭。吃到一半，江槐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接起来。

　　“清川哥？”

　　那边说了什么。江槐低低笑了一下，语气故意嗲嗲的，但不奇怪，相反只会觉得这人很好相处“在食堂呢……嗯，跟时九他们……好，知道了。”

　　他挂了电话。

　　“陆学长？”时九问。

　　江槐点头。“他问我吃了没。”

　　“他每天都问？”

　　江槐想了想。“好像……是吧？从初中就开始问了。”

　　时九“哦”了一声，给枭楠夹了一筷子肉，“那他还挺照顾你的”

　　江槐拿汤勺搅了搅碗里的汤，另一只手撑着头，嘴上挂着淡淡的笑“嗯，清川哥从小就照顾我。小时候我妈忙，都是他接我放学。下雨天他撑伞，伞都往我这边歪，他自己淋湿半边。”

　　他说这些的时候，语气很自然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时九听着，忽然觉得陆清川这个人，真的太能忍了。接放学，撑伞，每天问吃了没。做了这么多，一个字都不说。

　　“江槐。”时九叫他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？”

　　江槐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。“因为……我们是发小？”

　　时九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枭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意思是别多嘴。

　　时九低头吃饭。排骨有点咸了，他灌了一大口水。

　　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，王清婉走进教室，手里拿着一沓奖状。

　　“表彰大会下周一。”她说，“全校那种。时九，枭楠，准备一下发言。”

　　时九举手。“老师，发什么言？”

　　“获奖感言。每人三分钟。”

　　时九扭头看枭楠。枭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但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。他不喜欢当众说话，时九知道。

　　“老师，”时九又举手，“能不能我替他发？”

　　全班笑了。王清婉看着他。“你替他？你怎么替他？”

　　“我俩一起的，一个人说就行了呗。”

　　王清婉想了想。“也行。那你说，五分钟。”

　　时九噎住了。他本来想帮枭楠省事，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。枭楠在旁边，嘴角弯了一下。这回时九看见了，他笑得很明显。

　　下课后，时九趴在桌上。“五分钟，我说什么啊？”

　　“随便说。”枭楠低头收拾书包。

　　“你帮我想想。”

　　“不帮。”
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枭楠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，拉上拉链。“你话那么多，五分钟不够你说？”

　　时九愣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“你是在夸我吗？”

　　枭楠没理他，站起来走了。时九追上去。“你等等——”

　　两个人在走廊里并排走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，把地面染成橘黄色。时九走在枭楠旁边，走着走着，忽然伸手勾住他的书包带子。

　　枭楠回头看他。

　　“干嘛？”

　　“怕你跑了。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但他走慢了一点。慢到跟时九同步。

　　晚上，五人群里又热闹了。

　　林野：［@时九 你发言稿写了没］

　　时九：［没。］

　　林野：［你不写？？？］

　　时九：［有什么好写的，上去随便说两句就行了］

　　沈澜安：［你确定？全校那种。校长书记都在。］

　　时九想了想，打字：［到时候再说］

　　林野：［你心真大］

　　江槐：［时九你加油！我到时候在台下给你鼓掌！］

　　时九：［好］

　　林野：［我也给你鼓掌！］

　　沈澜安：［你鼓什么掌，你又不去。］

　　林野：［为什么我不去？？？］

　　沈澜安：［表彰大会表彰竞赛的，你竞赛什么了？］

　　林野：［我……我给他们加油了！］

　　沈澜安沉默了。江槐发了个笑哭的表情。时九笑着把手机扔一边，翻身看枭楠。

　　枭楠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一本竞赛题集，笔尖在纸上划。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，把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，细细的一小片。

　　时九趴在床上看他。“枭楠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紧张吗？”

　　枭楠没停笔。“紧张什么？”

　　“表彰大会。全校看着你。”

　　枭楠写完最后一个数字，放下笔。“不紧张。”

　　“骗人。你每次当众发言都紧张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？”

　　枭楠回头看他。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整个人笼在暖黄色里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，但时九知道他在看自己。

　　“你看出来了？”枭楠问。

　　“当然。”时九翻身坐起来，“你发言之前会捏手指。捏三下，然后松开。每次都这样。”

　　枭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他刚才确实捏了一下手指。

　　“你观察得挺细。”他说。

　　时九笑了。“废话。你是我男朋友，我不观察你观察谁？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。他转回去，把题集合上，关掉台灯。房间暗下来，只剩窗外的月光。他走过来，在床边坐下。时九往里面挪了挪，给他腾位置。

　　两个人并排坐着，靠着床头。

　　“时九。”枭楠叫他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下周发言，你帮我挡了，谢谢。”

　　时九愣了一下。枭楠很少说谢谢。他说谢谢的时候，就是真的谢谢。
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时九说，“反正我话多，五分钟不够我说。”

　　枭楠嘴角弯了一下。月光里，那个弧度很清楚。时九盯着看了两秒，忽然凑过去，在他嘴角亲了一下。

　　很快。就一下。

　　枭楠没躲。

　　“干嘛？”他问。

　　“没干嘛。”时九靠回去，盯着天花板，“就是想亲。”

　　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窗外有风吹过来，窗帘轻轻飘起来。

　　“枭楠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以后毕业了，我们还会这样吗？”

　　“什么样？”

　　“就——这样。”时九比划了一下，“晚上坐在一起，聊天，发呆。”

　　枭楠想了想。“会。”
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不会让你跑。”

　　时九愣了很久。他偏头看枭楠。枭楠看着窗外，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。

　　时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
　　“操。”他小声说，“你又来。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。他伸手，把时九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。

　　“睡觉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好，我爱你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