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见月明》李春山

17、小辉 小辉

　　第二天一大早，楚云开和沈明川刚吃完早饭，就听见楼下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声。两人走到晒台边往下看——魏强带着杜昂来了，身后还跟着几个人，被枪口顶着脑袋。

　　是刘四。还有那天晚上跟他一起来闹事的那两个Alpha。

　　魏强嘴里叼着烟，眯着眼往上看了一眼，朝楚云开扬了扬下巴：“楚云开，这几个就是来欺负你的人吧？你看看要怎么处理？”他说完又转向沈明川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，“润华，就这么点小事，至于吗？”

　　沈明川站在晒台上，微微低着头，姿态放得很低：“强哥，我是真的喜欢云开。跟着您做事，也是为了多挣点钱让云开过上好日子。谁曾想我才刚离开，他们就跑来欺负云开。要是我再离开，下次回来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。所以......”

　　话没说完。

　　“砰——”

　　枪响了。

　　不是沈明川开的。是魏强。

　　刘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，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额头正中一个血窟窿，鲜红的血从里面涌出来，顺着鼻梁往两边淌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还保持着临死前那副惊恐的表情，嘴巴张着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

　　他再也说不出话了。

　　魏强举着枪，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。他先看了楚云开一眼，又把视线移到沈明川脸上：“这样够了吗？”

　　沈明川没有说话。

　　魏强没等他回答，侧头对身后的杜昂说：“昂子，跟下面人说一声，以后楚云开我罩着。要是有谁再敢来找他麻烦，别怪我子弹不认人。”

　　“强哥，我——”沈明川刚开口，就被魏强抬手打断。

　　“怎么？还不够？”

　　跟在刘四身后的那两个人早就吓破了胆，扑通扑通跪下来，磕头如捣蒜。

　　“强哥，我错了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——”

　　“强哥，都是刘四让我们干的！我们不想来的，是刘四逼我们的——”

　　杜昂站在魏强身后，看着沈明川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，忍不住开口：“陈润华，强哥已经够给你面子了，你别给脸不要脸。你别以为自己入了肖总的眼，强哥就拿你没办法——”

　　“闭嘴。”

　　魏强一个眼神扫过去，杜昂的话卡在喉咙里，脸涨得通红，却不敢再吭一声。

　　魏强心里清楚得很。

　　当初他愿意带这个陈润华，就是因为他读过书，认字，还会英语。在黑水地这地方，读过书的人少，会英语的更少——就算有，也保不齐有别的什么心思。像陈润华这样的刚好，有文化，愿意跟着他做事，最主要是他管的地盘上还有个喜欢的Omega，要拿捏很容易。

　　带他去送货，介绍给肖振东认识，也不过是为了给王伟添堵。

　　谁能想到王伟当天就死了？谁能想到这个陈润华还真的入了肖振东的眼？

　　现在倒好，他要看陈润华的眼色了。

　　真是反了天了，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祖宗。

　　魏强越想越气，低头看着地上那两个还在磕头求饶的人，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。

　　“砰——”

　　“砰——”

　　两道枪声，几乎同时响起。

　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倒在了地上，抽搐了两下，就没了动静。鲜血从他们身下慢慢洇开，渗进晒台的木板里，把地面染成暗红色。

　　“这样可以了吧？”魏强把枪收起来，看着沈明川，不由得感慨：确实长的不错。

　　他怎么就忘了，肖振东在泰国红灯区开了家店，好像就喜欢这样的Alpha。

　　沈明川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　　魏强又看了他一眼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讽刺，又像是警告。

　　“肖总给了你不少钱吧？”他的目光从沈明川脸上慢慢往下移，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，“提醒你一下——他的钱，可不是那么好拿的。”

　　他把手里快燃尽的烟头往地上一甩，烟头落在地上那摊血里，“嗤”的一声灭了。

　　“你拿了钱不干活，当心哪天要用命去还。”

　　魏强丢下这句话，转身就走。杜昂和剩下的几个手下跟在后面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　　晒台下面，只剩下三具尸体，三摊血，和一片死寂。

　　楚云开没有看那三具尸体。

　　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沈明川到底在跟着谁做事？

　　“刚刚魏强说的肖总是谁？”他盯着沈明川的眼睛，“是肖振东吗？”

　　楚云开认识的人不多，但黑水地最大的贩毒集团——金奥集团，他还是知道的。而金奥集团的二把手，就叫肖振东，他也是魏强的顶头上司，负责整个东南亚的毒品运输。

　　他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眼前这个人了。

　　为了钱跟着魏强做事，现在又给肖振东做事——按理说，这样的人不会讨厌毒品。可沈明川偏偏不让他种鸦片，还说要带他离开这里，送他去读书。

　　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，此刻像河底的石头一样，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。

　　他静静地看着沈明川，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：

　　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　　楚云开的目光像一潭深水，平静，却让人看不透底。

　　沈明川张了张嘴，正要说什么——

　　楼下忽然又传来动静。

　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拉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Omega，使劲往魏强面前推。老人脸上堆着谄媚讨好的笑，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纵横交错。

　　那个Omega又黑又瘦，穿着破旧宽大的衣服，把他衬的更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。他一边哭一边挣扎，可那双干瘦的手怎么都挣不开老人的钳制。

　　“爷爷......爷爷......我不去......我还不想死，爷爷......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带着哭腔：“我可以少吃点饭，能帮家里干活的......爷爷......你别卖我......”

　　老人的脸上没有一丝心软。他抬起手，一巴掌扇在那个Omega脸上，打得他一个趔趄，差点摔倒。

　　“你个没用的东西！”老人厉声骂道：“送你去过好日子，还要死要活的！要是坏了事，回去就打死你！”

　　可他一转头，面对魏强时，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和蔼可亲，像个慈祥的长辈。

　　“魏强啊，我这孙子今年十五了，你看能不能给他找个活干？赚点钱，也好补贴补贴家里......”

　　“小辉！”

　　楚云开站在晒台的楼梯口，手抓着栏杆，指尖发白。他担忧地看着那个Omega，看着这场他无法阻拦的闹剧。

　　“你想救他？”

　　沈明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　　楚云开回过头，看见他正看着自己。

　　“嗯。”楚云开点了点头，声音很轻，“他才十五岁。要是被魏强带走了，活不过三个月。”

　　他看着沈明川的眼睛，像是在恳求，又像是在做一笔交易。

　　“只要你能救他，以后......你要做什么事，你是什么身份，我都不问了。”

　　这一刻，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
　　或许，从他在河边救下这个人开始，从他第一次为他的身份说谎开始，他们就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。他是什么身份，他要做什么事——知道得越多，反而越危险。

　　不如不问。

　　不如不想。

　　只要他还能站在这里，只要他还能救下小辉。

　　沈明川沉默了几秒。

　　然后他叹了口气，那声叹息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——像是庆幸，又像是无奈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他转过身，朝楼下喊了一声：“强哥——”

　　魏强正在打量着小辉，听见声音回头看了过来。

　　“强哥，”沈明川的语气不紧不慢：“我可以买下这个Omega吗？云开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，想买个人照顾他，还能帮着干点活。”

　　魏强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，也带着几分满意——他以为沈明川是在给他递台阶。

　　“行。”魏强大方地一挥手，“这个Omega我送你。”

　　他看了眼杜昂，杜昂立刻从兜里掏出一小沓张钞票，塞进老人手里。魏强正要走，忽然又想起什么，转过身，声音不大，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：

　　“小辉是买了送给楚云开的。你们以后要是去找他的麻烦，就是来找我的麻烦......”

　　老人被这话吓得脸色发白，连连摆手：“不会不会！以后小辉就是楚云开家的人了，是死是活都跟我没关系！”

　　他说完，看都没看小辉一眼，转身就走。

　　那个背影走得很快，像是扔掉了一件没用的东西。

　　只剩小辉一个人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。

　　楚云开跑了下去，拉着小辉的手上了楼。

　　他的手很凉，很瘦，骨头硌手。

　　一大早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。

　　楚云开虽然已经吃过早饭了，但还是重新生火，给小辉做了一碗粉条。他特意加了两个荷包蛋，金黄的蛋黄卧在碗里，粉条冒着热气，香味飘了满屋。

　　他把碗端到小辉面前。

　　小辉看着那碗粉条，眼睛都直了。他不停地咽口水，却不敢动筷子。

　　“吃啊。”楚云开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　　他知道小辉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。每天不停地干活，却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。今天他爷爷要把他卖给魏强，更不可能让他吃早饭。

　　张小辉摇了摇头，把碗又推了回来。

　　“云开哥，我饭量小，吃一点就够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，“你们先吃，有剩的......我再吃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他的肚子就“咕——”地叫了起来。

　　声音很大，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。

　　小辉的脸一下子红了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。

　　楚云开心疼得不行。他把碗又推过去，伸手摸了摸小辉的头，手指穿过他干枯打结的头发。

　　“我们已经吃过了，”他的声音很温柔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：“这是给你煮的，你多吃点。”

　　小辉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看着他。

　　“张小辉，”楚云开看着他，认认真真地说：“你哥我没什么能耐，但是让你吃饱——还是可以的。”

　　小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端起碗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粉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，烫得他直吸气，却舍不得停下来。眼泪掉进碗里，和汤汁混在一起，他混着泪，把那一大碗粉条吃得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