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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回江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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昭雪三年,春。
楚国公府后院的梨花开得正好,如云似雪,压满了枝头。微风拂过,花瓣便簌簌地落,在青石小径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沈清辞斜倚在临窗的美人靠上,手中拿着本闲书,目光却有些游离地望着窗外纷扬的落花。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襦裙,外罩月白纱衫,发髻松松挽着,只簪一支白玉梨花簪,清减依旧,但眉宇间那份常年凝结的沉郁与紧绷,已散去了大半,只剩下一种经年沉淀下的、安宁的静气。
“王妃,药熬好了。”云岫的妹妹云雁(自云岫死后,沈清辞便将她接到身边,做了贴身侍女)端着个红漆托盘,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褐色药汁。
沈清辞回过神,目光落在药碗上,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,随即又舒展开,放下书卷,伸手去接。
“放着吧,我自己来。”她声音平和。
“王妃,王爷特意吩咐了,要看着您趁热喝完。”云雁小声道,眼中带着关切,“太医说了,您这身子,是早些年亏损得厉害,又受了寒,需得仔细调养,这补气血的药,一顿都断不得。”
沈清辞无奈,知道拗不过,只得端起药碗,屏住呼吸,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饮尽。云雁连忙递上清水和蜜饯。
药味在口中弥漫,沈清辞含了颗蜜饯,压下那股不适。她的身体,确实大不如前了。当年在雁回关、黑水城、虎跳峡,一路颠沛流离,饥寒交迫,又几度重伤濒死,能捡回条命已是侥幸,内里的亏空,非一朝一夕能补回来。这两年虽精心调养,但每逢天气变化,或是劳累些,旧伤处便隐隐作痛,人也容易疲乏。
萧绝对此极为上心,几乎将太医院所有擅长妇科和调理的太医都请了个遍,定下方子,又亲自盯着她用药。连带着府里的饮食起居,都被他管得极严,不许她劳神,不许她贪凉,恨不得将她当瓷娃娃般供起来。
有时沈清辞觉得他太过紧张,但心底深处,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妥帖。这个人,将战场上的杀伐决断,用在了照料她这件小事上,笨拙,却认真得让人心头发软。
“王爷今日回来用晚膳吗?”沈清辞问。
“王爷让人传了话,说今日内阁议事,怕是会晚些,让王妃不必等他,先用膳。”云雁答道,一边麻利地收拾了药碗,“对了,王爷还让人送了些新鲜的鲥鱼和春笋回来,说是江南刚贡上来的,让厨房给王妃炖汤。”
鲥鱼多刺,萧绝记得她爱吃,却总嫌麻烦。春笋清甜,最是养人。他人在宫中,心思却分了一半在这府里。
沈清辞唇角微弯,点了点头。
云雁退下后,屋里又恢复了宁静。沈清辞重新拿起书,却有些看不进去。目光再次投向窗外,梨花纷落如雪,让她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院中的那株老梨树,想起母亲在树下抚琴,父亲在旁含笑聆听的模糊画面。那时她还是不谙世事的沈家大小姐,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女红课业和哪家铺子新到了时兴的料子。
后来,家破人亡,隐姓埋名,嫁给一个陌生而危险的男人,在阴谋与算计中挣扎,在血与火中求生……一路走到今天,母亲沉冤得雪,外祖家重建门楣,仇人伏诛,天下初定。而她,也终于能在这座象征着她出身与荣耀的府邸里,看着同样的梨花,过上平静甚至……堪称安逸的日子。
只是,这安逸之下,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或许是因为身体的不适,或许是因为萧绝越来越忙,两人聚少离多,又或许……是那场席卷一切的狂风暴雨过去后,骤然平静下来的生活,反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。
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步步为营、在刀尖上行走的“幽影”主人,也不再是“靖难军”中那个需要参与机要、安抚人心的“王妃”。如今,她是楚国公府的女主人,是摄政王萧绝明媒正娶、天下皆知的妻子,是无数人眼中尊贵无匹的存在。可她每日所做,不过是看看账册(大部分已被萧绝安排的得力管事接手),管管内务,调理身体,偶尔进宫向太后(新帝生母,一位温和慈祥的太妃)请安,或是接待一些必要的女眷往来。
生活安稳,却似乎……少了点什么。
正出神间,外间传来熟悉的、沉稳的脚步声,比平日晚膳时分早了许多。
沈清辞有些意外地抬眼,只见萧绝已挑帘走了进来。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绣金龙的亲王常服,显然是刚从宫中回来,未来得及更换。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看到窗边的她时,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,瞬间柔和了下来。
“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沈清辞起身相迎。
“事情议得差不多了,剩下些琐碎,交给他们去办。”萧绝走到她身边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,触手微凉,眉头立刻皱起,“手怎么这么凉?窗户开着,也不怕吹着。”说着,便要去关窗。
“不碍事,屋里闷,透透气。”沈清辞拦了一下,任由他握着手,那掌心干燥温热,带着薄茧,将她微凉的手包裹住,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。
萧绝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,比前几日似乎红润了些,但依旧苍白。“今日药喝了?可有什么不适?”
“喝了,都好。”沈清辞简略答道,不想他担心,转而问道,“朝中可是有事?看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萧绝在美人靠另一侧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无非是些老问题。新政推行,触及旧利,总有人变着法子阻挠。西北边军换防,几个将领有些不稳,需得安抚。江南水患,赈灾钱粮的调拨又是一番扯皮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沈清辞,“不过这些,你都无需操心。你好生将养身子便是。”
沈清辞听着,心中那点空落感又浮了上来。她知道萧绝是为她好,不想她再劳神。可这样被全然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,像个精致的摆设一样被供养在府中,她并不觉得欢喜。
“我……是不是很没用?”她忽然低声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,“如今朝局未稳,百废待兴,你日日操劳,我却只能在这府里,看看花,喝喝药,什么忙也帮不上。”
萧绝一愣,随即握紧了她的手,目光深深地看着她:“胡说些什么。清辞,你可知,你能好好的,平安喜乐,于我而言,便是最大的助力,也是我……最大的心安。”
他抬起另一只手,轻轻抚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,动作是罕见的温柔。“那些年,你跟着我颠沛流离,几次生死边缘,身上落下这么多病根,都是我的不是。如今好不容易尘埃落定,我只想你能安稳度日,将身子养好。朝堂之事,纷繁复杂,勾心斗角,不见血,却比战场更磨人。我不想你再沾染那些。”
他声音低沉,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与后怕:“清辞,我拼了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,不是为了让你继续替我殚精竭虑,冲锋陷阵。而是为了,能给你一个再无人敢欺辱、再无需提心吊胆的安稳日子。你能每日看看花,喝喝茶,想做什么便做什么,不想做便不做,这才是我心中所求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深情与坚持,心头那点莫名的空落和自疑,忽然就被这话语中的暖意熨帖了大半。是啊,他们经历了那么多,所求的,不就是一个“安稳”吗?如今他拼尽全力将这份安稳捧到她面前,她却在怀疑自己是否“有用”。
是她着相了。
“可是……我总觉得,自己像个废人。”她靠向他肩头,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难得的、属于小女儿的娇气,“整日无所事事,闷得很。”
萧绝揽住她,低笑了一声,胸腔震动传来:“觉得闷?那好办。过几日春狩,我要去西郊皇家猎场,你与我同去,散散心。京郊有几处庄子风景不错,你若喜欢,我们也可去小住几日。或者……你想做些什么?开个铺子?办个善堂?还是想重拾笔墨,画画写字?都随你,只要你高兴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柔:“只是有一条,不许劳神,不许累着。你想做什么,告诉我,我去安排人手,你只需动动嘴,看看账,拿拿主意便好。”
沈清辞听着他一条条数来,心中最后那点郁气也散尽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酸软软的暖意。这个男人,或许不懂风月,不会说甜言蜜语,但他给的,是最踏实的包容与守护。他在用他的方式,笨拙地,却竭尽全力地,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。
“谁要开铺子办善堂了……”她小声嘟囔了一句,将脸更埋进他肩窝,闻着他身上熟悉的、混合着淡淡墨香与清冽气息的味道,只觉得无比安心。
窗外,梨花依旧静静飘落。屋内,两人相拥的身影,在渐浓的暮色中,显得格外静谧温馨。
“萧绝。”她忽然唤他。
“嗯?”
“等天气再暖些,我们回趟江南吧。”沈清辞轻声道,“去瘦西湖看看,去……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。”
萧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随即手臂收得更紧,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好。都听你的。”
那是他们一切纠葛开始的地方,充满了算计与试探。如今再回去,心境已然不同。他想带她去看看,没有阴谋,没有追杀,只有他们两个人,和江南的烟雨。
沈清辞在他怀中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身体依旧会痛,记忆深处也还有无法磨灭的伤痕,但此刻,被他这样温暖而坚定地拥抱着,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,她觉得,那些伤痕,似乎也在慢慢地、一点点地被抚平。
未来或许还会有风雨,朝堂或许依旧不会全然平静。但至少,他们有了彼此,有了这个可以互相取暖、互相依偎的港湾。
梨花落了,明年还会再开。而他们的日子,还很长,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