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元莲》无趣的123

24、第 24 章

　　房间内寂静无声，只有香炉中一线青烟笔直上升。

　　慕容九盘坐于云纹蒲团之上，双眸微阖，掌中那枚温润玉佩正散发出与往日不同的，有节律的微弱光晕，许久，光晕渐熄，她缓缓睁开眼，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，映不出半分情绪。

　　斩情七绝，已至最后一关。

　　这绝字，并非断绝，而是淬炼，是以情丝为材，千锤百炼，铸就独属自身的器，世人皆道她慕容九天资卓绝，心狠手辣，只有她自己知晓，自己不过是一个凡人摆了。

　　她的思绪不由飘向当今修行正统，祖庭传下的炼鼎为器之法，此法堂皇正道，却也残酷赤裸，所谓仙基，不过是祖庭赐下的一粒种子，植入凡躯，吸取妖力，灵气乃至宿主精元为养分，生根发芽，逐步凝成仙鼎，鼎成何物，便是修士之本命法器，亦是道途所系。

　　此法看似步步为营，实则根基尽系于外物，仙基源于祖庭，成长倚赖妖力，妖，才是这天地间真正的宠儿，生而有力，寿元绵长，本能便可呼风唤雨、移山填海。人族所谓修行，在慕容九看来，不过是在模仿，在掠夺，在僭越妖的天赋罢了。

　　而她，连模仿的资格都几乎未曾拥有。

　　世人称她为天生灵根者，万中无一，唯有她自己清楚，这具身躯里，并无那等钟天地灵秀的根骨，一个挣扎于泥泞，见识过最深沉黑夜的孤女，何来天生？

　　是这枚玉佩，玉佩融入体内的瞬间，种下种子，它让她得以绕开仙基的桎梏，直接触碰器的本质，以自身最浓烈，也最痛楚的情为材，走一条无人敢走的绝路。

　　如今，路至尽头，前方却迷雾重重，玉佩的异动，以及那个带着另一枚玉佩突然出现的少女，一切似乎都在指向某个关键。

　　“有缘人……成道之机……”慕容九指尖轻抚过玉佩光滑的表面，眸光幽深，“小花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本宫不在乎，只要你是炉中最后的那把火就行。”

　　她需要的，或许并非一场简单的婚约，亦非男女之情，那少女身上纯净的，与这污浊尘世格格不入的生机，她所持有的玉佩与自己这枚的共鸣，或许正是淬炼最后情丝，斩却最终虚妄，将那无形之器彻底锻造圆满的关键契机。

　　是药引，还是祭品？

　　慕容九嘴角勾起一丝极淡，极冷的弧度，无论如何，人已在掌中，婚约，是最名正言顺，也最难挣脱的枷锁，以此为契机，贴近她，观察她，引导她，最终利用她。

　　成仙之路，本就是夺天地造化，逆命运洪流，温情脉脉是虚妄，山盟海誓是虚妄，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，才是真实。

　　至于那少女是否愿意，是否会痛苦，又与她慕容九何干？

　　她缓缓收紧五指，将玉佩牢牢握住，那一点温润，此刻却透出砭骨的寒意。

　　“来人。”

　　门被打开了，一名青衣侍女无声上前，垂首敛目：“城主有何吩咐？”

　　慕容九并未抬眼，指尖仍摩挲着那枚温润玉佩，语气平淡无波，却字字如金玉坠地，不容置疑：

　　“去发婚帖，传告常州全城。”

　　她略作停顿，窗外日光落在她华美的冠冕上，折射出冷冽的光。

　　“本宫将于七日后与小花姑娘大婚，昭告四方，城内张灯结彩，设宴三日，与民同乐。”

　　青衣侍女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，甚至忘了尊卑礼数，脱口而出：“大……大婚？” 慕容九何时定了婚事？与何人？

　　慕容九终于将目光移向她，那目光并不严厉，却带着沉甸甸的，足以冻结血液的威压，让侍女瞬间清醒，冷汗涔涔而下，慌忙重新低下头。

　　“怎么，没听清？” 慕容九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
　　“奴婢不敢！听，听清了！” 侍女声音发颤，深深俯身，“奴婢即刻去办！”

　　她倒退着准备离开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，慕容九大婚？这等大事！竟如此仓促，仅有七日准备？还要与民同乐，广邀各方？这这究竟是好事，还是坏事？

　　“还有，”慕容九的声音再次传来，“挑几只妖出来，到时候杀了做婚宴主食，那只猫妖也可以杀了。”

　　“是，是，奴婢记住了。” 侍女退出房间后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
　　青衣侍女退出那间令人窒息的静室，背靠冰凉的廊柱，才发觉掌心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，慕容九大婚？七日后？杀妖宴？还要杀十三哥？

　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脑海中飞快盘算，慕容九行事向来莫测，但如此仓促高调，必有所图，那名叫小花的黑衣女子是关键，但眼下最急迫的，是十三哥的性命，七日，只有七日！

　　她定了定神，沿着熟悉的路径向外走去，穿过重重庭院，城主门外有两排绿衣带刀守卫，守卫都认识青衣女子，见她似乎要出门，并未阻拦。
　　青衣侍女很轻易的走出了门，但她仍然有点忍不住望了一眼城主府大门的上方，那上面悬着一面看似寻常的铜镜，镜框古朴，镜面却总泛着一层朦胧的，令人不安的微光，这便是照妖镜，每次路过，她都感觉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目光自镜中扫过，穿透皮囊，直窥内里。她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气息，连心跳都竭力放缓，低眉顺目，步履如常地从中走过，镜面微光流转，映出她恭顺的身影，未有异状，直到走出十数步，那道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才逐渐消散，她暗自松了口气，后背却已泛起凉意。

　　不敢耽搁，她循着隐秘的标记，兜转了几条街巷，确认无人跟踪后，闪身钻进了一处不起眼的货栈后院。

　　“谁？” 一声低喝从堆放的麻袋后传来。

　　“二哥，是我。” 侍女低声道。

　　人影晃动，三个人从阴影中走出，为首的是一个中年人，正是那日在街上试图浑水摸鱼，却被徐有为惊走的乞丐朱老八，此刻他已换了身干净的布衣，眼神精亮，与那日的潦倒模样判若两人，旁边一人体格魁梧，面色焦躁，另一人面容沉静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正是胡二。

　　“小妹？你怎么来了？府里出事了？” 杨六性子最急，立刻迎上前。

　　被称为小妹的侍女快速将慕容九的命令说了一遍，尤其强调了七日后大婚与杀那只猫妖。

　　“什么？大婚？跟谁？还要杀十三弟？” 杨六一听就急了，拳头攥得咯咯响，“不行！我们必须立刻动手，把十三弟救出来！再晚就来不及了！”

　　“老六，稍安勿躁。” 胡二沉声开口，目光却看向朱老八，“八弟，你怎么看？那日你在街上，可曾留意那黑衣女子？”

　　朱老八摸着下巴，回忆道：“那女子出现得蹊跷，从天而降的灾祸里爬出来，灰头土脸却丝毫无损，不像常人，身边还跟着只怪模怪样的乌龟，慕容九突然要娶她，绝非看中姿色那么简单，至于十三弟……”他看向小妹，“慕容九点名要杀他，是察觉了什么，还是例行挑只不顺眼的妖物宰杀？”

　　青衣侍女摇头：“不清楚，但十三哥在园中还算安分。”她想了想，并没有发现异常，“慕容九宣布此事时，语气平淡，不像特意针对，更像是手指定了一道菜。”

　　“随手指定？” 胡二眼中寒光一闪，“那更说明此女视我等妖族如砧板鱼肉，七日后婚宴，宾客云集，守卫或许外松内紧，但也是我们能靠近妖园，制造混乱的好机会。”

　　杨六急道：“二哥！难道我们要等到婚宴那天？万一他们提前……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 胡二打断他，分析道，“慕容九既说了婚宴上用，按她的性子，必会留到那时，这几日，十三弟反而暂时安全，当务之急，是摸清那黑衣女子的底细，以及慕容九仓促大婚的真正目的。小妹，你在府内，务必小心探查，尤其注意那女子和慕容九的动向，八弟，你再去打探城中近日有无其他异动。”

　　他看向焦躁的杨六，语气稍缓：“老六，我知道你担心十三弟，但救人不能只靠血勇，七日，我们还有时间准备，慕容九这婚结得突然，届时各方目光汇聚，正是水浑之时。我们要做的，是让她这婚宴，变成救出十三弟的机会。”

　　朱老八点点头：“二哥说得在理，小妹，你一切小心，照妖镜下，万不可露了行迹。”

　　小妹郑重点头：“我省得，对了，那位黑衣女子我怀疑不是人族，我观察了她一段时间，发现她不吃妖。”

　　胡二沉吟片刻：“先观察，勿轻动，是敌是友，尚不明朗，毕竟就算是妖，也未必一条心，我们被同类出卖的还少吗？当务之急还是救出十三再说吧！”

　　“小妹明白。”