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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无常索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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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灵城
御明街是帝都最为繁盛地段罕见的住宅区。
月明星稀,已是宵禁之时,焉府仍然灯火通明。
“少爷,今日玩的可还尽兴?您面色真好,定是因年岁长了。”
“子时三刻了,哪能这么晚睡。”
“好,少爷,您早些歇息,若有不适,奴便在门口。”
“咳咳……快退下吧。”
充满精致木雕的房间内,一墨发青年靠在床榻,青色寝衣随着胸腔不断起伏。他嘴唇泛白,面色却透着红,墨色双眸灰蒙蒙的,一手抓着被子,一手抬起无力的晃动驱赶小厮。
见小厮关上门,他吹灭床头的油灯,安然入睡。
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青年眼皮一动,猛地惊醒,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竟然透露一抹白雾。偌大的宅邸仿佛空无一人,只剩风吹过的呜呜声。
“嘻~”突然的笑声激得他身形一嗦,青年双眸紧盯床头的灯台,一瞬,那白雾竟化作两道虚影,一黑一白,堵在他床边。
青年猛闭双眼,身体止不住地打颤。忽的那白影一动,捻着张白底红字的票贴到他额头,掀起的阴风直刺脑门,还伴随若有若无的眩晕。
见青年面色更加苍白,那白影不再刁难,终于开口
“焉然,御国御灵人,昨儿刚弱冠,对吧~”尖利的女声带着一丝调笑,击破焉然最后一点幻想。
焉然认命般掀起眼皮,弱弱地回了声“是”,说完,他便歇力般仔细端详久仰大名的二位。
只见左边与他有过交谈的女子身披白袍,中间有一红痕,头戴高帽。眉尾耷拉,眼眸似有碎光,左眼下正中有点痣,明明是笑着,嘴角却下扬。她双手并起,拖着根白碎布包裹的长棍。
右边那高女子一截的男子也是身披黑袍,黑色高帽。眉毛上挑,眼眸漆黑如墨,一点痣在右眼下正中。鼻梁高挺,唇线平直,不怒自威之相。修长的双手缠着一端锁链,另一端垂在地上。
摄人心魄的美人,却无人敢欣赏。只因那女子身上的白袍红痕不是什么服装纹饰,而是那她吐出的长舌。而那男子也当成不让,一股凶煞气息,压的人大气不敢喘。
是黑白无常啊……
“子时三刻……不,丑时三刻,于御城焉宅内羸疾不治,对吧~”
“子时三刻?”焉然一愣。
“昨个生辰,咱就小憩一会”白无常一笑。
“年龄渐长”她手肘向黑无常,黑无常避开,道:“此后顺遂。”
好地狱,寿星暗想。
“汝命数已尽,随咱们走吧~”白无常一边对焉然说着,一边拿着哭丧棒打算往他头上挥。
焉然见状下意识躲避,身体使劲往后缩。
‘唰——’
窒息感袭来,焉然顿感身轻如燕,竟扑到床下。
垂眼一瞧,自己已然成为半透明虚影,双手双脚还被铁链牢牢锁住。黑无常紧拉锁链,声线没有丝毫起伏:“若有冤屈,殿前申诉。”
焉然在人间最后看到的,是白无常高帽上的‘等待良久’和黑无常高帽上的‘捉拿无赦’。
又是个与平日别无二致的清晨,小厮感受着微风,抱着少爷平日的盥器,轻叩房门,许久没听到反应,小厮推开门,开口道:“少爷,奴进来了,今儿是您弱冠第一日……”
“砰——”水随着盥器一同砸在地面。
小厮抖着手,不可置信地去探榻上面色灰白之人的呼吸。
……
烛镜墟,是冥界周边最近规模最大的鬼市。
子时一刻,鬼市刚开,玉露茶肆已经鬼满为患,二楼一圆桌更是五鬼聚集。
“八八六十四,七八五十二……”纤陵瞟向身边正在玩头发的魔鬼,默默垂下正在沏茶的双手。
“早说莫把水往脑里灌,这都第几回了”
身着黛青色锦衣的女子动作不停,面具上本来笑容异常夸张的鬼脸似乎收敛不少。
“这是要当文官?”一道充满调笑的男声横插进来,是带着哭脸面具的秦意。
“才没有,我和音姐约好了,对吧~”说完,纤陵把沏好的雪域茶端置一刚盘好头发的白衣女子面前。
秦音受不了他那谄媚样,微微颔首。
“文官武官,胸无点墨都不是好官~”青衣女子抿了抿茶,缓缓开口。
“胡说胡说!”秦意这会严肃不少,因为他也被嘲讽了。
“歧视啊,真过分……”纤陵中气不足似的回了嘴。
“对,现在只有我歧视,再背不出来,所有人都歧视你。”青衣女子敷衍地套用话术。
秦意舒了口气,随即贱兮兮的看向纤陵:“呐~你还是背不出作罢便是,这种事也不能强求,何况你本就没打算做官。”
“哼,别撺掇他”秦音拧了下秦意的胳膊,难为纤陵天天忍受这傻子阴阳怪气。
“九八”在角落岁月静好的黑衣男子终于开口,面向他对面又在玩秦音头发的青衣女子。
“…八九七十二”池歇雾顿了一下,随即回道。
“你们还真是五十步笑百步。”秦音懒得再搭理,拆掉池歇雾绑的七扭八扭的鸟窝,重新打理头发。
“我这只是一瞬的事,干嘛还要再占一遍空间”她嘴硬道。
池端雪敲了敲傻妹妹的头,“脑子不转以后就有很多空间可用”
“好了,你们三个抄九九术三遍就算了”要面对这一桌臭皮匠,看来她确实是在世诸葛亮。秦音不禁感慨。
三个臭皮匠如雷轰顶,不过池歇雾这一瞬就当做没听到的样子,朝秦意和纤陵二个人说道:“你们还要考六艺呢,抓紧给我背。”
纤陵和秦意表情扭曲,大眼瞪小眼。就在对视的一瞬,他们灵光乍现,异口同声道:“在客舍我们捡到了葛大夫的纸条。”
话一出口,秦音瞬间意识到什么,瞪了纤陵一眼,恶狠狠开口道:“你不会是借机去找人家麻烦了吧?”
池端雪若有所思,没做言语,周围那若有似无的寒气顿时形成实质。这倒是让身边的秦意遭了殃,不自觉缩了缩身子,频频转向他。反观池歇雾神情亢奋,挑眉看向纤陵,面具上的笑容仿佛加深了。
“拿来看看”她道。
……
“叫花鸡,叫花鸡!烛镜山下叫花鸡,回味人间特别版!纯天然,无添加,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!”
葛秋提收起医馆的幌子,抓起一个鬼市内随处可见的狐狸面具,往不远处用几个竹架子搭成的简陋摊位走。看到他后,几个摊贩明显一愣,没料到今日这么早就闭馆。见人在烤鸡摊的坐下,众鬼不再犹豫,片刻就收好摊位,离开了医馆周边。
正在烤鸡的摊主见状,也有些诧异,不过很快就熟练的抓起一个温热的荷叶包放在一旁的小桌上,跟葛秋提打了声招呼后便回去继续控制火候。
叫花鸡的摊主是一个憨厚的男人,葛秋提歇馆后经常来他这买烤鸡。一来二去,两个鬼也熟了,每次闭馆后,摊主就会把留下的恰好温度的烤鸡给他。葛秋提常来倒不是因为烤鸡有多好吃,只是每天诊疗完就想犒劳一下自己,而叫花鸡恰好不贵不远也可以解馋。
烤完鸡,摊主不再吆喝,坐下跟葛秋提闲聊,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歇业。听闻,葛秋提以自己今日有事搪塞了过去。葛秋提心中倒是心如明镜,今日早歇业,是因为昨日曲观帮他传给杜陵的信件,现在还没有回音,他亲自要去试探一二。
“好香诶!我来尝尝!”突然的女声,打断他的思绪。
葛秋提抬眼,一团人围起烤鸡摊,说话的女子面具上的笑容十分夸张,紧盯着烤鸡。摊老板见生意来,忙起身招呼顾客。
压下心绪,葛秋提抓起最后一个鸡腿,狠狠的咬了一口。
“好嘞客官,香火钱50文你请……啊!”本来正招呼顾客的店老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,紧接着极其惊恐的伫立不动。
听到叫喊的葛秋提猛的转向摊主,随即,他感觉到了如同窒息般的威压……淡淡的,却不容忽视,是阴神哪怕收敛也压不住的阴气。但下一瞬,他感受到如同新雪降临般的宁静,有鬼解救了他们。葛秋提还从中感到了一丝熟悉,他看向鬼群中的鹤立的白色纱衣女子,意识到了这群鬼的身份。
“你是新鬼?”池歇雾退至秦音身后,探出个头,面向摊主。虽是发问,但是她心底已经肯定。
“是…大人”摊主已退去刚刚的胆怯,反而以一种惊奇的目光望向聂新荷。
“胆子挺大啊!”秦意比摊主还要惊奇,新鬼在鬼市通常都是被宰割的对象,能保下自身的香火钱都算好的,正因如此市场才都被有经验的老鬼占据。也只有新鬼,在鬼市遇到鬼差才会如此淳朴,都不知道装作无事发生。
纤陵挤开两个根本不知道是救鬼还是害鬼的大神,蹿到摊前,放了香火钱,说道:“五只烤鸡。”真是的,好不容易拉着大家准备会一会那个江湖骗子,现在竟然白跑一趟。
谁知,更糟心的事情出现。摊主理都没理他,反而目光烁烁的四处观望,终于找到那黑色身影。
像是打定主意语不惊人死不休,摊主直接挑明道:“无常大人,敢问二位大人名讳 ”
此言一出,他又突然瞳孔猛缩,恍惚间看到那笑容越来愈裂的鬼脸竟吐出一长舌,“你是如何认得我?”池歇雾饶有趣味地问道,她指的不是认出如何认出鬼差身份,而是哪个无常。
名讳二字一出口,池歇雾有了些模糊记忆。
三个月前,焉然魂魄被勾不久,焉府便四散家仆,包括一些新招的倒霉蛋。其中一个蛋本是肢残者,因为少爷可怜才破格入府。没了倚仗也没了工钱,一周后在大雪纷飞的冬夜咽了气,死前紧盯着街道已经被踩的面目全非的叫花鸡。
无常赶来的时候,那人已经成了馋鬼。却意外的乖,围着叫花鸡转啊转。于是白无常拿黑无常的俸禄买了份叫花鸡给他。
要走了,那馋鬼终于开口:“敢问二位大人名讳。”
“大人,我不会忘记您的声音,小的是三月前被您勾了魂的,咱叫张二胖!”摊主干脆地掀开面具,倒是给秦意和纤陵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鬼吓了一跳。在一旁充当透明人的葛大夫也不例外,在鬼市揭面具简直是自取灭亡。
笑面鬼收回舌头,彻底不笑了,记忆里的那个馋鬼的身影和现在鬼市的摊主身影重叠,但是总感觉哪里不对。
张二胖早已泪流满面,他知道大人认出来了。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,眼前一黑,面具牢牢粘在脸上。缓过神,一恶鬼面直逼身前,警告道:“没有下次。”
葛秋提望着这场闹剧,终于吃完了鸡腿,但是他并不打算走。无常和孟婆都在里面,如此阵仗他猜纤陵也在,这几只鬼是来试探他的。
理智回笼,傻摊主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做什么,尴尬的挠了挠头。在鬼市,面具作为保护魂体意识不受侵扰的的存在,揭开就暴露了所有底牌。对于张二胖这种普通鬼魂,一个不小心就神魂不保。
恶鬼面淡淡的看了他一眼,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:“池端雪”
张二胖还没来的及高兴,就听反应过来的池歇雾感叹道:“你是不是胖了!”
葛秋提离开了,大抵是他自作多情了。
——
终于买到叫花鸡。
池歇雾眼眸发光,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油亮的鸡腿。那一瞬,笑面鬼面容扭曲。将剩下的一整只干柴鸡肉交付给池端雪后,她便听纤陵抱怨道:“这葛秋提怎么临阵脱逃,难道是憋了什么大招?”
“还不是你,见到人家也不打招呼。”秦音嗔怪道。
“打招呼……?”池歇雾眉头一动。
“啊!是那个吃鸡腿的狐狸面 ”秦意尖叫出声。
“……”秦音确实没想到,这几个竟然是真的没认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