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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同居 我们同居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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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绩出来那天下午,酒店大堂跟炸了锅似的。
物理组一个男生举着手机从楼梯上冲下来,嘴里喊着“我靠我靠我靠”,差点撞上前台的花瓶。生物组两个女生抱在一起哭,一个哭妆花了,一个哭隐形眼镜掉了。化学组那个男生终于把耳机摘了,坐在沙发上傻笑,笑得太大声,被旁边信息组的人拍了一下后脑勺。
时九和枭楠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,正好撞上这场面。
“至于吗?”时九小声说,没办法,没拿过低于第三名的奖,不理解为什么会为了成绩哭。
枭楠没理他。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——时九的零食垃圾和时九落在房间的充电线。时九自己两手空空,走在他前面,跟个视察的领导似的。
王清婉站在大堂中间,手里拿着名单,正跟司机打电话。看见他俩过来,招了招手。
“三点发车,还有一个小时。”她看了一眼手表,“别跑远了。”
时九点头,扭头看枭楠。“出去逛逛?”
枭楠把袋子换到左手。“随便。”
两个人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时九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大堂。陆清川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水,手里拿着手机,低着头。屏幕上亮着,但他没在打字,就那么看着。
时九想了想,走回去。
“陆学长,出去走走?”
陆清川抬头看他,又看了一眼枭楠。
“还有一小时。”时九说,“在屋里闷着干嘛?”
陆清川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。三个人走出酒店。外面太阳很大,晒得地面发白。酒店对面有个小公园,时九昨天就看见了,一直没时间去。他走在前面,枭楠走中间,陆清川最后。三个人排成一列,跟鸭子带崽似的。
公园很小,走一圈也就十分钟。有几棵老榕树,树荫底下摆着石桌石椅,几个老头在下棋。时九在一棵榕树底下站住,仰头看树冠。
“你说这树多少年了?”
枭楠看了一眼。“不知道。”
“一百年?”
“没那么老。”
“五十年?”
枭楠没回答。陆清川在后面忽然开口:“八十多年。”
时九回头看他。陆清川看着那棵树,表情跟平时一样。“榕树生长速度慢,这个胸径,八十年左右。”
时九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陆清川没说话。时九看着他,忽然想起江槐说“他从来不夸自己”。他收回目光,在石凳上坐下。石凳被太阳晒了一天,烫得他弹起来。
“操——”
枭楠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陆清川也看了他一眼,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好像弯了一点。时九揉着屁股,瞪他俩。“笑什么笑。”
枭楠没笑。陆清川也没笑。但时九知道,他俩都在笑。他哼了一声,走到另一条石凳上坐下。这条在树荫底下,凉凉的。
枭楠在他旁边坐下。陆清川没坐,站在旁边,看着远处下棋的老头。
“陆学长,你不坐?”时九问。
“站着就行。”
时九没再劝。三个人就这么待着——两个坐着,一个站着,谁都没说话。风吹过来,树叶沙沙响。下棋的老头拍了一声棋子,脆生生的。
时九忽然觉得,这种感觉挺奇怪的。他跟枭楠在一起的时候,不说话很正常。但加上陆清川,也不觉得尴尬。这人虽然闷,但他的闷跟别人的闷不一样。他不说话,不是没话说,是觉得没必要说。跟他待在一起,反而挺安心的。
“陆学长。”时九叫他。
陆清川回头。
“你拿了第一,怎么不跟家里说?”
陆清川想了想。“说了。”
“说了?什么时候?”
“早上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陆清川顿了一下。“说知道了。”
时九愣了一下。知道了?就三个字?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枭楠在旁边忽然开口:“我爸妈也是。”
时九扭头看他。枭楠看着远处,表情淡淡的。“上次考第一,他们说‘嗯’。考第二,也说‘嗯’。考什么都‘嗯’。”
时九看着他,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想起枭楠公司出事那段时间,他妈也是这副样子——不是不关心,是不会表达。但枭楠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时九伸手,握住他的手。枭楠低头看了一眼,没甩开。
陆清川在旁边看着,没说话。但他移开了目光,继续看下棋的老头。
时九忽然开口:“陆学长,以后你拿了第一,跟我们说。我们给你庆祝。”
陆清川愣了一下。他回头看时九。时九冲他笑,笑得挺好看的。“真的,不骗你。”
陆清川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但时九觉得,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。
三点发车。
还是那辆白色中巴,还是那些人。但气氛不一样了。来的时候,车里安安静静的,各想各的。现在吵得要命,物理组那几个在放歌,生物组两个女生在分零食,化学组那个男生终于开口说话了,嗓门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。
时九还是坐最后一排,靠窗。枭楠坐他旁边。陆清川还是坐过道那边。但这次,他把双肩包放在行李架上了,没搁腿上。
车子发动的时候,时九手机震了。林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:[回来了没!!!]
时九打字:[刚出发。]
林野:[几点到!!!]
时九抬头问枭楠:“几点到?”
枭楠想了想。“不堵车的话,七点多。”
时九低头打字:[七点多。]
林野:[好!!!我们去接你们!!!]
沈澜安:[我没说要去。]
林野:[你必须去!!!]
沈澜安:[为什么?]
林野:[因为你是司机!!!]
沈澜安:[我没车。]
林野:[你黑一辆!!!]
沈澜安沉默了。江槐发了个笑哭的表情。时九笑出声。
车子上了高速,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单调——树、田、树、田、树。时九看着窗外,看着看着,眼皮开始打架。昨晚跟陆清川做題做到十二点,早上又被王清婉敲门叫醒。他打了个哈欠。
“困了?”枭楠问。
“有点。”
“睡吧。”
时九偏头看他。枭楠坐得很直,跟平时一样,肩膀平着,背没靠椅背。时九想了想,歪过去,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。枭楠没动。时九闭上眼睛。
迷迷糊糊的时候,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。物理组那个在跟生物组那个吹牛,说自己最后一题用了三种解法。时九在心里翻了个白眼——三种解法,吹吧你就。
然后他听见陆清川的声音,很低,像是在打电话。“嗯……拿了。嗯……知道。嗯。”
然后挂了。
时九半梦半醒地想,那边是不是也说“知道了”。他想着想着,睡着了。
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亮晃晃的。车里没开顶灯,只有手机屏幕的光,一块一块的,像萤火虫。时九发现自己还靠在枭楠肩膀上。枭楠没动,也没睡,在看手机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,把鼻梁照得很高。
时九没起来,就那么靠着,眯着眼看他。枭楠感觉到他动了,低头看了一眼。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时九没动。
“肩膀麻了。”
时九笑了一声,坐直。“那你推我啊。”
枭楠没说话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时九看着他,忽然伸手,帮他揉了揉。枭楠愣了一下,没躲。
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了。时九没管。
“枭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回去之后干嘛?”
枭楠想了想。“睡觉。”
“睡完呢?”
“……吃饭。”
时九笑出声。“你就不能有点追求?”
枭楠看他。“什么追求?”
时九想了想,凑近他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。枭楠耳朵红了。他在座位底下踢了时九一脚。时九躲开,笑得肩膀直抖。
过道那边,陆清川看了他们一眼。就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继续看窗外。
时九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。“陆学长,你晚上有人接吗?”
陆清川没回头。“没有。”
时九愣了一下。“没人来接你?”
“不用接。”
时九看着他背影,忽然想起林野说要去接他们。他想了想,在群里发了条消息:[陆清川没人接,咱们一起?]
林野:[行啊!!!他住哪儿???]
时九:[不知道。]
他抬头问陆清川:“陆学长,你家住哪儿?”
陆清川回头看他。“西城区。”
林野在群里发了条语音,时九点开,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能听见:“西城区顺路啊!我家东边,绕一下就行!”
陆清川听见了。他看着时九的手机,顿了一下。“不用麻烦——”
“不麻烦。”时九说,“林野顺路。”
陆清川看着他,审视、疑惑还有…庆幸,时九冲他笑。“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陆清川没说话,过了两秒,他点了点头。“谢谢。”
时九在群里回:[他说谢谢。]
林野:[不客气!!!]
林野:[等等他居然会说谢谢???]
沈澜安:[你以为他是你?]
林野:[什么意思???]
沈澜安没回了。时九笑着把手机收起来。
七点二十,大巴到校门口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校门口的灯亮着,白晃晃的。时九拎着行李箱下车,一眼就看见林野站在门卫室旁边,举着个手机当手电筒,在那晃来晃去。江槐站在他旁边,缩在一件大外套里,脸被灯光照得白白的。沈澜安靠在校门上,手里拿着杯奶茶,慢悠悠地吸。
林野看见他们,手机差点扔出去。“回来了!!!”
他冲过来,一把抱住时九。时九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两步。“松开松开——”
林野不松,又去抱枭楠。枭楠侧身躲开了。林野扑了个空,差点摔了。“楠哥你躲什么!”
“臭。”枭楠说。
林野闻了闻自己袖子。“哪臭了!我刚洗的澡!”
沈澜安走过来,推了推眼镜。“你用的沐浴露是过期的,你没发现?”
林野愣住。“过期了?”
“嗯,上周就过期了。”
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“你没问。”
林野脸都绿了。江槐在旁边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他看见陆清川从车上下来,小跑过去。“清川哥!”
陆清川看着他跑过来,脚步停了一下。江槐在他面前站定,仰头看他。“恭喜!第一!”
陆清川低头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他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平时那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动,是往上翘了。真的翘了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江槐笑得更开了。“走吧走吧,饿死了,等你们好久。”
陆清川点头。他拎着行李箱,跟江槐并排走。两个人走得很近,肩膀几乎挨着。时九看着他们的背影,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陆清川说“不用接”的样子。他收回目光,看枭楠。枭楠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“走吧。”枭楠说。
时九点头。几个人往校门口走。林野还在纠结沐浴露的事,追着沈澜安问过期了会不会烂皮肤。沈澜安说不会,但会变傻。林野愣了两秒,然后追上去打他。
时九和枭楠走在最后面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“枭楠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陆清川是不是喜欢江槐?”
枭楠看他一眼。“你觉得呢?”
时九想了想。“我觉得是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时九笑了。“我就是想确认一下。”
枭楠没说话。走了几步,时九忽然伸手,勾住他的小指。枭楠没甩开。两个人就这么勾着手指,慢慢走。
前面林野在喊:“快点!烧烤店要关门了!”
沈澜安说:“烧烤店十一点才关,你脑子是不是也过期了?”
林野又追上去打他。江槐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陆清川站在他旁边,替他挡了一下——林野差点撞上来。
时九感受着青春,或许青春从未有过定义,只是在某一刻被什么填的很满。
“枭楠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同居吧。”
枭楠偏头看他。“买在哪?你弟弟怎么办?”
时九想了想。“就买在学校对面,他可以自己照顾自己”
枭楠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淡漠注视这面前人,眼里印着月,满天繁星,还有——时九
“你敢赖床你就死定了。”
瞳中人笑得很放肆,连带着自己也跟着淡笑,和他在一起很舒服,不用在意那么多,自己可以做小孩子,可以作,可以有小脾气。
时九用少年最存粹的爱意包容着他、包裹着他。
时九并不喜欢说爱,怕他不够格、怕他会被抛弃、怕怎么一去不复返。
他承担了太多太多,以至于时九的一句“爱”,是他最真挚,最高尚,最浪漫的说出自己的内心。
在枭楠这里,时九的爱值千金,枭楠是商人,看重利益,但枭楠愿意抛下一切奔向时九。
两位少年的爱赤热、存粹到如同一张白纸上面只写了他们两个人的名字。
两个人走进夜色里。路灯在他们身后亮着,把来时的路照得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