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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相互依偎的身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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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年春,梨花盛开。
曾经的萧王府,如今已换了匾额,成为“楚国公府”。府内梨花树下,新立了一座衣冠冢,墓碑上刻着“先慈楚氏璇玑夫人之墓”,落款是“不孝女沈清辞敬立”。墓旁另一块略小的碑,刻着“义婢云岫之墓”。
沈清辞一身素衣,未施粉黛,静静立在墓前。春风拂过,雪白的梨花簌簌落下,沾满了她的发梢肩头。她手中拈着三炷清香,烟雾袅袅,模糊了她的眉眼。
一年前那场席卷天下的“靖难”之役,历时八月,终以“靖难军”攻破京城、章太后于城破当夜在玉宸宫“暴病身亡”(实为被绝望的宫女太监所弑)、小皇帝“惊惧成疾,药石罔效”后“禅位”于宗室中一位素有贤名的老王爷而告终。新帝登基,改元“昭雪”,下诏为楚家满门、北境军饷案、以及所有被章太后及“血莲教”迫害的臣民平反昭雪,追封楚怀仁为忠国公,楚璇玑为一品贞烈夫人。祸首“血莲尊者”及其核心党羽,在城破时于宫中负隅顽抗,被萧绝亲自带兵剿灭,其邪术典籍、法器尽数焚毁。
萧绝因“擎天保驾、铲除奸邪、匡扶社稷”之功,被新帝封为摄政王,总揽朝政,主持新政,革除章太后时期的弊政,安抚流民,整顿边防。韩征、张横等一众将领皆有封赏。清虚真人婉拒了国师封号,只领了“护国大真人”的虚衔,返回青城山清修,但承诺朝廷若需,青城弟子愿为国效力。
尘埃落定,血仇得报。母亲和外祖得以正名,云岫和无数枉死者也算有了交代。朝堂正在萧绝的主持下艰难地焕发新生,百废待兴。
一切,似乎都回到了“正轨”。除了……那纸“一辈子”的契约,尚未兑现。
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沉稳而熟悉。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萧绝走到她身边,同样一身常服,褪去了战甲和朝服的他,少了几分逼人的威严,多了些经年风霜沉淀下的沉稳。他手中也拿着香,默默点燃,插在墓前香炉中,与沈清辞的那三炷并立。
两人并肩而立,望着墓碑,久久无言。只有风吹梨花,落雪无声。
“朝廷事务,可还顺利?”沈清辞轻声问,打破了沉默。
“千头万绪,非一日之功。”萧绝道,声音带着疲惫,却依旧坚定,“新政推行不易,旧势力盘根错节,边境也需安抚。但总算……是在向好的方向走。”
沈清辞点头。她知道这其中的艰难。萧绝这半年几乎住在宫中,日夜操劳,人又清减了不少。
“你……何时回府?”萧绝忽然问,目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。自从“靖难”成功,沈清辞便以“为母守孝”为由,搬回了这座已改为“楚国公府”的旧居,深居简出,几乎不再过问朝政,也极少与萧绝见面。坊间已有流言,说摄政王与王妃因权势更迭而生隙,恐将劳燕分飞。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梨花。“这里清静。母亲和云岫,也在这里。”
“王府……也已按照你的意思,重新修缮布置了。东苑那片梨树,今年开得极好。”萧绝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清辞,仗打完了,仇也报了。你……还要躲我到几时?”
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颤,梨花从指缝滑落。她终于转过头,看向萧绝。他眼中带着血丝,下颌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,神色间是毫不掩饰的疲惫,以及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,近乎恳求的意味。
这个在千军万马前横刀立马、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、令无数人敬畏臣服的男人,此刻在她面前,却露出了只有她能看到的脆弱。
“我没有躲你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只是……需要一点时间。萧绝,我们走过太多路,见过太多血,背负了太多东西。如今突然停下来,一切尘埃落定,我反而……有些不知道,该怎么面对你,面对……我们之间。”
从相互利用的契约夫妻,到生死相依的盟友,再到如今……他们之间,早已不是一纸契约能说清。有算计,有猜忌,有并肩作战的信任,有生死关头的托付,有暗夜逃亡的相依,也有梨花树下那一句“一辈子”的悸动。感情太复杂,掺杂了太多家国仇恨、生死历练,反而让她有些看不清,那里面,属于男女之情的部分,究竟有多少?又是否……足够支撑起“一辈子”那么漫长的未来?
她怕。怕这感情是绝境中的依赖,是仇恨催生的错觉,怕当一切平静下来,硝烟散尽,他们之间那些被生死与共掩盖的问题,会浮出水面,最终……连那份并肩作战的情谊也消磨掉。
萧绝深深地看着她,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犹疑与恐惧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发梢的一瓣梨花,动作自然而温柔。
“清辞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有力,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,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觉得我们的开始不堪,过程血腥,感情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,不纯粹,不牢靠,怕它经不起平淡流年的消磨,是吗?”
沈清辞没有否认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“可在我看来,”萧绝的指尖,轻轻划过她冰凉的脸颊,带着薄茧的触感,有些粗糙,却奇异地让人安心,“这世上,本就没有纯粹的感情。所有能历经风雨、跨越生死而留存下来的,都必然掺杂了别的东西——责任、道义、共同的经历、甚至……算计和妥协。我们始于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,这不堪。但我们在交易中看到了彼此的底线和坚持,在生死关头选择了背靠背的信任,在黑暗中互相取暖,在绝境中谁也不曾放弃谁……这些,难道不真实吗?”
他上前一步,离她更近,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。“你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我也不知。我从没学过该如何与一个女子,在太平岁月里,柴米油盐地过一辈子。但我知道,在雁回关城头,看到你高举牌位、以身为饵时,我恨不得以身相替。在虎跳峡江水中,看到你被浪头吞没时,我觉得天塌地陷。在忘忧谷的夜晚,听到你均匀的呼吸声,是我那些时日里,唯一能安睡的时刻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沈清辞心上,激起层层涟漪。
“清辞,我不懂风花雪月,不会说海誓山盟。但我知道,这一路走来,是你让我在仇恨之外,看到了坚持的意义;是你让我在权力的泥沼中,还记得一丝人间的温度。没有你,萧绝可能早已是北境的一捧黄土,或者京城权力场上又一个冷血的野心家。是你,把我从那条路上,拉了回来。”
他握住她微凉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。那里,心跳沉稳而有力。
“这里,装过北境的风雪,装过朝堂的诡谲,装过无数人的生死……但现在,它只想装一个你。装我们以后,或许平淡,或许仍有风浪,但可以并肩去看的,每一个日出日落。”
梨花如雪,纷纷扬扬,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,落在彼此肩头。
沈清辞的视线模糊了。胸口堵着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只有滚烫的液体,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,滑过脸颊,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不是悲伤,是释然,是尘埃落定后,终于敢去触碰那份早已深种、却不敢确认的情愫。
萧绝抬手,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痕,动作笨拙,却无比珍重。“别哭。以后的路,我陪着你走。不管是庙堂之高,还是江湖之远,是风平浪静,还是再有波澜。一辈子,我说到做到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坚定,那里面映着自己泪眼模糊、却终于露出笑容的脸。她用力点了点头,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,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,也握住了未来所有的勇气与希冀。
“好。一辈子。”
春风温柔,梨花似雪,见证了这场没有盛大仪式、没有华丽辞藻的约定。在经历了最深沉的黑暗与最惨烈的厮杀后,在无数亡魂得以安息、沉冤终于昭雪之后,他们,这对被命运和仇恨紧紧捆绑、又在血火中淬炼出真情的夫妻,终于跨越了所有猜忌、算计与生死考验,握住了彼此的手,也握住了属于他们的、或许依旧不会平坦、但必将携手同行的——余生。
远处,楚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,温暖的阳光倾泻而入,照亮了门前洁净的青石路,也照亮了前路上,那相互依偎、渐行渐远的一双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