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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依然作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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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子执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自然。“林御史不识时务,妄图以蝼蚁之力撼动巨树,取死有道。至于‘仙姥’与‘漕神’……”她抬起眼,眸中映着琉璃灯与月光,有种深邃的苍凉,“不过是这浑浊世道里,挣扎求存的两个影子罢了。一个在暗处织网,一个在明处吸血,各有各的活法,也各有各的不得已。”
“那王妃呢?”萧绝追问,“她是织网的,还是吸血的?或者……她想做那个执网收血的人?”
女子沉默了片刻,雾气在她身周缓缓流动。“她只是想活着,有尊严地活着。拿回被夺走的东西,告慰枉死的魂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刻骨的寒意,“王爷不也想查明北境袍泽枉死的真相,为他们讨回公道吗?本质上,我们并无不同。”
“所以,林如海是你的人杀的?”萧绝突然问,语气凌厉。
女子摇头,面纱微动:“不是。杀他的,是‘漕神’的灭口刀。我们的人去迟一步,只来得及……送他一程,让他少些痛苦,也……让该听到的话,被该听到的人听到。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绝一眼。
萧绝明白,她指的是林如海临终前那几句破碎的遗言。果然,沈清辞的人当时也在场!甚至可能就在附近,目睹了一切!
“你们早就知道林如海会死?也知道他会说什么?”萧绝语气更冷。
“猜到几分,但不确定。”女子坦然道,“林御史是聪明人,也是执着的人。他查到的东西,触及了某些人的逆鳞,必死无疑。我们只能尽力,让他的死,更有价值一些。”她话锋一转,“比如,让王爷您,亲耳听到‘北境’和‘玉宸宫’这两个词。”
萧绝背脊绷紧:“你们到底知道多少?”
“不多,但恰好知道,当年北境那场导致数万将士埋骨、粮草短缺的‘意外’,与一笔经由盐政渠道‘洗白’,最终流入玉宸宫修筑工程的巨额款项有关。”女子语气平静,却字字惊心,“而经手这笔款项、篡改批文、掩盖痕迹的关键人物之一,就是如今的内官监掌印太监,高潜。另一个,则是暗中提供庇护、并从中分润大头的安平郡王。”
尽管早有猜测,但如此清晰直白地从对方口中得到证实,萧绝仍感到一股寒意直冲头顶,伴随着熊熊怒火。数万将士的性命,无数家庭的破碎,竟成了某些人贪污腐败、营建华美宫室的垫脚石!
“证据呢?”他咬牙问。
“证据?”女子轻笑,带着讽刺,“王爷以为,这样的人做事,会留下确凿的证据吗?账目可以伪造,人可以灭口,档案可以‘遗失’。我们掌握的,也不过是一些零散的线索、旁证,以及……某些当事人良心未泯时留下的只言片语。但仅凭这些,不足以撼动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树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她端起茶杯,浅浅啜了一口。“王爷如今在江南,看似被困,实则是入了宝山。潘世璋是安平郡王和高潜在江南的白手套,盐税亏空的大部分,都流向了他们囊中,以及玉宸宫那个无底洞。林如海查到的,只是冰山一角。真正的账册、关键的往来信函,一定被潘世璋藏在某个极其隐秘的地方。找到它,才是扳倒他们的关键。”
“你们知道在哪?”萧绝紧紧盯着她。
女子放下茶杯,琉璃灯的光在她眸中跳跃。“‘仙姥’在江南经营多年,对潘世璋的了解,或许比他自己还深。他有一个习惯,所有最重要的秘密,都喜欢藏在最意想不到、也最贴近他安全感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他的书房底下,有一个密室。入口不在书房内,而在……他最为宠爱的、那位出身扬州瘦马、据说体弱多病、常年礼佛的第七房小妾的佛堂之下。”女子缓缓道,“佛堂日夜有人把守,那妾室也几乎足不出户。潘世璋每隔几日,便会独自去佛堂‘静坐’片刻。那就是他进入密室的时候。”
萧绝目光闪动。这情报太具体,太详细,若非长期严密监视,绝不可能得知。
“告诉我这些,你想要什么?”萧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沈清辞,或者说“仙姥”,绝不会做赔本买卖。
女子看着他,目光变得幽深。“我们要潘世璋密室里,所有与京城安平郡王府、以及与内官监高潜往来的原始信函副本。至于盐税账册,王爷可自行处置,或上交朝廷,或作为筹码。”
“只要信函?”萧绝确认。
“只要信函。”女子点头,“那些信函,关系到另一桩旧案,对我们……很重要。”她没有明说是什么旧案,但萧绝瞬间想到了韩征信中所提——沈清辞在调查前朝太医院。
“你们是想用这些信函,对付安平郡王和高潜?”萧绝追问。
女子摇头:“不全是。更重要的是,信函中可能涉及一些宫廷秘闻、用药记录……这些,是揭开那桩旧案真相的关键。”她顿了顿,“王爷,我们的目标,在某种意义上是一致的。你要为北境将士讨公道,我们要为至亲雪沉冤。敌人的敌人,或许可以成为暂时的盟友。至少,在扳倒安平郡王和高潜这件事上,我们可以互通有无。”
小舟在湖心轻轻打转,雾气愈发浓重,几乎将舟与人完全包裹。只有那盏小小的琉璃灯,散发出昏黄温暖的光晕,照亮两人之间咫尺的距离。
萧绝沉默着。他知道,与“仙姥”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沈清辞的身份和目的依然成谜,她背后的“幽影”和“仙姥”势力更是深不可测。但眼下,他孤身在南,线索将断,强敌环伺,这似乎是唯一能快速破局、获取关键证据的途径。
“我如何信你?”他最终问。
女子从袖中取出一物,置于小几之上。那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、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佩,雕刻着精致的梨花图案,花蕊处一点天然嫣红,宛如泣血。玉佩背面,刻着一个极小的、古朴的“璇”字。
“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。”女子声音微哑,指尖轻轻拂过玉佩上的梨花,“她姓楚,名璇玑。前朝太医院院正楚怀仁之独女。弘庆三年,因卷入一桩宫廷密案,楚家满门被抄,我母亲……被赐白绫。那时,我尚在襁褓。”
萧绝心头剧震。楚怀仁!他依稀记得这个名字,前朝名医,据说因牵涉后宫阴私、谋害皇嗣被处极刑,家族覆灭。原来沈清辞的生母竟是楚璇玑!沈相续弦所娶的,竟是罪臣之女?而且听这女子语气,她似乎就是沈清辞本人?或者,是姐妹?
女子似乎看出他的疑惑,缓缓摘下了面纱。
月光与灯光交织,映出一张与沈清辞有九分相似、却略显成熟苍白的面容。不同的是,她的眉宇间笼着更深的郁色与沧桑,眼神也更加沉静,静得像结了冰的湖。
“我名楚清辞。”她开口,声音依旧清泠,却带上了更真切的情感波动,“沈相夫人,是我的姨母。我母亲死后,姨母怜我孤苦,设法将我寄养在沈家,顶替了早夭的表妹身份。沈清辞,是我在世人前的名字。而‘仙姥’……不过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、用以自保和复仇的一些微末力量,在江南的别称罢了。”
真相如同惊雷,在萧绝耳边炸响。原来如此!难怪她对前朝旧事、宫廷秘闻如此执着!难怪她与沈相关系微妙!难怪她如此隐忍,如此谋算!
“所以,你要查的旧案,就是你母亲、你外祖一家的冤案?”萧绝沉声问。
楚清辞(或者说,沈清辞的另一面)点头,眼中掠过深刻的痛楚与恨意。“母亲是被冤枉的。那桩所谓的谋害皇嗣案,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陷阱。目的,或许是为了灭口,或许是为了掩盖另一个更大的秘密。而安平郡王和高潜,当年都曾是那桩案子的经办人或推波助澜者。我从母亲遗留的只言片语中得知,他们之间有着极深的利益勾结,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,包括挪用北境军饷填补盐税亏空、再转入玉宸宫工程中饱私囊,很可能都留有书面凭证。这些凭证,不仅能证明他们的贪渎,也可能间接证明我母亲的清白。”
她抬起眼,直视萧绝,目光灼灼:“王爷,你要的北境真相,我要的家族清白,钥匙可能都在潘世璋的密室里。联手,各取所需。事成之后,信函归我,账册归你,从此两不相欠。至于你我之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纸契约,依然作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