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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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街道上,繁华地段,招幌林立,哟喝声与市井喧嚣混成一团。
徐有为按着腰间的制式佩刀,带着一队绿衣兵丁,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,阳光透过鳞次栉比的屋檐,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,他的身影就在这光暗之间规律地移动。
“徐总兵,您辛苦!进来喝碗凉茶歇歇脚?” 茶馆掌柜堆着满脸笑,老远就招呼,眼角褶子里都透着熟练的殷勤。
“徐爷,今早刚到的河鲜,顶新鲜!给您府上送些尝尝?” 鱼档的伙计声音响亮,带着水腥气的热情。
徐有为脸上挂着早已练就的,分寸恰好的淡笑,对左右点头,或摆手婉拒,或简短应承一句“公务在身,改日”。
总兵?听起来威风,可他自己知道,这身绿袍,不过是这庞大城池权力结构里最下层的一环,是执行者,是缓冲垫,也是出气筒。店家们奉承他,是因他掌着这条街面上最直接的规矩,可以行些方便,也能找些麻烦。他们怕的,讨好的,不是徐有为这个人,而是他身上这层皮,是他背后那座森严的城主府。
他与这些掌柜,伙计有何不同?徐有为心底自嘲,他们讨好他,是为了铺子的生计,为了家人的温饱,而他呢?他讨好上官,谨小慎微,在这等级森严的体系里一点点往上爬,难道不也是为了生存,为了那点微末的俸禄和虚幻的体面?都是挣扎求存,只是挣扎的姿态不同罢了。他甚至不如这些商贩纯粹,他们至少明白自己为何而笑,为何而弯腰,而他,有时连自己为何要握紧这把刀,为何要在这条街上日复一日地走下去,都有些模糊了。
队伍走过一个巷口,喧闹声稍微隔远了些。副手凑近半步,低声道:“头儿,听说了吗?城主府……要大婚了。”
徐有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笑容未有变化,只是眼神沉了沉。“嗯,贴告示了。”
“七日之后,仓促得很。”副手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探寻的意味,“还要大宴全城,杀妖宴啧,这阵仗,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分点妖汤补补身子?”
“城主行事,自有道理。”徐有为打断他,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,“我等职责,是确保七日内,城中不起乱子,婚宴当日,万无一失,传话下去,各队加紧巡查,尤其是陌生面孔、江湖人聚集之处,还有那些不太安分的妖族踪迹。”
“是!”副手凛然,退后一步。
命令下达得干脆,徐有为的心绪却并未随之平静,慕容九突然要娶那个来历不明的黑衣女子?七日?杀妖宴?他嗅到了其中浓烈的不寻常气息,这绝非简单的婚庆,那个女人,慕容九,她到底想干什么?而那伙妖,又会让这表面平静的常州城,涌起多少暗流?
他抬起头,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城主府方向高耸的檐角,以及更上方,手中的佩刀刀柄,传来熟悉的,微凉的金属触感。
在这棋盘上,他这颗棋子,该如何自处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,他迅速将其压下,重新板正脸色,对着前方又一个热情迎上来的布庄老板,露出了淡笑。
“王掌柜,生意兴隆。”
一日繁忙后,等到夜晚时,徐有为也并未安寝,他独自在房中,就着昏黄的油灯,一遍遍擦拭着那柄制式佩刀,刀身映出他眼睛,这磨的,与其说是刀,不如说是他纷乱的心绪。
直到三更的梆子声清晰传来,他才动作一顿,将刀缓缓归鞘,起身,走到屋内一个看似普通的厚重木柜前,他左右移动柜脚某处不起眼的凸起,随着机括轻响,木柜无声地滑开,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幽暗阶梯。
密室不大,仅容数人。中央一张石桌,桌上并无多余摆设,只供奉着一尊神像。那神像造型古朴怪异,面部一片光滑,并无五官,头顶却生着一对弯曲的,类似牛角的突出物,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徐有为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三根色泽暗沉,异香隐约的线香,用火石小心点燃,青烟袅袅升起,却并不四散,反而诡异地聚拢,盘旋。
他退后一步,躬身肃立,低声道:“有请神君。”
话音落下,那盘旋的烟气猛地向内一缩,竟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虚影,虚影面部覆盖着一张与桌上神像一般无二的无面牛角面具,唯有一双幽深火焰的眼眸,透过面具看向徐有为。
“何事需动用传神香?” 神君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,淡漠,低沉,分辨不出喜怒。
徐有为姿态愈发恭敬:“属下有要事禀报,事关常州城主慕容九。” 他语速平稳,将慕容九七日后仓促大婚,对象是那日天降黑衣女子,并要大摆杀妖宴等事,巨细靡遗地道出。
虚影静静听着,直到听见“天降黑衣女子”几字时,那淡漠的眸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。
“天降……黑衣女子?” 神君不由得低语,“莫非是……她们?”
“她们?” 徐有为心头一凛,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,但他深知分寸,只是垂首静候,并不多问。
神君似乎意识到失言,虚影轻轻晃动,将这个话题带过:“此事你无需深究,继续吧。”
“是。” 徐有为按下疑惑,将所知尽数汇报完毕,末了补充道,“慕容九此举仓促诡异,大违常理,属下愚见,这绝非寻常婚嫁,其中必有图谋,只是如此行事,是否过于悖逆人伦?祖庭那边,难道会坐视不管?”
“人伦?” 神君虚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,“你看的还是太浅了,慕容九乃一方红袍,镇守要冲,只要不公然反叛祖庭,动摇根基,些许小事,祖庭岂会为此轻易干涉一位大士?在她治下,这便是她的规矩。”
徐有为默然,这与他预想的答案一致,却更显冷酷。
神君话锋却是一转,语气添了几分森然:“不过,若她所娶非人,而是妖族,那便另当别论了,人妖结合,淆乱血脉,触及人族根本禁忌,祖庭绝不会容忍。”
徐有为立刻抓住关键:“神君之意是那黑衣女子,可能是妖?” 他想起街面上的观察,那女子出现得蹊跷,气息也的确与常人不同。
“是的。” 神君的声音带着肯定的寒意,随即,又低不可闻地补充了一句,若非徐有为全神贯注,几乎无法捕捉,“而且,恐怕还是熟人。”
徐有为心中剧震!“熟人”?神君认识那黑衣女子?或者说,认识她所属的妖族?这背后的水,比他想像的还要深得多,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,只是将头埋得更低。
神君似乎不打算在此问题上多言:“此事,你做得很好,这条情报,价值非凡。”
徐有为连忙道:“为神君效力,乃属下本分。”
“慕容九想借这场婚事做什么,尚需探查。” 神君缓缓道,“但她既敢冒大不韪,行此异常之举,所图必然极大,那女子是关键,有为,本座要你盯紧此事,慕容九若行逆举,便是她的取死之道,这很好,是一个好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 徐有为抬头。
“是的。” 神君虚影微微前倾,带来的无形压力让徐有为呼吸一窒,“若她能引来祖庭目光,慕容九因此事与祖庭生出龃龉,常州城便有了裂缝,你目前要做的,是尽好你绿衣总兵的本分,确保婚宴顺利举行,同时不着痕迹地,让该知道的人,知道该知道的事。”
徐有为瞬间明白了神君的暗示,既要维持表面秩序,又要暗中推动某些情报的扩散,特别是关于新娘可能是妖的消息。
“属下明白。” 他沉声应道,“只是,属下位卑言轻,有些消息,恐难上达祖庭。”
神君虚影中似乎传来一丝极淡的笑意:“无妨,你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,过几天自然有人会找你的。”
“是!” 徐有为领命,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。
“此外,” 神君最后吩咐,语气加重,“对那黑衣女子,尽可能暗中观察,但绝不可轻易接触,更不可打草惊蛇,也不可伤她,此女有大用,后面本座用的着。”
“有为明白。” 徐有为深深一礼。
虚影彻底散去,三柱线香也恰好燃尽,最后一点火星熄灭,密室重归昏暗与寂静。
徐有为独自站在黑暗中,许久未动,神君的话在他心中反复激荡,慕容九大婚,神秘的妖女,神君对她的关照,祖庭的禁忌。
他缓缓握紧了拳,又慢慢松开,脸上惯常的,略带疲惫的淡笑早已消失无踪,只剩下隐藏在眼眸深处的锐利。
棋子?或许,但他这颗棋子,如今已看清了棋盘上更多的纹路,婚宴不再仅仅是慕容九的局,也成了他徐有为成仙之路。
他退出密室,将一切恢复原状,推开窗,清冷的夜风吹入,带着常州城夜晚特有的潮湿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