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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表彰大会 没松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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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彰大会那天,天气好得过分。
太阳挂在天上,晒得操场上暖洋洋的。全校两千多号人搬着小板凳坐在操场上,黑压压一片。主席台上铺着红桌布,摆了七八个名牌。校长坐中间,旁边是副校长、教务主任、年级主任,王清婉坐在最边上。
时九和枭楠坐在第一排。旁边是陆清川。三个人的名牌排在一起,白纸黑字,时九,枭楠,陆清川。时九盯着自己的名牌看了半天,觉得那两个字印得歪了。
“你看什么呢?”枭楠问他。
“名字歪了。”
枭楠看了一眼。“没歪。”
“歪了。你看那个九字,往左偏了。”
枭楠又看了一眼。“是你坐歪了。”
时九低头看自己的椅子。好像确实歪了一点。他挪了挪屁股,坐正了。
陆清川在旁边,背挺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跟站军姿似的。他面前的名牌端端正正,名字印得很大——陆清川。时九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“陆学长。”他小声叫他。
陆清川偏头。
“你紧张吗?”
陆清川想了想。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上次发言是什么时候?”
“高一。”
“说了什么?”
陆清川顿了一下。“忘了。”
时九不信。但他没追问。主席台上,校长开始讲话了。内容跟每年一样——欢迎新同学,表彰优秀学生,展望美好未来。时九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,鞋带松了一根。他弯腰去系,系到一半,听见校长说“下面有请竞赛获奖学生代表发言”。
他直起身,发现枭楠在看他。
“到你了。”枭楠说。
时九站起来。他往台上走的时候,腿有点软。不是因为紧张——他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。但两千多人盯着你看的感觉,还是不太舒服。
他走到台上,站在话筒前面。话筒太高了,他往下调了调,调得太低,又往上拨了一点。
底下有人笑了。
时九清了清嗓子。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,大家好。”
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整个操场都能听见。他看了一眼台下——黑压压的人头,密密麻麻的。他收回目光,盯着主席台对面的那栋教学楼。
“我是高二九班的时九。”他说,“这次数学竞赛,我和枭楠拿了省一。”
底下有人鼓掌。他等掌声停了,继续说。“其实没什么好说的。就是做题,做题,做题。做到吐了,继续做。做到半夜,第二天起来再做。”
底下又有人笑了。这次笑的人更多。
“有人说竞赛靠天赋。”他说,“我觉得不是。天赋这东西,就跟中彩票一样——你以为你有,其实你没有。真正靠得住的,是坐在你旁边那个人。”
他看了一眼台下。枭楠坐在第一排,抬头看着他。阳光打在他脸上,他眯着眼,表情看不太清。但时九知道他在听。
“竞赛那段时间,我每天跟他一起做题。我卡住了,他拉我一把。他卡住了,我拉他一把。就这么拉来拉去,就拉到了省一。”
台下有人“哇”了一声。时九没理,继续说。
“所以我想说的是——你身边如果有这么一个人,别松手。不管是做题还是别的什么,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。”
他说完,底下安静了一秒。然后掌声响起来,很大,很响。时九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回到座位上的时候,枭楠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呢?”枭楠压低声音。
“实话。”
枭楠盯着他看了两秒,收回目光。但时九看见他耳朵红了。不是一点,是整只耳朵,从耳垂红到耳尖。
时九笑了。
接下来是陆清川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背还是那么直。走到台上,话筒不用调——他刚好够得着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台下,沉默了三秒。
“高三三班,陆清川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很稳。跟平时一样。
“去年拿了银牌。”他说,“今年拿了金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就是做题。”
底下安静了一秒。然后有人笑了。笑声越来越多,最后变成一片。时九也笑了。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“做题,做题,做题”。陆清川这人,连发言都要跟他呼应。
陆清川站在台上,等笑声停了,继续说。“有一句话想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高二的时候,有人跟我说,你不说话的样子,看起来挺孤独的。”
底下安静了。
“我不觉得孤独。”他说,“但有人觉得。那个人担心我。”
他看了一眼台下。时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江槐坐在十几排后面,被前面的人挡着,看不见。但陆清川好像看见他了。
“谢谢。”陆清川说。
就两个字。然后他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
掌声响起来。时九鼓着掌,扭头看枭楠。枭楠也在鼓掌,表情跟平时一样。但他的掌声比平时重了一点。
陆清川走回来,坐下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但时九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,攥了一下。然后松开了。
大会结束后,人群往教学楼走。
时九和枭楠走在最后面。前面的人吵吵嚷嚷的,有人在模仿时九发言——“坐在你旁边那个人”——学得阴阳怪气的,旁边一群人笑。
时九没理。他偏头看枭楠。
“我发言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”
枭楠想了想。“比我强。”
时九愣了一下。枭楠说比他强,那就是真的强。因为枭楠从来不夸人。
“你这么说,我会骄傲的。”时九说。
枭楠看了他一眼。“骄傲也行。”
时九笑了。他伸手勾住枭楠的小指。枭楠没甩开。两个人就这么勾着手指,慢慢走。
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,江槐从后面追上来。“时九!你刚才发言好帅!”
时九笑了。“是吗?”
“嗯!特别是那句‘别松手’。”江槐眼睛亮亮的,“我差点哭了。”
时九看了一眼枭楠。枭楠面无表情,但他握紧了一点时九的手指。
“清川哥发言也好。”江槐说,“他说的那个人,是谁啊?”
时九看着她。她是真的不知道。她眼睛里全是好奇,没有一点点别的意思。
“你猜。”时九说。
江槐想了想。“他妈妈?”
时九差点呛着。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你慢慢猜。”时九拉着枭楠走了。
江槐站在原地,皱着眉头想了半天,没想出来。他掏出手机,给陆清川发了一条消息:[清川哥,你发言说的那个人是谁啊?]
过了三十秒,陆清川回了:[没谁。]
江槐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,更糊涂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王清婉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保温杯。
“今天发言不错。”她看着时九,“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时九笑了。“谢谢老师。”
“但有一句我不太同意。”
时九愣住。“哪句?”
“天赋跟中彩票一样。”王清婉喝了口水,“天赋不是彩票。彩票靠运气,天赋是爹妈给的。你爹妈给了你天赋,你别糟蹋了。”
全班安静了。时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王清婉放下保温杯。“继续上课。”
她转身在黑板上写字。粉笔笃笃响,一笔一划,很用力。
时九低头看着课本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,数学老师说他脑子好使,就是不用功。初中的时候,班主任说他聪明是聪明,就是太懒。高中的时候,他自己也觉得,他靠天赋就能混得不错。
但枭楠不一样。枭楠比他努力得多。他做题做到十二点,枭楠做到一点。他刷一套卷子,枭楠刷两套。他拿第一,枭楠拿第二。不是因为他比枭楠聪明,是因为枭楠把时间花在陪他上了。
他偏头看枭楠。枭楠在记笔记,字迹工整,一行一行。时九看了很久。
枭楠感觉到他的目光,偏头看他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
枭楠没说话,转回去继续写。但他写了两行,忽然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他把本子往时九那边推了一点。
时九低头看。
上面写着:[别想太多。]
时九愣了一下。他抬头看枭楠。枭楠没看他,继续写笔记。但时九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。
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:[好。]
然后把本子推回去。枭楠看了一眼,把本子收回去,继续写。但他写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晚上回家,时九躺在床上刷手机。
林野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——今天表彰大会时九发言的侧脸照。拍得还行,就是光线有点暗。
林野:[帅不帅!]
沈澜安:[谁拍的?]
林野:[我拍的!]
沈澜安:[你不是没去吗?]
林野:[我偷偷溜进去了!站后面拍的!]
沈澜安:[……]
江槐:[拍得挺好的!]
林野:[是吧!]
时九把照片保存了,发给枭楠。
时九:[帅不帅?]
枭楠过了两分钟才回:[还行。]
时九:[还行是多行?]
枭楠没回。又过了两分钟,他发了一张照片。是今天时九发言的时候,他拍的。角度跟林野那张不一样——是从侧面拍的,时九站在台上,阳光打在他身上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时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时九:[你什么时候拍的?]
枭楠:[你发言的时候。]
时九:[你居然偷偷拍我?]
枭楠:[不行?]
时九笑了。他打字:[行。随便拍。想怎么拍怎么拍。]
枭楠没回。但时九知道他在看手机。他想了想,又打了一行:[枭楠。]
枭楠:[嗯。]
时九:[今天发言的时候,我说“别松手”。我是认真的。]
枭楠过了很久才回。久到时九以为他不回了。
然后手机震了。
枭楠:[没松过。]
时九盯着那三个字,盯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心跳很快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高兴。特别高兴。
窗外有风吹进来,窗帘轻轻飘起来。月光落在地板上,白白的。他想,今天发言说了什么,其实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在台上说话的时候,台下有一个人在听。那个人会拍他的照片,会在他想太多的时候写纸条给他,会在他说“别松手”的时候回“没松过”。
这就够了。比什么奖都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