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的抑制剂》檀9

14、竞赛 第一第二

　　竞赛那天早上。

　　时九睁开眼，盯着酒店天花板看了三秒，胃里空得发慌。昨晚跟陆清川做完题太兴奋，晚饭就扒了两口。他翻身看另一张床，枭楠不在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跟酒店服务员来过了一样。卫生间的灯亮着，水声哗哗的。

　　时九躺回去，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脑子还没完全醒，但已经开始自动播放公式了。昨晚那道题的最后一步，陆清川画的那条辅助线，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。

　　卫生间门开了，枭楠走出来，头发还湿着，身上穿着那件灰色T恤，领口被水打湿了一圈。他看了时九一眼。

　　“醒了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时九没动，“饿。”

　　枭楠走到桌边，从袋子里掏出一个面包扔过来。时九伸手接住，看了一眼——红豆馅的。他讨厌红豆馅。

　　“没有别的了？”

　　枭楠把袋子整个拎过来，放到他床上。时九翻了翻，原味的、奶香的、红豆的、红豆的、红豆的。他抬头看枭楠。

　　“你就买了一个口味？”

　　枭楠没理他，把袋子收回去，拿出一个原味的拆开，自己咬了一口。时九盯着他看了两秒，拆开红豆馅的，咬了一大口。难吃。他又咬了一口。

　　枭楠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　　七点半，两个人下楼吃早餐。餐厅在一楼，不大，摆了几张圆桌。时九一眼就看见陆清川坐在角落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、一个鸡蛋、半个馒头，整整齐齐的，跟摆盘似的。他低头看自己盘子里的——炒饭堆成山，培根摞了三层，两个煎蛋，一杯橙汁，还有一块蛋糕。枭楠在他旁边坐下，盘子里一碗粥，一个鸡蛋。

　　时九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就吃这点？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，开始剥鸡蛋。时九埋头吃炒饭，吃了两口，抬头看陆清川。陆清川在喝粥，一口一口的，不急不慢，眼睛盯着桌上那页纸——手写的公式，密密麻麻的。

　　时九嚼着培根想，这人是不是紧张。但看他的表情，跟平时一模一样，面瘫似的，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　　吃到一半，胖那个和瘦高个也下来了。胖那个端着盘子转了一圈，看见时九他们这桌，犹豫了一下，在隔壁桌坐下了。时九听见他跟瘦高个嘀咕：“你说他们会不会互相抄？”声音压得不高，刚好能听见。

　　时九筷子顿了一下。枭楠继续喝粥，跟没听见一样。时九看陆清川。陆清川也跟没听见一样，还在看那页纸。但他喝粥的动作停了——就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喝。时九低头继续吃炒饭。炒饭有点咸了，他灌了一大口橙汁。

　　大巴八点半到考场。考场在师大附中，一栋旧教学楼，墙上爬满了枯藤。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，有的在翻书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蹲在地上深呼吸。时九下了车，眯着眼看那栋楼。

　　“你紧张吗？”他问枭楠。

　　枭楠看了他一眼：“不紧张。”

　　“我紧张。”时九说，“我每次考试前都紧张。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，但他把手伸过来，握了一下时九的手。很快，就一下。旁边有人经过，没看见。时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忽然不紧张了。

　　陆清川从车上下来，拎着透明文件袋，里面装着准考证、笔、橡皮。他走过来，站在时九旁边，也看着那栋楼。

　　“几考场？”他问。

　　时九看了一眼准考证：“三考场。”

　　“我也是。”枭楠说。

　　陆清川点了点头。“我一考场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。“考完见。”然后他就走了，背挺得笔直，穿过人群，消失在楼门口。

　　时九看着他背影消失，扭头看枭楠。“他刚才是不是在给我们加油？”

　　枭楠想了想。“可能。”

　　“就‘考完见’三个字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时九想了想，笑了。“也行吧。”

　　考场在三楼。时九和枭楠不在一个教室——时九在走廊东头，枭楠在西头。分开的时候，枭楠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正常发挥。”他说。

　　时九点头。枭楠转身走了。时九看着他的背影走了几步，忽然叫他：“枭楠。”枭楠回头。
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时九说。

　　枭楠没说话，转身继续走。但时九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。就一下。

　　时九走进考场，找到自己的座位，靠窗第三排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在桌面上，暖洋洋的。他坐下，把笔摆好，准考证压在桌角。旁边坐了个男生，一直在抖腿，抖得桌子都在晃。时九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闭上眼睛，深呼吸。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式，过了一遍昨晚那道题。不紧张了。

　　铃声响了。卷子发下来，时九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填空，选择，大题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拿起笔。

　　第一题，简单。第二题，也简单。第三题开始有点意思了。他越写越快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旁边那个男生还在抖腿，但他听不见了。整个世界只剩下题目和他。那种感觉很奇妙，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，外面的一切都隔了一层膜，模模糊糊的。只有笔下的数字是清晰的。

　　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，他卡了一下。思路卡在一半，上不去下不来。他放下笔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张纸，陆清川画的那条辅助线。不是这道题，但那个思路——他睁开眼，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线。通了。

　　他继续往下写，越写越顺，越写越快。最后一题写完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表，还有二十分钟。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，改了填空一个小数点，把大题最后一步的符号修正了。铃声响了。

　　他放下笔，手心全是汗。

　　中午在食堂吃饭。师大的食堂很大，人挤人。时九端着一盘红烧肉找位置，转了一圈，在角落看见枭楠。枭楠面前摆着一盘青菜豆腐，一口没动，在看手机。

　　时九在他对面坐下。“怎么样？”

　　枭楠放下手机。“还行。最后一题有点绕。”

　　“绕？哪道？”

　　“函数那道。”

　　时九想了想。“那道还好，用换元法就行。”

　　枭楠看他一眼。时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，闭嘴了。过了一会儿，枭楠开口了：“你用了多长时间？”

　　“哪道？”

　　“最后一道。”

　　时九想了想。“十五分钟？差不多。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，低头吃饭。时九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自己说错话了。“那个——可能我运气好，刚好做过类似的。”

　　枭楠抬头看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别紧张，我又不是输不起。”

　　时九愣了一下。枭楠继续吃饭，跟没事人一样。时九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也是，你输给我又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
　　枭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。

　　陆清川端着盘子走过来，在他俩旁边坐下。盘子里一份米饭，一份炒青菜，一份蒸蛋，整整齐齐的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时九问。

　　陆清川拿起筷子。“正常。”

　　就两个字。时九已经习惯了。三个人埋头吃饭，谁都没说话。食堂里吵吵嚷嚷的，但他们这桌安静得很。吃到一半，陆清川忽然开口了。

　　“最后一题，你们用的什么方法？”

　　时九和枭楠同时抬头。陆清川看着他们，表情跟平时一样。但时九注意到，他筷子悬在半空，没夹菜。他在等答案。

　　枭楠先开口：“换元，转化成二次函数求最值。”

　　陆清川点头，看向时九。时九说：“我也是换元，但最后用了几何意义，直观一点。”

　　陆清川想了想。“几何意义更快。”

　　时九笑了。“你也用的几何？”

　　陆清川没回答，低头夹了一块蒸蛋放进嘴里。但时九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，很淡，但他看见了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人其实挺有意思的——明明想知道别人怎么做的，偏要装作随口问问。

　　下午考完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

　　时九站在教学楼门口，眯着眼看天。考完那一刻他没什么感觉，就觉得手酸。现在站在这儿，被风一吹，忽然有点恍惚。考完了？就这样？

　　枭楠从里面走出来，脸上还是那副表情，但时九看见他眼底有一点疲惫。

　　“走吧。”枭楠说。

　　时九点头。两个人往校门口走。走到一半，时九忽然停下来。“陆清川呢？”

　　枭楠回头看他。“一考场，在一楼。”

　　时九想了想。“等他一下？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，但也没往前走。两个人站在路边等。过了五分钟，陆清川从楼里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，低着头，手里攥着透明文件袋。走到他们面前才抬头。

　　“等车？”他问。

　　时九点头。“大巴还没来。”

　　陆清川“嗯”了一声，站在旁边。三个人并排站着，谁都没说话。风有点大，吹得时九头发乱飞。他缩了缩脖子。枭楠看了他一眼，把外套拉链拉开。

　　“不用——”

　　枭楠已经把外套脱下来，扔他脑袋上了。

　　时九把外套拽下来，这次没废话，直接穿上。陆清川在旁边看着，没说话。但他移开了目光，看向远处的路。

　　时九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。他清了清嗓子。“陆学长，你考得怎么样？”

　　“还行。”

　　“还行是什么水平？”

　　陆清川想了想。“正常。”

　　时九放弃了。大巴来了。三个人上车，还是坐最后排。时九靠窗，枭楠中间，陆清川过道那边。车子发动了，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时九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全是下午的题，一道一道过，跟放电影似的。

　　“你觉得能拿第几？”他问枭楠。

　　枭楠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”

　　“猜一个。”

　　“不猜。”

　　“小气。”

　　枭楠没理他。时九睁开眼，偏头看他。枭楠在看窗外，侧脸被路灯照得一明一暗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手机震了。群里林野发了十几条消息，全是刷屏。

　　林野：［考完了没考完了没］

　　林野：［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］

　　林野：［时九？？？枭楠？？？］

　　林野：［你们是不是考傻了？？？］

　　沈澜安：［他们考完要坐车回去，没空理你。］

　　林野：［那你理我］

　　沈澜安：［不。］

　　林野：［……］

　　江槐：［加油加油！等你们回来庆祝！］

　　江槐：［清川哥考得怎么样？］

　　时九看了一眼陆清川。他还那么坐着，背挺直，看着窗外。时九打字：［他说还行。］

　　江槐：［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，他从来不夸自己。］

　　时九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。他抬头又看了陆清川一眼。陆清川还是看着窗外，但他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，攥得很紧。

　　时九把手机收起来，没再回。

　　成绩是第二天中午出来的。

　　王清婉敲开他们房门的时候，时九还在睡。他迷迷糊糊去开门，看见王清婉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手机，表情——说不上来，反正是那种“我有好消息但我不说”的表情。

　　“老师？”时九揉眼睛。

　　“成绩出来了。”王清婉说。

　　时九瞬间清醒了。他回头喊枭楠。枭楠从卫生间走出来，脸上还挂着水珠，手里拿着毛巾。

　　王清婉看着手机屏幕，念：“数学组，高二——第一名，时九。”

　　时九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第二名，枭楠。”

　　时九扭头看枭楠。枭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但他擦头发的动作停了。

　　王清婉继续念：“高三组，第一名，陆清川。”

　　时九张了张嘴。“陆清川也是第一？”

　　王清婉点头。“高三组第一，全省第一。”

　　时九愣在原地。他想起昨晚陆清川说“正常”的样子，想起江槐说“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”，想起他攥着文件袋的手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人真的太他妈能忍了。

　　王清婉走了之后，时九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。他看着枭楠。枭楠站在卫生间门口，毛巾搭在肩膀上，头发还湿着。

　　“第二。”时九说。

　　枭楠看着他。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不生气？”

　　枭楠想了想。“为什么要生气？”

　　“因为我比你高。”

　　枭楠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嘴角动一下的笑，是真的笑了，眼睛弯起来，好看得过分。

　　“你比我高，又不是第一次。”他说，停了几秒“你是第一名，第一名是你的，但……第一名是我的”

　　时九愣了很久，眼眶有点酸。

　　“诶”他说，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
　　他说不下去了。枭楠走过来，抬手揉了一下他头发。“xiao傻子。”

　　时九吸了吸鼻子。“你才小。”
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站着，谁都没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暖洋洋的。

　　下午公布成绩的时候，所有人都聚在酒店会议室里。物理组那几个在讨论自己的分数，生物组两个女生在哭，喜极而泣那种。

　　时九和枭楠坐在最后一排。陆清川坐在他们旁边——这次他没坐过道那边，就坐在时九旁边。

　　王清婉在台上念名单，念到高二数学组的时候，顿了一下。“第一名，时九。第二名，枭楠。”

　　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。有人回头看他们。时九看见胖那个坐在前排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巴张着。那个眼神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——不是那种“他们是不是互相抄”的眼神，是那种“卧槽他们真的这么强”的眼神。

　　时九收回目光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。枭楠在旁边坐着，很稳，跟平时一样。

　　王清婉继续念：“高三数学组，第一名，陆清川。”

　　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了。高三就他一个人来，全省第一，有人开始鼓掌，稀稀拉拉的，然后越来越响。时九也跟着鼓掌，偏头看陆清川。陆清川坐在那儿，背挺得笔直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，攥紧了。

　　时九看见那只手，忽然想起昨晚在车上，他攥着文件袋的样子。他收回目光，继续鼓掌。

　　散会之后，三个人一起走回房间。走廊里铺着地毯，脚步声闷闷的。

　　“陆学长。”时九叫他。

　　陆清川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
　　“晚上一起做题吗？”时九问。

　　陆清川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还做？”

　　“做啊。”时九笑了，“你拿了第一，不得请客？”

　　陆清川没说话。但时九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好。”他说。

　　他转身走了，走进自己的房间，门关上。

　　时九扭头看枭楠。枭楠看着他，表情没变，但眼睛里有一点光。“你又搞事情。”

　　“哪有。”时九笑，“我就是觉得，他一个人挺没意思的。”

　　枭楠没说话，推开502的门走进去。时九跟进去，关上门。

　　“枭楠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第二名，真的不生气？”

　　枭楠坐在床上，抬头看他。“你在担心什么？”

　　时九愣了一下。枭楠看着他，语气平平的。“你觉得我会因为一个名次跟你翻脸？”

　　时九不说话。枭楠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。

　　“时九。”他说，“我跟你在一起，不是因为你成绩比我好。”

　　时九抬头看他。枭楠的眼睛很深，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
　　“你第一，我高兴。”他说。“我第二，我也高兴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。“因为第一是你。”

　　时九看着他，眼眶又酸了。他伸手，把枭楠拉过来，抱住了。抱得很紧。枭楠没挣开，抬手拍了拍他后背。

　　“傻子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时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，闷闷的。

　　枭楠没说话。但时九感觉到他笑了——胸口震了一下，很轻，但他感觉到了。

　　窗外有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。走廊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跑，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报喜。但房间里安静得很。

　　时九抱着枭楠，闭上眼睛。他想，第一第二什么的，其实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第一是他，第二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