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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回来 回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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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上,楚云开把捡来的柴火用麻绳一捆一捆扎好,又弯腰割了一背篓猪草。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,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,直起腰,看了看天色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,金色的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他背上背篓,一手拎着柴火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至从那天晚上刘四带人来闹过事之后,村里就再没人来找他麻烦了。日子一下子清净下来,还有些不真实。
他养的那些牲畜唯一还活着的,是那两头为了沈明川买的小猪。大概是那些人只顾着杀大的,没注意到猪圈角落里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东西,它们才侥幸活了下来,所以还需要来割猪草喂它们。
“是云开啊!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,像条蛇似的缠上他的耳朵。
楚云开脚步一顿,转头看过去。
一个男人从树后走出来,脸上挂着笑,露出一口被鸦片熏得发黑的大牙。是刘叔,刘庆山他爸。
楚云开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没动声色。
“听庆山说,你家那个Alpha跟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,在泰国过好日子呢。”刘叔一步步走近,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游走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,“你看看你,一个Omega,好不容易找了个Alpha,结果还是自己一个人过日子,多辛苦啊。”
楚云开把手里的柴火放下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要不以后跟着叔怎么样?”刘叔又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亲昵,“叔来照顾你。”
楚云开看着那只朝自己伸过来的手,粗糙,发黑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“不用了,刘叔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叔也是心疼你——”刘叔说着,那只手已经伸到了他脸边。
楚云开的右手悄悄摸到后腰。
刀柄触手生凉。
那只黑手离他的脸越来越近,近到他能看见指甲缝里的泥,能闻到手指上残留的烟味和鸦片味。
他的手猛地往前一送——
“啊——”
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在山路上炸开。
一把匕首穿过了他的手掌,刀刃从手背露出半截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刘叔整个人都僵住了,眼睛瞪得老大,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手掌上那柄刀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敢——”他疼得话都说不利索,鲜血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山路上。
楚云开看着那摊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把匕首拔出来,血珠子溅到自己脸上,沿着颧骨滑下来,像开了一朵小小的红花。
刘叔又发出一声惨叫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血从那道伤口里涌出来,顺着他颤抖的手指往下滴。
“你——你——你就不怕庆山......”
“我怕什么?”楚云开举起手里的匕首,刀刃上还挂着一滴血,在阳光下红得刺眼。他歪着头看着刘叔,语气很轻很慢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不是你说的吗?润华跟了个了不起的大人物,在泰国过好日子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刘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强哥平时送货去泰国都待不了这么久。”楚云开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
“我男人在那里待了快一个月,谁更受重用不是很明显吗?”
他越往前走,刘叔就越往后退。此刻握着刀的楚云开,比他更像一个行凶者。
“你猜,如果现在我杀了你,”楚云开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庆山哥能把我怎样?”
他顿了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我差点忘了——你又不是他亲爸。”
刘叔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没说出话来。他终于想明白了,眼前这个Omega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小孩了。他捂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,转身就跑,跑得跌跌撞撞,鞋都差点甩掉了一只。
可他没跑出两步,就撞上了一个人。
那人站在那里,像一堵墙。
刘叔抬起头,还没看清来人的脸,胸口就挨了一脚。那一脚又狠又准,把他踹出去好几步远,一屁股摔在地上。
“滚!”
那个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刘叔趴在地上,好不容易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是陈润华,楚云开家的那个Alpha,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。
他吓得魂都快飞了,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沈明川看都没看他一眼,把枪收好,快步走到楚云开面前。
他刚才在路上听到那声惨叫,心里猛地一紧,几乎是本能地朝这边跑来。一路上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,每一个都让他心跳加速。
他按住楚云开的肩膀,上下打量他。脸上有血——他伸手抹了一把,确认不是楚云开的,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的声音还有点喘。
楚云开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,愣了一下。
“没事!”
一个月没见,他好像瘦了点。
他想起秋婆婆说过,沈明川受伤了。想问他伤好了没有,想问他在泰国过得好不好,想问他还疼不疼。可话到嘴边,说出来的是——
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沈明川没回答。
他就那样看着楚云开,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,看着他脸上那几点还没干的血迹,看着他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点心疼,带着点骄傲,还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忽然想起楚云开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那是逞强。
现在他才知道,那不是。
沈明川伸手揉了揉楚云开的脑袋:“你很厉害。”
楚云开愣住了。
他想过沈明川会担心他,会安慰他,会问他有没有受伤。可他从来没想过,他会夸他。
刚才独自面对刘叔的时候他没想哭。
刘四带人把他养了好几年的牛和马杀了的时候他没想哭。
一个人熬过发情期,蜷缩在黑暗里、把脸埋进沈明川睡过的枕头里的时候他也没想哭。
可沈明川这句话一出来,他的眼眶忽然就红了,鼻子酸得厉害,眼泪差点没兜住。
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,偏过头去,不让沈明川看见自己的表情:“我都说了——就算没有你,我也能好好活着。”
“对,是我小瞧你了。”沈明川的声音很轻,手指拂过他脸颊,把那几滴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。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柴火,朝他扬了扬下巴,“走吧,一起回去。”
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可走在上面的两个人,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。
以前是小心翼翼的,是隔着一层什么的。现在那种隔在中间的东西好像薄了一些,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,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从缝隙里渗出来。
回到家,沈明川把包放在桌子上,从里面掏出一堆东西。
“我在泰国买了些好的抑制药和阻隔贴。”他把那些药盒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,“以后发情期的时候记得用,这个效果比你在村里买的好。”
他又从包里拿出几本书,摞在一起,推到楚云开面前。
“这些书你拿着。有不认识的字就问我,这几天我教你。”
楚云开看着那几本书,只觉得头大。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了翻,满篇都是字,密密麻麻的,看着就眼晕。
“怎么还要学认字啊?”
“我说过的,”沈明川看着他,目光认真,“以后带你去我家,供你读书。你现在把字认全了,以后去学校读书也不会太费劲。”
楚云开的手指停在书页上,抬起头,怔怔地看着他。
他以为沈明川说那些话只是为了哄他,为了让他安心,为了让他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还能有个盼头。
可现在看来,沈明川是认真的。
他是真的打算送他去读书。
不是骗他。
楚云开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,心里像是有只蝴蝶在扑棱翅膀。
“但是我听别人说,”他咬了咬嘴唇,声音小了下去,“读书要花不少钱,而且要读好多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了沈明川一眼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“我妈十七岁就生了我,等我读完书都不知道多少岁了……那不是错过生孩子的好时候了吗?”
沈明川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无奈,又有点心疼。
“你才十八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和,“这个年纪,干什么都是最好的时候。没必要非得把自己跟孩子绑在一起。”
他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,推到楚云开面前。
是钱。
“钱你不用担心,”沈明川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会负责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等这次的鸦片收割之后,就别种了。”
楚云开看着桌上那三沓用黄色小皮筋扎的现金,没敢伸手去拿。
三万块。
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,种四亩鸦片,被魏强压价,给各种人上贡,到手也就一万多块钱。而沈明川不过离开一个月,就能拿三万给他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看着这些钱,心里一点都不踏实,反而隐隐有些发慌。
楚云开好奇这些钱他是怎么赚来的,但到底没问。只是低着头,抠着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泥,茫然地说:“不种鸦片种什么?这地方除了鸦片,其他东西都卖不出去。而且我也不会……”
“不知道种什么,”沈明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一点笑意,“就种薰衣草吧。”
楚云开抬起头。
沈明川正看着他笑,眉眼弯弯的,很好看。
“你信息素的味道,很好闻。”
楚云开的脸一下子红了。原来他不讨厌自己的信息素。
“下次我回来的时候......”沈明川却没注意他在想什么,继续说,“给你带些薰衣草的种子,再买本教种植的书。要是花卖不出去,你就卖给我——你种多少,我买多少。”
楚云开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敷衍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很笃定的认真。好像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他嘴唇动了动,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。
“好。”
他听见自己说。
其实从爸爸妈妈去世以后,他就很讨厌毒品,包括鸦片。他讨厌那片地里的花,讨厌割浆时手上沾的褐色汁液,讨厌那种甜腻的、怎么也洗不掉的味道。
可他没办法。
他还想活着。
所以只能继续种,一年又一年,像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循环。
现在终于有个人告诉他——不用种了,你也可以好好活着。
楚云开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几本书,伸出手,把它们拢到自己面前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印着几行字,有些字他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
可他忽然觉得,那些不认识的字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他甚至可以想象,以后坐在沈明川身边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,一个字一个字地学。
那样的话,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“你楼下养的鸡鸭怎么都没了?”沈明川忽然问
楚云开翻书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不太想让沈明川知道那晚的事,就随口说:“前段时间刚好有人来买,我看价格不错,就都卖了。”
“你养的那头牛和马也是吗?”
“嗯。”楚云开把那本书举高了些,挡住自己的脸。
沈明川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。
鸡和鸭可能是卖了。但牛和马——怎么可能轻易卖掉?
先不说养了那么多年,就看楚云开每天把牛圈马圈打扫得干干净净,就知道他对它们是有感情的。更不用说这地方交通不便,去远些的地方全靠骑马;每年种稻子的时候,牛还能帮着犁地。
他没拆穿楚云开的谎话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下楼,往秋婆婆家走去。
秋婆婆正在屋檐下择菜,看见他来,放下手里的活,招呼他坐下。
当他问起楚云开不肯说的事时。秋婆婆也没瞒着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。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“那孩子,”秋婆婆说到最后,声音有些哑,“一个人站在那里,浑身湿透了,可腰板挺得直直的,一点都没害怕。”
沈明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难怪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楚云开,他马上就接了,原来......
沈明川拿出手机,给魏强发了条短信。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,最后加了一句:强哥,我想留在家里照顾云开,所以我就不去肖总那边了。
他知道,在这地方,魏强说一句话比他说一百句都管用。而肖振东目前对他还算有兴趣,沈明川猜魏强肯定不会同意他因为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留在这里,让肖振东不高兴。只要魏强愿意当众说一句“楚云开是我罩着的”,就再也没人敢欺负他。
消息发出去之后,他收起手机,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秋婆婆,”他压低声音:“陈润华的尸体,能处理掉吗?”
“放心吧。”秋婆婆拿起桌上的水壶,给他倒了杯水:“早就埋了,他们就算怀疑你的身份,也不敢去挖坟的。”
沈明川端起杯子,没喝。
他想起杰森看他的眼神——那双眼睛像一把手术刀,从里到外把他剖开,一点一点地审视。要是不把事情处理干净些,他总觉得会被杰森发现端倪。
“那些人什么事都干不出来,杀人对他们来说比捏死一只蚂蚁要简单多了,会不敢挖坟?”
“他们确实什么事都敢做,”秋婆婆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平静:“杀人放火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事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
“但是——坏事做尽的是他们,在菩萨神灵面前乞求保佑最诚心的,也是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