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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照顾 照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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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小辉很勤快。
吃完早饭,他就不声不响地找活干——洗碗、扫地、洗衣服、挑水。瘦小的身影在屋里屋外穿梭,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蚂蚁。楚云开拦了几次没拦住,也就随他去了。他心里明白,让他多干点活,心里反而踏实些。
只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,问题来了。
为了维持两人“感情好”的人设,楚云开搬回了原来的房间。沈明川从柜子里翻出多余的被褥,在地上铺开。
“你睡床,我睡地上。”
这一次楚云开没有拒绝。
关灯后,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。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,衬得夜色格外安静。楚云开侧躺着,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墙壁,正要合眼,忽然听见沈明川的声音从地上传来,低低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对不起。之前不该让你睡那个房间。”
楚云开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朝里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“都过去多久的事了。”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不早了,快睡吧。”
沈明川没再说话。
房间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,一轻一重,像两条平行的小河,在黑夜里各自流淌。
楚云开以为自己会睡不着,可不知过了多久,困意还是涌了上来。他迷迷糊糊地沉进梦里,梦里有风铃花树,有爸妈年轻时的笑声,还有一个看不清脸的Alpha,站在树下朝他伸出手——
“楚云开......醒醒......”
有人在喊他。
声音忽远忽近,像隔着一层水。他挣扎着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上焦——沈明川的脸近在咫尺,眉头微蹙,一只手正轻轻拍着他的脸。
房里亮着灯,门和窗户都大敞着。
“你发情期到了,信息素有点紊乱。”沈明川的手里拿着药:“吃药吧。”
楚云开眨了眨眼,意识慢慢回笼。
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一阵的热意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。那种又闷又涩的感觉他太熟悉了——确实是到了发情期。
他微微张开嘴,药就被塞了进来。沈明川端着水杯的手也很快送到嘴边。
“喝水,小心别呛着。”
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一条细细的溪流,把身体里那股燥热浇灭了一瞬。他靠在沈明川怀里,感受着那只有力的手臂环着他的肩,后脑勺抵着温热坚实的胸膛。
被人照顾的感觉真好。
楚云开安静地待在他怀里,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。他想让这一刻慢一点,再慢一点,让他能在沈明川的怀里多待一会儿。
他想起十六岁那年,第一次来发情期。后颈的腺体忽然发烫,溢出大量信息素,身体里涌起一股莫名的.燥.热,四肢发软。他以为自己生了什么重病,可又不敢出门去镇上看医生——他怕自己的信息素会引来不怀好意的Alpha。只能一个人窝在房间里,蜷缩在床角,静静地等待死亡的降临。
直到第二天,身体没那么难受了,他才去找了秋婆婆。那时候他才知道,原来那不是病,是发情期。
秋婆婆给他买了阻隔贴和抑制药,嘱咐他以后出门都要贴好阻隔贴,每个月发情期来的时候就待在家里,哪儿都别去。
一直以来,他都是按秋婆婆说的,一个人硬扛。
而这一次,是第一次,有人在发情期照顾他。
穿堂而过的夜风把房间里那股甜腻的薰衣草味吹散了些,可还是很浓。药已经吃了,阻隔贴也换了新的——沈明川新买的药效果确实好,原本要硬熬一天才能消散的不适,不过半个多小时就好了很多。
但还是有些难受。
不是身体里的燥热,是另一种——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挠。他想要沈明川的信息素,想要被那股凉凉的雪松味包裹,想要被他标记。
可是不能够。他清楚地知道沈明川对他好,也许只是出于责任,出于曾经利用他的愧疚,出于一个Alpha对Omega善意的保护。所以也同样清楚地知道,沈明川不喜欢他。
可即便这样,楚云开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本心。
楚云开把脸埋进沈明川的怀里,双手环住他的腰,贪婪地嗅着他身上那点淡淡的信息素。
淡,太淡了。
身体被药物压下去的燥热,又被这点若有若无的味道轻而易举地勾了出来。
真是个大坏蛋。
就算在家里也把阻隔贴贴得严严实实的,一点信息素都不愿意给他。
楚云开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了扭,忽然感觉到沈明川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,紧接着头顶传来一声粗重的:
“别乱动。”
话音刚落,楚云开就感觉到自己的后腰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“哈哈哈......”笑声闷在沈明川怀里,闷闷的,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他感受着沈明川越来越紧绷的身体,仰起头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:
“沈明川,你喜欢我对不对?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得意,又带着点撒娇:
“至少——你喜欢我的信息素。”
过了两天,楚云开的信息素终于稳定下来。
他带着张小辉去河里钓了两条鱼,晚上打算弄烤鱼吃。秋婆婆知道后,杀了只鸡,又弄了些炸油棕和油香送过来,说人多热闹,一起吃着香。
鱼和鸡稍微腌了一下,用棍子串起来,架在火盆边上慢慢烤着。油脂滴进火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声,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,把整个晒台都熏得暖融融的。
几个人围坐在火盆边,手里捧着秋婆婆送来的油棕,蘸着辣椒酱,美滋滋地吃着。
“真好吃!”张小辉虔诚地捧着那个油炸过的三角饭团,眼睛眯成一条缝,像一只餍足的小猫。他咬一口,又蘸一下辣椒酱,吃得鼻尖上都沾了米粒。
“好吃就多吃点,”楚云开一边给烤鱼翻面,一边说,“你太瘦了。待会儿鸡烤好了,给你吃个大鸡腿。”
“谢谢云开哥!”张小辉高兴得往后一仰,整个人躺在了晒台的地板上。以前在家的时候,他连饭都吃不饱,更别提吃肉了。现在闻着烤鱼烤鸡的香味,他只觉得自己幸福得不像真的。他望着天上的月亮,忍不住感慨:
“今天晚上的月亮好圆好亮啊!”
几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。楚云开也瞥了一眼,然后就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火盆——月亮不是经常这么圆吗?有什么好稀奇的。还是好好看着火,别把鱼和鸡烤糊了。
沈明川看了看月亮,又看了看楚云开。橘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明一灭。
“有一句话,”沈明川忽然开口:“叫‘守得云开见月明’。”
云开?他的名字跟月亮有什么关系?
楚云开不解地看向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沈明川指了指天上的月亮:“就像这月亮一样,圆圆满满。”
一切都会好起来吗?都能圆满吗?
楚云开又抬头看了看那轮圆月,忽然觉得——如果真是这样,那这月亮还挺好看的。
“鱼应该熟了,别烤糊了。”
秋婆婆的声音把楚云开的思绪拉了回来。他赶紧把烤鱼取下来,一人半只递过去。
张小辉接过烤鱼,顾不得烫,蘸着辣椒酱就往嘴里塞,吃得呲牙咧嘴的:“烫......好烫!蘸辣椒酱好吃!”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秋婆婆笑着拍他的背,掌心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。
张小辉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,放慢了速度,一边吃一边好奇地问:“润华哥,我之前去镇上卖东西,听别人说泰国可热闹了,有好多车,房子也比我们这儿的高好多好多,是不是真的呀?”
“嗯。”沈明川慢条斯理地吃着烤鱼,“市区热闹的地方车很多,房子也比这里的要告诉些,在有些地方......建筑最高的能有一百多层呢。”
“哇——一百多层!”张小辉的眼睛瞪得溜圆,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这栋两层的小楼,比了比:“一百多层那得多高啊?得比那山还高了吧?”
他指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。
沈明川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,正要回答,张小辉又冒出新问题:“那么高的楼,人怎么上去啊?”
沈明川嘴里的解释换了几换,最后笑了:“爬上去啊,就像你们爬山一样。”
“哦!”张小辉丝毫没有怀疑。
“你们要是想看,以后我带你们去看。”沈明川看着他眼里那点亮闪闪的光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你跟着你云开哥在家认字,以后送你们俩一起去读书。”
“读书?”张小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声音都变了调:“我......我还能跟着云开哥一起读书吗?”
“你们一个十五岁,一个十八岁,正是读书的好时候。”沈明川把鱼骨头放在一边,擦了擦手,“不读书,还想干什么去?”
张小辉被这句话砸得晕晕乎乎的,连啃鸡腿都变得格外用力,仿佛要把这份喜悦也一起嚼碎了咽下去。
秋婆婆回去之后,张小辉还处在那种亢奋的状态里,翻来覆去地问沈明川“我真的可以去读书吗”,问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困得不行,靠在楚云开怀里沉沉睡去。
“你要把他哄坏了。”楚云开轻轻抱起小辉,把他放在床上,给他盖了条薄被。
“没有哄他。”沈明川站在门口,看了一眼小辉的睡脸,声音放得很轻:“我说的都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以后还是别让他吃太多了,容易撑坏肚子。”
楚云开关上门,走到檐下走廊坐下,望着天边那轮圆月,轻轻笑了一声,语气里却带着点无奈:“这怎么拦得住?挨过饿的人,是很难吃饱的。”
沈明川在他身边坐下,没说话。
“我也就比小辉幸运一点。”楚云开望着月亮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了什么:“当初我爸要卖我的时候,被我妈妈拿着枪拦下来了。说来也奇怪,我爸每次毒瘾犯起来的时候连人都认不出来,可偏偏那次,他看到我妈拿枪指着他的时候,清醒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......他帮我妈扣动了扳机。”
夜风吹过来,带着山林的湿气和远处河水的凉意。楚云开的声音在风里散开,像一片落叶,轻轻地、慢慢地飘落。
“那你妈妈呢?”沈明川问,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“自杀。”
楚云开转过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层浅淡的忧伤照得透明。
“她跟我说了句‘以后好好活下去’,然后就开了枪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:“或许也是为了我才自杀的吧。”
毕竟,无论在什么地方,没有人能容忍一个妻子杀了自己的丈夫。哪怕她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。
沈明川看着他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想说些什么来安慰他,可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只是沉默地倒了一杯水,递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