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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“仙姥” ...

  •   回到客栈,换下湿衣,萧绝独坐灯前,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林如海死了,死在他面前。对方下手之快、之狠、之准,超出预料。那梁上刺客的身手,绝非普通江湖人,更像是精心训练的死士。
      潘府夜宴遇刺,府中起火,林如海“病故”……明日,扬州城会传出怎样的消息?潘世璋和宫中来人会如何反咬一口?
      而林如海临终破碎的线索,将北境、盐税、玉宸宫串联起来,却更加扑朔迷离。玉宸宫,乃是当今陛下登基后,耗费巨资、历时数年修建的一处离宫别苑,美轮美奂,据说深得帝心。
      如果盐税亏空的黑钱,流向了玉宸宫的修建……那意味着什么?皇帝知情吗?还是有人中饱私囊,假借宫室之名?
      北境军饷的缺失,若也与这笔黑钱有关……萧绝不敢再想下去。那牵扯到的,将是塌天之祸!
      他铺纸研墨,将今夜所见所闻,尤其是林如海临终之言,以及自己的推测,以密语写下。这封信,比之前的任何一封都要沉重危险。他唤来最心腹的暗卫,令其不惜一切代价,以最快速度密送京城,直接交到韩征手中,并附言:详查玉宸宫修筑款项来源、经办官员,及所有与北境旧案可能相关之人。
      暗卫领命,消失在雨夜中。
      萧绝推开窗,望着扬州城被火光映红了一角的夜空,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。
      沈清辞……她现在在京城,又在做什么?她是否早已料到林如海会死?她让自己保林如海,是真的想留活口,还是……仅仅为了逼出林如海临死前那几句话?
     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——“我想活着,好好地,有尊严地活着。顺便,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清理一些本该被清理的污秽。”
      她想要的“东西”,她想要“清理”的“污秽”,究竟是什么?与北境有关?与玉宸宫有关?还是与这大郢朝最核心、最黑暗的秘密有关?
      这场由一纸婚约开始的棋局,不知不觉,已变成席卷朝野、牵连无数的生死搏杀。而他与沈清辞,这对始于算计、缠斗于猜忌的夫妻,被命运和秘密紧紧捆绑在一起,越陷越深。
      江南的雨,冰冷刺骨。京城的夜,想必也同样漫长。
      棋盘对面,执子的手,依旧稳定。而棋局,正朝着无人可以预料的方向,疯狂坠落。

      林如海死得无声无息,至少对扬州城的百姓和大多数官员而言如此。次日,盐运司衙门对外宣称,巡盐御史林大人因“忧心国事、积劳成疾”,昨夜“病情突然恶化,药石罔效”,不幸病故。潘世璋甚至亲自出面,假惺惺地掉了几滴眼泪,感叹林御史“清正廉洁、鞠躬尽瘁”,并表示将厚殓发丧,呈报朝廷。
      与此同时,潘府昨夜“遭遇不明匪徒袭击、不幸走水”的消息也流传开来,被渲染成盐枭或流寇对朝廷命官的报复,潘世璋本人“受惊”“微恙”,却仍“心系公务”,赢得不少不明真相者的同情。
      钦差正使、户部尚书陈大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,只派人例行公事地慰问了潘府,催促尽快处理林如海后事,并加紧“梳理”盐案卷宗,对萧绝这个副使,则愈发客气而疏远,显然是打定主意将他晾在一边。
      萧绝冷眼看着这一切表演。他没有去质问,也没有试图强行介入调查。林如海死了,线似乎断了,但临终那几句话,却像烧红的铁钎,烙在他心头——北境军饷,玉宸宫。
      他开始暗中活动,不再局限于官面上的钦差身份。沈清辞赠药附言时提及的“淮左根基”,给了他新的方向。林如海祖籍淮左,家族在当地颇有声望,虽非豪族,却枝繁叶茂。萧绝派出手下最精干的暗卫,乔装改扮,潜入淮左,探查林氏一族近年的动向,尤其是与盐务、与京城、乃至与宫中可能的联系。
      他自己则利用亲王和钦差的双重身份,以“体察民情”“追慕先贤”等由头,开始在扬州及其周边看似漫无目的地游历。他拜访当地大儒,参观盐场码头,甚至出入一些不那么“正经”的茶楼酒肆、勾栏瓦舍。他不再追问盐税亏空的具体数字,而是倾听那些盐工、漕丁、小商贩,乃至青楼女子、江湖游侠的闲谈碎语,从他们口中拼凑出一个更真实、更琐碎,却也更触目惊心的江南盐务图景。
      在这些看似无用的信息碎片中,两个词被反复提及,却又总是语焉不详,带着隐秘的敬畏或恐惧——“仙姥”和“漕神”。
      “仙姥”似乎指的是一个神秘的女人,或是一个以女人为首领的组织。传说她(或她们)神通广大,能呼风唤雨,知晓天机,更掌握着扬州乃至江南地下世界的庞大脉络。盐枭私贩的路线,官员收受的贿赂,甚至某些隐秘的暗杀和情报交易,背后似乎都有“仙姥”的影子。但无人真正见过“仙姥”的真面目,她只存在于人们的口耳相传和畏惧的想象中。
      而“漕神”,则更像一个抽象的符号,或者说,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。它不指代某个人,而是指控制着漕运命脉的集团。这个集团由沿途官员、漕帮头目、大盐商、甚至部分卫所军官勾结而成,盘根错节,如同附着在帝国血管上的巨大水蛭,吮吸着财富,也把持着南北物流的咽喉。林如海奏本中提及的盐税亏空、官商勾结,背后都晃动着“漕神”庞大的阴影。
      萧绝将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。他有一种直觉,林如海之死,盐税黑洞,甚至可能牵扯到的北境旧事和玉宸宫,都与这“仙姥”和“漕神”脱不开干系。
      就在他于迷雾中艰难摸索时,京城的密信再次抵达。是韩征的回音,只有短短几行密语,却字字千钧:
      “玉宸宫款项,户部存档与内府记录多有出入,疑有巨资经盐课渠道转入,经办者已死数人。北境旧档缺失处,残印与现任内官监掌印太监、前两淮盐务督办高潜私印有七分似。高潜,陛下潜邸旧人,掌玉宸宫修筑采办事宜,与安平郡王过从甚密。另,王妃近日频繁接触京中几位告老或将调任的太医,似在查询陈年旧案,疑与前朝太医院有关。江南水深,主公慎之又慎。”
      内官监掌印太监高潜!安平郡王!前朝太医院!
      萧绝握着密信的手指关节泛白。高潜是皇帝身边得用的老人,权势熏天;安平郡王是宗室中颇有实力的王爷,之前李侍郎案就隐隐指向他;而前朝太医院……沈清辞查这个做什么?她母亲……似乎与前朝有些关联?
      线索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危险。一条从江南盐税,到宫廷宦官,再到宗室郡王,甚至可能牵扯皇帝本人的巨大利益链条,隐隐浮现。而沈清辞,似乎正沿着另一条线——可能与北境军饷、前朝旧事相关的线索——在暗中调查。
      他们夫妻二人,竟在无意中,从两个不同的方向,逼近了同一片黑暗的核心。
      恰在此时,萧绝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请柬,以描金暗纹的玉版纸制成,散发出淡淡的、冷冽的梅香。请柬上只写着一行娟秀中隐含风骨的小字:
      “三日后,子夜,瘦西湖二十四桥,明月夜,故人候。”
      故人?萧绝在江南并无故旧。这请柬的风格、用纸、乃至墨香,都与他日常接触的迥异,却隐隐透着一丝熟悉感——与沈清辞书房中某种特制香料的冷香,有几分神似。
      “仙姥”?还是沈清辞在江南的势力?
      萧绝将请柬凑近烛火,仔细端详,在纸张边缘极不起眼处,发现了一个用特殊药水书写的、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标记——一枚简化的梨花图案。
      梨花……萧绝心头一震。他记得,在沈清辞那幅隐秘收藏的、疑似其生母的前朝宫装女子小像背景中,就有一树盛开的梨花!
      是她!一定是她的人!
      萧绝不再犹豫。无论这是“仙姥”的邀约,还是沈清辞的另一重身份在江南的显现,他都必须赴约。这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,获取关键信息的唯一机会。
      三日后,子夜。瘦西湖笼罩在轻纱般的雾气中,二十四桥在月光下宛如玉带。游人早已散尽,唯有水声潺潺,虫鸣唧唧。
      萧绝独自一人,一袭墨色长衫,悄然立于第三座拱桥之上。他未带随从,周身气息收敛,仿佛融入夜色。
      约定的时刻将至,湖面雾气忽然微微扰动。一艘无灯无帆、形制古雅的小舟,如同水墨画中逸出的一笔,自藕花深处缓缓荡来。舟上无人撑篙,却平稳滑行,径直靠向萧绝所在的桥墩。
      舟头,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,同样一身黑衣,以轻纱覆面,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。她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、晕黄如豆的琉璃灯,映得周身雾气氤氲,恍非尘世中人。
      四目相对,隔着朦胧的雾气与波光。
      “王爷果然来了。”女子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,清泠悦耳,与沈清辞有七八分相似,却又似乎更空灵些,带着江南水汽的润泽。
      “故人相邀,岂敢不至。”萧绝声音平稳,目光却锐利如鹰,试图穿透那层面纱,“只是不知,是江南‘仙姥’相请,还是本王的王妃,另有指教?”
      女子低低笑了声,不置可否,只将琉璃灯微微提高,照亮了舟头小几上的一套精致茶具。“王爷何必执着名号。今夜月色甚好,湖风清凉,不妨上船一叙?妾身备了些粗茶,或可涤烦。”
      萧绝艺高人胆大,略一沉吟,便飘身落于小舟之上。舟身微晃,随即平稳。女子已优雅跪坐于小几一侧,素手烹茶,动作行云流水,赏心悦目,却自有一股不容亵渎的孤高之气。
      茶香袅袅升起,是上好的庐山云雾。
      “王爷在江南这些时日,可有所获?”女子斟了一杯茶,推至萧绝面前,语气闲适,仿佛老友闲聊。
      萧绝不碰茶杯,只看着她:“收获颇丰,也疑惑更多。比如,林如海究竟为何而死?‘仙姥’与‘漕神’,到底是何关系?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紧锁对方,“本王的王妃,与江南,与前朝,究竟有何渊源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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